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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安能看出程瑜彦的异样根本不是催眠所致,是因为催眠的效果,他不止一次亲身体会过。
严宇城想起很久之前,在他们的少年时期,有一段时间严父心情特别恶劣,不能拿他开刀,就对陆云安下了手,几次找人来想对他实施催眠,只是陆云安足够坚韧,硬是扛了过去。
他原本不知道这事,只是有一天撞见刚从严父处逃出的陆云安冷汗淋漓地站在房门口,他见陆云安想扭开门锁时手都颤抖得厉害,于是恶狠狠地向他逼问了一阵,才从他口中得知事情的始末。
听到催眠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脑袋就轰隆一声完全蒙住了,半晌才回了一点神,就感到了陆云安抱住了自己,用难得脆弱的声音道:“少爷?”
他“嗯”地应了一声,便听陆云安道:“今天,严先生又想找人给我下对你不利的心理暗示。”他听到这里,感觉陆云安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说话的声音还带着颤抖与疲惫,却透出无法摧毁的坚定,“不过没事的,少爷。我绝不会背叛你,更不会容许自己伤害你,绝不。”
——为什么他曾经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严宇城拧着眉,眼底盛满了哀恸。当初他下狠手一次又一次折磨陆云安时,他顾念的只有自己的纠结与痛苦,却从未替他的云安想一想。
如果当初他肯静下心来梳理他们之间的回忆,那么这些年的一点一滴都会告诉他,陆云安待他究竟好到了什么地步,又为他付出了多少。
他本来早就该明白的,就像太阳不会停止燃烧,地球不会停止转动,陆云安也不会背叛他,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
可他竟连这都看不清。
离魂之后,他一次又一次地反省,每当他以为自己的悔恨自责已经到了极限的时候,下一刻,他又会被更深重的悔意淹没。
是他的错。
在严父的阴影之下,他光顾着隐藏心迹,选择在外人面前遮遮掩掩,对陆云安表现得忽冷忽热,不肯将对陆云安的眷恋光明正大地摆出来给所有人看,甚至找了卫鸢,做出欲盖弥彰的蠢事。
这些年他学会的只有逃避和伪装,而陆云安却学会了守护与成长。
他的云安顶着严父的恶意艰难前行,从青涩走向成熟,从脆弱走向坚韧,牵着茫然失措的他,陪他一步一步走过漫长的岁月旅途。
陆云安对于他严宇城来说太过重要。他能失去一切,却不能没有云安。
他的云安,是他唯一的方向。
当初的他鬼迷心窍,才会被一个梦给击垮,相信云安有一天会背叛他,亲手将刀子送入他的心脏。
其实陆云安何必这么做?
若他想要严宇城的命,所需要的,不过是放开两人相牵的手。
失去他掌心的温暖,便足以让严宇城陷入冰天雪地,绝望而亡。
第29章 29
在严宇城猝不及防的时刻,回忆已然铺天盖地。
房间里依然是一片沉寂,陆云安无声地俯视着地上的程瑜彦,程瑜彦双目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而严宇城却陷入了连绵不绝的往事里。
从时光中弥漫出了重重的迷雾,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无数的浮光掠影闪过,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楚过去与现实。
——这是别离的先兆吗?严宇城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耳旁,陆云安与程瑜彦的对话又响了起来。
他首先听到的是程瑜彦颓然的声音:“我……的确不是严宇城。”程瑜彦的力气好似被完全抽空,一句一句说得很轻,也很缓慢,“但是,你杀了我也没有用,这具身体同样不是他的,应该是整容的产物。”说到这里,他喘息了片刻,才道,“我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或许……我能帮你找到他,追回严宇城的真身。你若是杀了我,就连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这个冒牌货程瑜彦还心存着侥幸,希望陆云安能信了他,就算最终不肯放过他,也能让他暂时不必面对刀刃加身的命运。
可陆云安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这是少爷的身体,我第一天就验过了。”
第一天?
