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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门又一次被推开,一个此时绝对不应该出现的人站在门口——常一凡。王印竺尤可,姜氏爷儿俩的脸色却是大变,四道目光如同四道利器,狠狠刺向常一凡。
常一凡装作不觉,靠在门边大大咧咧问道:“房子我只租了一个月,想来伏鹜掌法缜密严谨,并无多少纰漏,这里也无需呆太久吧?后面东江十虎也催得很急!”
屋内三人都皱了眉。短短几句话,常一凡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用“缜密严谨”拍了主人一番马屁,堵着他们不能改口;后面更抬出比北隆水斋名头更响的东江十虎,也是要让他们知道王印竺并非等闲之辈,不可能由着他们呼来唤去。
王印竺瞬间反应过来,虽然觉得徒弟有些唐突,但也松了一口气。掌法的问题东家迟迟不肯明说,再这么下去只能让自己为难。
姜老先生下定决心般,清了清嗓子道:“其实伏鹜掌法——”
“伏鹜掌法虽然没有多少疏漏,但仍不足与名门高手相抗。家父请王先生来,无非是想让掌法更加圆熟精进。”姜庆源踏前一步挡在老父前面,“庆源一直仰慕杨老,想亲聆教诲却无缘得见,深以为憾。王先生既是杨老高足,或许能让庆源一偿夙愿。”
“可是我只知道师父帮武功低微之辈查漏补缺,好像从来没有指点过高手耶!”常一凡又插了一句。虽然说话的过程中姜庆源一直在瞪他,想把他吓走,可是一凡的后背就像是粘在了门框上一样。
姜庆源恨不得一脚将常一凡踢出去。紧接着深叹了口气:“我这番请先生来,并非为了一家私利,而是为了一方福祉!”
“乌马山上盘踞着一窝悍匪,屡屡骚扰乡里,百姓苦不堪言。我虽有心为民除害,怎奈悍匪人多势众,仅凭我一家之力还不足以剿灭。身为江湖子弟竟不能保一方安宁,无颜面对父老。每每念及,姜某总是夜不能寐。”
“呵呵,剿匪的事不是还有官府么?姜掌门不必过于自责。”
“不——”姜庆源突然抬头,目光坚毅,“这就是我的责任!棋盘寨一天不灭,我一天不得安宁!”
“这,”久没有出声的姜老先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棋盘寨也不算什么恶匪,这几年相安无事不也很好么?你又何必总是耿耿于怀?”
“再说我们跟人家约好井水不犯河水,两家互不相扰。你难道想毁约不成?你这一闹累及自身不说,势必还要殃及四邻!”
王印竺没兴致听这父子相争,插嘴道:“这个土匪的事容我有空再听二位细说。”
“王先生,北隆水斋能否凭借伏鹜掌荡平匪患,保一方百姓安宁,我实指望你了!身为江湖中人,不能除暴安良,愧对天地!”
王印竺面露难色,含糊道:“除暴安良这种大事我可担当不——”
“自然无需先生出手,只要你肯指点一二,我必亲率子弟,即使拼上这条性命也要踏平乌马山!此地百姓能否重获安宁,全在先生身上!”
王印竺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责任为何从印证武功变成了剿匪平乱。东拉西扯一大堆.姜老太爷跟姜大掌门越吵越凶,王印竺也听得精疲力竭,伏鹜掌法究竟有何不妥到底还是没弄明白。
待师徒二人搬入租来的小屋时,已经到了半夜。
常一凡点亮油灯,小屋的面貌终于清晰地展现出来。王印竺虽仍是照惯例点了点头,暗中却倒抽一口冷气。除了荒山废庙,这大概是师徒俩住过的最不能住的屋子。看来一凡这次真的是恼了。
江湖上的排名层出不穷,最普遍的像什么武功排名、兵器排名;比较庸俗的有美女排名、美男排名;这些王印竺都漠不关心,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不过若有一个最窝囊师父排名,那他铁定排名天下第一。
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是王印竺十六岁那年决定抛下一切跟随师父的时候,杨翊贤已是七十高龄,过分悬殊的年龄差距使得师徒之间不似父子反似祖孙。可是两年前当他收下十六岁的常一凡时,自己才刚刚三十岁,脱离师父不到两年,还不懂得摆谱。这对师徒在一起时又不像父子,反倒更像是兄弟。
常一凡的性情看似阴沉木讷,可是一旦闹起别扭来便常常怒气冲天,跟脾气火暴的杨翊贤倒是十分登对。可惜这二人从未见过面,倒把一个性情温吞的王印竺夹在中间。当年在师父跟前只有乖乖挨训的份,现在自己做了师父又常常被徒弟顶撞。总之他的师徒关系就从未顺利过。倒不是王印竺懦弱,当初他是觉得要尊敬老的,现在又觉得要让着小的。好在一凡也就是嘴上抱怨,手脚还是很能干的,自他来了之后,自己便几乎什么都不用操心了,比娶个老婆还方便。
果然,王印竺屁股还没落在板凳上,常一凡便连珠炮似的发作了。
“这姓姜的一家就是有毛病,跟他们还磨叽什么呀?人家防你跟防贼似的,你还当真替他们印证功法不成?他们什么都不说,你又能瞧出些什么名堂?”
