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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翼翼的抬手拍抚姜黎的背。
想要将姜黎抱在怀里,单薄的女子,温润如水,坚韧如水,想要保护她。
唐烟儿心里生出一种朦胧的满足感,仅仅因为能够拥抱着姜黎这样简单的事情。
养了快半个月的伤,轻伤的几个都已经活动自如,便是重伤的也能下地了,他们再次启程,这一次就直接搭船去扬州了,不再四处停留。
这一次上船不知是因为没了初时轻松的心情还是因为有过了前一次的经验,明显比第一次好多了,至少大家都没有晕船到吐。而且船上的待遇也比之前的货船好了很多,绰绰有余六间房,宽敞明亮,器物家什俱全,也不怕棉被上有虱子了。路上还有不少同去扬州的江湖人,唐烟儿事先吩咐好收好武器不要多言。
一路上养伤的养伤,心伤的心伤,各自闷在船舱里。
过了淮水转入运河,河面上顿时热闹起来,渔歌飘渺飞檐外,帆影参差玉浪中。
来往船只川流不息,交错如织,大小切杂,扬帆破浪。两岸天宝物华,繁花密柳,人声鼎沸,院落万家。
运河宽处数十丈不止,窄处亦有十余丈,满载货物的朴素货船包围着兽面纹饰,华彩鲜漆的大型商船。略小的商船灵活轻巧,装饰简单大方。附近渔家的乌篷船沿着河岸游走,往来载客的小船船舱很小,旅人扶着船舷坐在船上,若是不注意避让,大船经过时的浪花往往要打湿身上的衣裳。
还有那最最美艳的画舫,无处不极尽精巧,镂花雕草,画鸟纹兽,彩饰栏杆,红绸吊顶,沿岸一路传来丝竹曲乐之声。
竹青立在船头,她身上的衣服是有琴徵的,脱去一身黑衣,散下长发削弱了不少戾气,乍一看,也只是个略显阴郁的清秀少女。
来到这繁华美丽的地方,唐烟儿也换了女装,走上船头与她站在一起,看了看两岸风景赞叹道:“满郭是春光,街衢土亦香。竹风轻履舄,花露腻衣裳。如此人间胜景,无怪乎说人生只爱扬州住。”敛眸一笑:“就是不知……扬州明月下,可是埋骨佳处?”
竹青闻若未闻,看都不看她一眼,唐烟儿却不气馁:“你的内伤拖得越久就越严重,不过说起来,武功尽失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她成功的让竹青转过脸来瞪了她一眼,唐烟儿本是一副谪仙风貌,此刻在竹青眼里却只是小恶魔一只,她趴在栏杆上转头笑问:“为什么要为有琴徵背罪?”
“你不是一直都叫她姐姐吗?”没想到竹青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唐烟儿一愣,随即毫不在意的挥挥手:“她又不在。”
“虚伪。”竹青白了她一眼,再次移开目光。
“嗯。”唐烟儿点点头认了:“随便你怎么说,我爱怎么叫都是我的事,我虚伪与否,也碍不着你啊。”
“那么我的理由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有琴徵,可是我的人。与她有关系的事情,可不是与我有关系?”她此话一出竹青横眉竖目转过头来:“你的人?哼,好个大言不惭的小丫头,她凭什么是你的人?”
唐烟儿朝着船舱一摆手:“不信你自己去问她啊。”
像是吃定了竹青不敢,她嘲笑道:“胆小鬼。”
“轮不到你来置喙!”竹青怒道。
唐烟儿懒洋洋的好似没有骨头一样:“胆小鬼人人得而诛之。”
这家伙好像有一种天生的本事,不论多么荒谬的歪理她都能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竹青几乎被气笑了:“正道什么时候把人人得而诛之的范畴扩大到连胆小都是罪了?”