严宇城恍惚地记了起来,第一天程瑜彦就坐着轮椅去陆云安的床头探望,温柔宽慰刚从病痛中醒过神来的他。那时候陆云安一脸温驯地拉着程瑜彦的手贴在脸颊上求他不要离开,又被深深感动一般地抱住了他,久久不放。
好像……云安他是会摸骨的?
一闪念间,往日的画面就浮现在眼前——
从前他练习防身术练得十分辛苦,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疲惫不堪。晚上陆云安替他按摩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他衣领下也有大片惨烈的淤青,追问了半天才得知陆云安自己去拜了个功夫高超的师父。他心疼陆云安,叫他不必再去,陆云安却对他笑道:“师父说我根骨不错,能练成高手,不去就可惜了。”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埋在枕头里。陆云安手上用力帮他揉开淤血,安抚道:“我还跟他学了点摸骨的皮毛,刚刚替少爷看了一下,少爷的天赋可比我好多了。”听了这话他便嚷嚷:“那我岂不是能练得比你更厉害,你干什么还去他那里受罪。”
他还记得,那时的陆云安声音中含着温柔,道:“我知道,少爷会变得很强大。可是,我还是想保护少爷啊。”
那时的气氛太温馨,严宇城几乎要陷落在这份记忆里。可是一转眼,黑暗又慢慢侵袭而来,让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这时他终于想明白,陆云安第一次见程瑜彦为什么要那么动作——
他臣服般拉起程瑜彦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不仅是为了做出温驯的姿态,更是为了查验这具身体手掌的情况。当时陆云安的十指都伤痕累累缠满了绷带,他能看得到程瑜彦掌心的纹路,却只能用脸侧轻轻摩挲,来验证手掌薄茧的触感。
他紧紧抱住程瑜彦不放,也不仅是为了做出不舍依赖的姿态,更是为了查探程瑜彦的骨骼与身形。
严宇城忽然意识到,那时的陆云安该多难过?
陆云安在浑身是伤的时候,仍坚持在重症观察室的玻璃墙前等待他醒来,可转眼间却发现自己的爱人生死不知,占据了躯体的是一个不明不白的陌生灵魂。
实在是太过残酷。
严宇城想起了那日的一切细节。一向从容不迫,冷静得令人咋舌的陆云安,面对程瑜彦时,身体竟然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那压根就不是伪装。
严宇城几乎不敢去想,那个时候,他的云安该有多痛。
这时,安静的房间内,长长的叹气声响起,引回了他的注意。
这声叹气是程瑜彦发出的。他不清楚陆云安是为什么笃定这具身躯的身份,可他明白,自己费尽心思想出的又一个理由再次失败了。
无计可施的他终于放弃了狡辩,脸色一片惨白,仰头靠在地上。绳索的束缚让他的姿态显得略微的怪异,可他却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陆云安,你看,我就要死了,你能让我做个明白鬼吗?”他近乎喃喃自语地道,“我一直觉得自己伪装得不错,你说,我是哪儿露的陷?谈吐举止,神态气质,还是——”
陆云安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道:“全部。”
对上程瑜彦呆滞的视线,他又添了一句:“我一眼就能看得出,你不是他。”
程瑜彦剩下的气力并不多了,但他还是艰难地道:“是啊,只用一眼。因为……你爱他……因为你爱他……”说着,脸上的笑比哭更难看,轻声道,“我真嫉妒他。亏我以为……你陆云安是对我最忠心耿耿、最情深意重的一个……只可惜……只可惜……”他没有说完就停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继续开了口,双目一片空洞,道,“那个老道士应该是……装的吧……故意……让我放松警惕,把接下来的动作当做一场闹剧……呵,用心良苦……”
陆云安没有回应。
“我真傻,你磕头求来的佛珠……亲手编织的风铃,从来……都不是为我……不,或许也是……我光记得紫檀木有安神定气的功效……却忘了……它也是驱邪辟邪的法宝……”程瑜彦说话的声音愈发的低下来,语速也放得很慢,仿佛他已经不堪承受,“而风铃……真好听……好听到不正常呢……是能慑去……人的魂魄么……”