“好的大夫一切脉就能诊病,病人不说也没关系。”
“现在人家没让你诊病,是让你帮忙打架呢!”
王印竺皱着眉,露出为难之色:“确实,他们好像跟附近一窝土匪有矛盾。”
一凡点点头,道:“是棋盘寨吧?我劝你趁早抽身,别趟这摊浑水!”紧接着,常一凡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从酒楼打听来的事说了出来。
王印竺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不等一凡说完,忽然插口道:“不对,伏鹜掌法里面必定有着极大的缺陷,姜老太爷定是为了弥补那个缺陷才来找我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常一凡的话半句都没听进去。从怀中将那卷白绢缠着的秘笈拿出来,在手中轻拍两下:“姜庆源说得不对,伏鹜掌法其实算得上一流掌法,我师父曾说过伏鹜掌掌力刚猛、身形看似沉稳却变化万端,腾挪有致,若论近身赤手战,当不输给任何拳脚之术。”
常一凡登时“啧”的一声,知道自己又在鸡同鸭讲。王印竺看似性情随和,其实在武功钻研方面却固执得像块顽石。
“你不是说过不能介入江湖纷争么?你这时候替他们考校掌法,等于就是介入了北隆水斋和棋盘寨的争斗之中!”
王印竺反驳道:“难道印证武功还要看时候不成?不介入纷争的意思是,不管别人争不争、何时争,都与我们无关。”他皱起了眉,语重心长道,“一凡,我们这一门并非江湖中人,你忘了么?”
第四章 美食诱惑
身在江湖中,心在江湖外。这是杨翊贤说过的话。杨翊贤开创的这一派到目前为止连个正式的名号都没有。别人习武都是为了追求更高更快更强,他们所做的却是专门考校和印证各种流派的武功,尤其是要发现其中的隐患和不足,加以弥补完善。可以说他们所追求的是让别人更高更快更强。
“您难道不想练成天下第一么?”王印竺曾经向师父提出过这个问题。
“天下第一?”师父只是颤动着胡须笑了笑,眼神孤傲而超脱,“第一的标准是什么?是跑得最快还是跳得最高?”
“我说的当然是武功!”