“胆小不是罪吗?”唐烟儿反问:“还有,我不是正道。也不是邪道,别擅自为我定位。”
“逃避是罪,拖延是罪,胆怯是罪,不作为就是有罪。”年轻的女孩突然正经起来,眼里夹着薄薄的锋芒,锐利刺眼:“倘若有只要去阻止就可以不用发生的灾难,只要去救就不会死的人,只要去行动就能挽回的事情,因为胆怯所以不作为,那就是有罪。这样的罪过你可以一人承受,但是不应该连累别人。”
“……这样的话,你应该去对她说。”竹青惨然一笑:“我的勇敢,早已经用完了。”
她突然伸手摸摸唐烟儿的头,卸下了满身的敌对,低身把唐烟儿拥入怀中:“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曾经也有过很勇敢的时候,比你现在所说的,还要勇敢。一生一次……只可惜。所以现在,别再要求我了,我做不到,我的勇气已经用完。”
她轻轻的掩住唐烟儿的眼睛,那孩子眼中年少的锐勇深深的刺痛了她。
“如果可以,真希望你能永远都说这样的话。别改变,改变的人已经太多了。如果可以,你就一直这样勇敢下去吧,如果到最后你也依然这样勇敢,到那时,我甘愿被你诛杀。只有那样能证明,我的怯懦是罪。”
她轻轻一笑,唐烟儿蓦然发现竹青笑起来那么温柔。
“可是……为何非要改变呢?难道,你已经不想保护她了吗?”唐烟儿疑惑的问:“可是我所见并非如此啊,如果当年你能为她一己扛下所有责难,再见亦能为之不惜性命,为什么却不肯好好跟她谈一谈,难道这世上真有不能解决的事?”
竹青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像是对这孩子执着的妥协:“我……”她只说了一个字,满脸的无奈凝成愁苦,好似泫然欲泣却又欲哭无泪,唐烟儿难过的咬着唇看着她,竹青让她觉得很难过。
“我并非……不想保护她。你曾问我,我的良心呢?那时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现在我告诉你,我的良心,就在那船舱里面,为我担心,为我忧愁。我怎会不想保护她?”
“你说的没错……只要她还好好的,能够干干净净的做一个好人,我就觉得,自己还有救。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做了多少恶事,只要她是干净的,就算死我也心甘情愿。”竹青微笑起来:“只有这一点,从没有改变。”
☆、17
初到扬州;烟柳繁华,参差人家,高楼深巷;琉璃屋瓦,差点看花了姜黎的眼。
真的走出来了;才惊觉自己着实是只井底之蛙;从青阳山到扬州,两千余里;几番恶斗,短短两个多月,姜黎心中所思已不同以往。
在青阳山上时只看到唐烟儿天真烂漫;插科打诨逍遥自在;四处胡作非为的孩子气。却没有注意到她心中思虑早已不是同龄人所能共语的。初出青阳时只觉得唐烟儿无所不能,事事打算精细,一路上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们都不用操什么心,好似出来游山玩水一般,直到五道口一战,才给清醒了脑子。
如今正是江湖多事之秋,他们此刻的轻松混沌,恐怕是将来无尽的悔恨。若是想要于这世道中求存,就不得不像唐烟儿一样殚精竭虑,事事周到,而唐烟儿也有意指点姜黎,大凡所作所为有甚缘由都会在事后悉数以告,如今她做什么姜黎都能大概猜得出原因,并且能够揣测因果了。
她每次如此自觉就感到欣喜不已,仿佛看到当初诺言,她承诺会变得同唐烟儿一样强,可不止是武功。
扬州自有青阳派的分堂,分堂在城外有一处庄子,派了人来接去庄子上好生安顿。庄园距离扬州城并不远,这让休息够了的年轻人们可以很方便的去城里逛逛。
因着小满前后就是八方聚会,扬州城里早早就是人满为患,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占据了大部分的客栈酒楼,白日里喝酒聊天,时常有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或是拣块宽敞地方比划两下的。若是后者扬州城的居民们还能端着小板凳来捧个场,至于前者,那就敬谢不敏了。毕竟切磋还有分寸,真刀真枪的打起来,若是误伤了哪个可就不好说了,即便不是,毁了桌椅板凳也心疼啊。
虽然本朝人民向来乐观热情爱瞧热闹,其浪漫臆想免不了涉及一下飞檐走壁的江湖侠士,但若是真打到家门口来,也不会太欢迎的。