陆云安摇头道:“我原本以为抢占少爷身体的你一定是精于诡道、处心积虑而来的妖魔,所以第一个月才不敢采取什么动作,怕被你发觉之后害了少爷。等到你戒心消了大半,便用密柜里的药盒试探了你一次,你对上面的道家佛家的铭文没有察觉,对银质的十字架亦没有特别的反应,我才知道自己猜错了,你应该不过是一个误打误撞的普通魂魄。”他顿了顿,又道,“你甚至不是厉鬼。那佛珠和风铃都收拾不了你,也不是用来收拾你的。虽然我对它们并不能克制你感到很失望,但它们能保护少爷的魂魄就足够了。”
程瑜彦失神般地重复道:“呵,保护他……”
陆云安平静地道:“我不知道少爷现在在哪儿,是否安好,可我知道,他还没有离开这世间,这就够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便倾尽全力护他周全。”他的话说得十分缓慢,却字字坚定,“至于你——程瑜彦,你是本来就已死去的人,早该回到你应属的地方去,将你夺走的一切都还回来。”
“那……你……给我喝的……药?”程瑜彦已经完全地陷入虚弱,神情中只余下了一丝清明。
陆云安回答道:“很古老的方子,只是里面掺了我的血。至于效用,你现在已经体会到了。”
听了这句话,严宇城才明白,为什么到了天气渐热的夏天,陆云安仍然穿着长袖的衬衫,为什么他的脸色一直那么苍白,没有血色。
足足有七七四十九天。
他包裹在长袖中的手臂上,定然已布满了抽血留下的细密针孔痕迹。
程瑜彦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着牙道:“陆……云安……你就是杀了我……严宇城也……回不来了……他……早死了……”
陆云安没有理会他恶意的诅咒。
他低下头,再次用软布缓缓地擦过寒光四射的刀锋,轻声道:“他会回来。”
天穹之上,骤然云破日出,金光猛地撕裂乌云,一片辉煌映亮人间。
小小的窗中,亦有一束明亮的阳光投射下来。它穿透严宇城的身体之时,他从离魂起第一次没有感到被烧灼的痛楚,反而有一股热流从足底涌上,传往四肢百骸。
地面上朱砂勾勒的阵法此时也仿佛活了过来,红得如同流动的鲜血,闪着凄艳的光泽。
程瑜彦被狼狈地束缚在地,已没有任何力气开口。好像他正被一张大网网住,连灵魂也在一点一点地流逝,顺着朱砂的纹路散去。陆云安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房间内死一样的寂静。
直到桃木香案上的那炷香燃尽,陆云安才提起短刀,一步步向着程瑜彦走去。
他的面色一片沉凝,道:“时间到了。”
陆云安单膝跪在了程瑜彦身旁,用手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了心口的位置。
像是一切的终结,严宇城看到,他像无数个预知梦所展示的那样,高高地举起了手,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连他冷漠的神情,都那么熟悉。
可锐利的刀锋没入一寸就生生止住了去势。陆云安斜着一发力,刀锋浅浅地划开程瑜彦心口的皮肤,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程瑜彦半睁开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已经感受不到痛苦。
几点血花溅在陆云安的脸颊上,他神情不变,手一翻转,又是一刀划过去,和方才的刀伤一起,在这具躯体的心口处组成一个鲜血淋漓的十字。
严宇城目睹这一幕,如遭雷击,魂魄猛然一震。
每次的噩梦都是以刀锋落下结束,他被漫天的血色淹没,他以为,这就是终局。
可谁能告诉他,在终局之后,又会有怎样的命运?
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严宇城颤抖着扑上去想要抓住陆云安,可他依然只是虚无的魂魄,毫无阻滞地从陆云安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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