“这个标准也很难啊,武术门类多如过江之鲫,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又不能让所有武人都去一一比试过。什么至尊、盟主之类,只是在一定时间一定范围内的第一,不可妄加‘天下’二字。”杨翊贤不慌不忙地道,“况且就算一一比试了,也不能做数。人一直在变,今日的手下败将来日可能就是夺命阎罗,岂可一局定输赢?干扰胜负的因素还有很多,环境、情绪、压力、身体状况、周围观战之人……况且还有不需要很强的武功只借助外力或者谋略甚至阴谋而取胜的。这就如同兵法,打仗仅靠人多不一定会取胜,武功也是一样,所以排名什么的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嗯!”王印竺点点头,又皱眉道,“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功夫又该如何练呢?总该有个标准才行吧?” “问得好!”杨老十分欣慰地看着徒弟,“人永远会追求更强大。就像面前一座山,总想要登顶一览。并不是为了爬得多高,而是为了看得更远。个人一定有局限,作为人类也一定有极限。就像武功师法虎豹鱼鹰。可是以人自身的条件永远不可能超过虎豹鱼鹰;但是在自然中我们是猎手,它们是猎物。这就达到了另一种超越。”
“古往今来真正的武学大师都是放眼于对自身极限的超越。至于自己在江湖中排名第几,能不能获封什么盟主至尊,根本无暇旁顾。”
王印竺听得眼窝发热:“所以师父才想阅尽天下武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自己才会对功法那么痴迷,并不是想让自己练到多厉害,想要压倒谁,纯粹只是来了想知道一套功法的极限在哪里,想看看作为人类到底能够走到哪一步!不过自己的想法尚在懵懂之间,师父却不同,境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自己的立场并不在眼前这个江湖,而应该跳出三界站在更高的地方,以一种不偏不倚、无喜无悲之心看待江湖的潮起潮落。杨翊贤当初向徒弟灌输这些道理的时候,王印竺很快就通盘接受下来,从此引为自己的处事哲学。可惜当自己想把这一套灌输给一凡的时候,却总是不顺利。似乎是名字起得不好,一凡就是凡心太重,老是纠结于那些恩怨琐事,动不动就替古人担忧。在这一点上师徒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不过王印竺毕竟性情超脱,每次师徒两个闹别扭之后,出来打圆场的那个肯定是他:“听你说来,那位移山寨主倒是位妙人,应该能够明白我的立场。将来如有机会,我很愿意与其一晤。但是眼下,我必得先做好自己份内之事。”
虽然同师父意见不合,可是常一凡也是一个把职责看得极重的人。这间看似简陋的屋子决不是随随便便租下的。屋子虽小,却仍带了个不算小的院子,深藏在一丛茂密的竹林之后,院前有曲折的小径通向大路。虽然离镇中心不远,却是闹中取静,远离尘嚣。这院子乍看起来十分寒酸,只有茅舍一间,背山而起,茅屋异常简陋,仿佛刮场大风就吹飞了,可是妙在屋后直通山崖,出了后门往前行几步就可通向一处难以察觉的山洞,洞口古树参天,正是绝佳的闭关之所。
第二天等师父钻进山洞之后,常一凡便坐在竹篱前的树桩上,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身为王印竺的徒弟,只能跟着师父居无定所四处奔波。经常一觉醒来,他都要想半天昨晚是睡在什么地方。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常一凡懒懒地站了起来。他该去挑水了。常一凡也不会做饭,一般都在附近的集市上买现成的回来蒸一蒸就吃。师父白天都要闭关,他一个人初来乍到,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日子过得无聊透顶。
常一凡起身寻水桶,略一抬头,眼角却扫见小路尽头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这种事他早已见惯不怪,请王印竺的人家对这人总是三分尊敬、七分忌惮。虽然有言在先,王印竺闭关过程中东家不得登门打扰,可是那些东家无一例外都会派人探头探脑地窥视他们。尤其这次遇上的又是这样一个北隆水斋。常一凡一边想着,脑中闪过姜庆源傲慢无礼的形象。
别看一凡才十八岁,他却明白王印竺做的事等于是在火坑上面走钢丝。各门各派的秘笈便是那老虎屁股,绝对不能染指。可是这王印竺却不知摸过多少老虎屁股,想起来常一凡便头皮发麻。他提醒过一百回,可王印竺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死硬派,坚持说他遍览各派秘笈,只为一窥武学之究竟,无意门派之争。他跟任何门派都没有私交,收入钱财与人消灾,办完事便一拍两散,决不拉拉扯扯。将来若是与他有过交道的两派打起来,他也是两不相帮。不仅如此,江湖上任何两派打起来,都跟他没关系。他跟他们不是同一个水塘里的鱼,或者说那些人是鱼,他是站在岸边观鱼的。
在常一凡眼里,师父其实是个傲慢无礼而又愚蠢天真的家伙。他以为他不主动参与搅和,事情就落不到他头上。现在这些人登门求他,那是病急乱投医,将来好了伤疤忘了疼,再想起王印竺曾经触犯了自己的大忌,岂不怀恨在心?不然曹操干嘛杀华佗,他那头痛还没好呢!江湖人看似豪放,其实最是小肚鸡肠。你替张三消灾就等于跟李四结怨。将来大祸临头的时候,常一凡只求自己能跑得快些。
常一凡对竹林外那道人影装作不觉,径直去集市上买了八个馒头。他仍在同师父斗气,决定在此地的日子里每人每日四个馒头两壶清水打发了事。这种做法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