唐烟儿早早探听了一下城里的情况,方知道苍松烈刀两派都已经在扬州设置了落脚点,兰若寺的和尚早就来了,上南郊高旻寺住着交流佛学去了,秀水坊就在扬州,正是本次八方聚会的主办方之一。余下三清教的道士一贯清高,估计要立夏以后才能见到他们的影子,赤霞山庄近年式微,此次派出的是庄主次子叶轩文,只先他们几天到达,目前住在城里最好的客栈明月楼中。
各方眼睛都盯着青阳派的,唐烟儿他们虽然来的低调,但是扬州分舵弟子去接人的时候早已经被人知道了,于是青阳派弟子到了的消息必定要不胫而走,唐烟儿只愿他们反应慢点,她还想好好玩两天呢。
为了能好好玩两天,她出门的时候连剑都没带,换了女装,一副富家小姐出门的游玩的调调,半点看不出是江湖人士。她是艺高人胆大,姜黎和有琴徵却不能学她,只是也换上了轻松一点的衣衫,把佩剑交给钱铜等人代为保管,好陪唐烟儿逛街。
连冷脸如有琴羽都放下架子作陪了,偏生竹青不去。她不去唐烟儿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杀手,任务没完成不说,还在组织势力范围内光明正大的逛街,也确实过分了些。
只是她不去有琴徵就没那么高兴致了,放她在庄园里总觉得要丢似的,一路的心神不定,唐烟儿再三保证了不会。她那日和竹青谈过以后哪里还不知有琴徵对竹青有多重要,现在就算把竹青赶走了她估计都要悄悄跟着,不放心的人才不止有琴徵一个,只有自己这边有有琴徵在,唐烟儿绝不担心竹青的立场问题。
白朗左臂是她砍断的,当时是敌人,下多狠的手都不是错,如今却是朋友,她每每看着昔日的土匪头子习惯性的抬左臂就觉得愧疚,于是打算令人给白朗在手上接点儿什么。
在这种问题上姑娘们和汉子们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倾向,所有的男人都比较赞同在左手上装点儿杀伤性武器,比如钩子什么的。可是所有的姑娘们都坚决不同意,唐烟儿一脸嫌弃的说要是白朗敢去装个钩子在手上就再帮他砍一截下来。
毕竟钩子多丑啊,一点也不符合姑娘们的审美。
今次出去也打算去找工匠问问,看能做点儿什么出来。
分堂里派了马车把他们送到城门口,几人下车步行,唐烟儿明令要尽力掩藏身份,他们也不敢把剑拿出来晃,只是装在剑袋里背在身上,虽然江湖人还是一看即知,但是好歹没那么招摇。
白朗的手是正事,一进城就先打听了工匠的作坊,一路询问终于找到了地方,与那些匠人几番说明,最后还是觉得装钩子方便。唐烟儿气得骂白朗:“装吧装吧,看你再用左手挠头,一挠一个洞!”
白朗一愣:“哎,真是个问题啊……这我要记住了还好说,万一哪天没记住……”
有琴羽咳了一下:“节哀。”
“我还没死……”白朗道:“那不然装什么?那些玩意儿都不实用……”
最后匠人提出城中有巧匠能做义肢,曾制瓷眼珠与人,不能辨其真假,不如去请教一下?
白朗一拍大腿:“真有此等高人?那能帮我做只不能辨其真假的假手么?”
唐烟儿倒是曾有听闻这等事,并不惊奇,只道:“扬州不愧繁华,连这等能工巧匠也不缺。不如去看看?”
于是去找那巧匠,见了巧匠给白朗看看,说假手能做,但是只能完成肘部活动,要想手也活动自如是不可能的。白朗乘兴而来难免有些失望,不过那人说,他能给白朗做个能拿东西的,只是不能动罢了。
白朗本来要求就不高,这样一听就高兴了,问能不能拉缰绳?
匠人说只要马术高超就不成问题。于是皆大欢喜,唐烟儿留下王大宝陪白朗在那儿做义肢,小伙子们对逛街没多大兴趣,到了热闹的坊巷便不想走了,就说去酒肆坐坐。
这下便真的只剩姑娘们了,如慧和姜黎背着剑袋,唐烟儿和有琴徵穿着裙装,看上去便如小姐出游。四人沿街游览,看看摊贩的新奇玩意儿,尝尝街边的当地特产,嬉笑闲聊,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唐烟儿一身交领襦裙,妃色腰带,挂着绣花香囊青玉珠佩,锦缎朝天履,挽着有琴徵和姜黎,双垂髻正配她豆蔻年华的青春气息。不施粉黛已经足够夺人目光,英气细眉,媚人凤眼,琼鼻小口,面若桃李,肩若削成,腰如纨素,正是风华天成,仙姿濯尘。
她若是那春天烂漫甜美的樱花,有琴徵便该是夏日清水中绽放的芙蓉,长发如缎巧簪玳瑁,皎如月华纤尘不染,藕色高腰襦裙露出秀美锁骨,肤白如雪,项美如鸿,薄纱轻挽,披一件翡翠色立领对襟半臂,美目顾盼,盈盈生辉。
与她们相比,姜黎显得太素了,即使有琴徵那样清淡的一个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