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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愣子的身子在唐拾月的手搭上她的身子的那一刻便蓦地僵住了,她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直到唐拾月松了手她才缓了过来,伸手捏了捏腰间那个香囊,上面有着精致的牡丹纹样,背面则绣了一个大大的唐字,这是唐拾月的贴身之物,今早出门前刚从唐拾月身上取下来丢给小愣子的东西,上面有着和唐拾月一样的,淡淡的花香气息。
唐拾月将那一枚玉珏挂在自己的团扇尾端,信步走在小愣子前面,领着小愣子上了画舫。画舫之上,早有下人等候,见二人上了船便引这二人入了备好酒宴的船舱。
“大人,玉声楼的唐老板来了!”那下人领着两人进去,上前通报一声道。
“唐老板赏光前来游湖,刘某这画舫今日真是蓬荜生辉了!”说话的是坐上主席的男子,一身便服却也见得官威,能有这般气魄的官向来在这金陵城应该是个狠角色。
“刘大人您和贵公子当年在京城那么捧拾月的场子,拾月今日怎敢不来?”唐拾月入内微微施了一礼,纤长的睫毛扇了扇,抬起头来时,眼睛里已然带了三分笑意。
“唐老板的戏京城独一绝,刘某不赞都不行啊!来,唐老板入座!”那被唤作刘大人的男人一挥手示意唐拾月入座。
唐拾月却并没有落座的意思,她回头,目光流连在身后的小愣子身上。那刘大人这才注意到这个跟在唐拾月背后的俊俏公子。
“唐老板,这位是……?”他问。
“这位是京城楚府的四公子,楚淮安!”唐拾月优雅地回头,不紧不慢地回道。
“楚府?莫非是……?”
“正是!”唐拾月未等她说完便点了点头,将那刘大人未尽的话肯定了去。
小愣子在唐拾月身后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楚府,什么四公子的她全然不知,她只知唐拾月进来前曾交代过自己听吩咐少说话,故而此刻唐拾月说什么便就是什么。
“淮安,这位是新任金陵城的城主刘大人。”唐拾月回头,对小愣子引荐道。
“楚淮安见过刘大人”小愣子上前拱手作揖道,唐拾月既然要她演这一场无台的戏,那自己也该演得像那么几分才是。
“呵呵,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楚公子既是唐老板带来的人,便坐在唐老板身边吧!”刘大人说这番话时神色略有些不悦,却又似乎不太方便表露,故而只是脸色稍显怪异了些。
待刘大人说完便有下人过来加了一桌在唐拾月的座旁。唐拾月施施然施了一礼回谢,领着小愣子入了席。
小愣子随着唐拾月落座,方一坐下便感到对面席上投来一道不善的目光,她在戏台子上混得久了,这台下怎般的目光都曾接到过,只是今日这莫名投来的目光却似乎有些不同,阴森森一股寒意,让小愣子后脊有些发颤,她抬起头四下扫了扫,很快便发现了那目光的来源——端坐在唐拾月的男子。
唐拾月的对面是个年轻公子,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相貌虽是平平,但是一身华服衣着倒也衬出几分潇洒。那公子手中拿着酒杯,目光却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森然。
“难得,今日游湖,金陵城的诸位才子肯赏光相陪,刘某能结识诸位真是三生有幸啊!”画舫驶出,那座上的主人率先举杯道。
“城主大人客气,难得城主大人赏识我等邀我等共同游湖!”
“就是,就是,少言兄所言甚是。”
坐下众人也纷纷具备回应道。
“刘某有幸,既任了这金陵城的城主,亦赶上今日正正巧巧迈入不惑之年,能与诸君同欢,甚是开心呐!”
“没想到今日竟是刘大人生辰,我等竟然空手前来,倒是十分失礼了!”
“就是,刘大人应该提前差人知会我等一声啊!”
“诸位,依在下看,既然大家都没有准备礼物为刘大人贺寿,不如我等一人送上一句祝福,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咱们今日这心意先到,这礼日后再补也不迟,诸位意下如何?”众人本七嘴八舌议论着,席间不知有谁突然提议道。
“莫图兄说的是!”
“便依莫图兄所言,在下先来!愿刘大人如日之升,寿比松龄。”
“多谢张员外!刘某谢酒一杯”
“第二个我来,祝刘大人寿富康宁,璇阁长春!”
“李山长,干!”
一时间这座下众人起身祝词敬酒无数,很快便到了唐拾月对坐那年轻公子身边。
只见那年轻公子起身上前,对刘大人拱手施了一礼道:“这祝寿的词话在座的诸位都说了不少,寻萧是个粗人,不善舞墨,只会摆弄些刀剑,今日既是义父大人的寿辰,寻萧愿剑舞一曲为诸位添个雅兴。”
“少公子舞剑连端王爷都称赞过,今日我等能亲眼目睹才是有幸啊,不过这舞剑须得琴音作陪,我见今日唐老板也带了琴来,不如就请唐老板抚琴,少公子舞剑,一同为刘大人祝寿,唐老板认为如何?”
“诸位既然都已经开口了,小女子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袭月!”唐拾月轻声一唤,花袭月便抱着琴匣走了进来。她将琴匣打开,琴匣内安然躺着一张素雅的古琴,琴身略有焦黑,七弦分明,却是梧桐木所制。
“好一把古琴!”座下有人赞道。
“这琴还多得谢谢楚公子割爱才落入了小女子手中,今日小女子便以一曲《酒谈》配少公子的剑舞为刘大人祝寿!”唐拾月施施然抬手按上琴弦,杏目含笑偏头说道。
“哈哈哈,唐老板说弹什么,刘某便听什么!”那刘志谦的目光在唐拾月和刘寻萧之间来回扫了两下,此番答应倒也十分爽快。
“那小女子这厢便献丑了!”唐拾月低低颔首,素手轻抬,扣动琴弦,那古琴发出悦耳的声响,清冷的乐声宛如从山崖之上缓缓流淌而下的泉水撞击在山脚的卵石上。小愣子闭上眼来听琴音,心里突然觉得清爽起来,唐四月的双手在琴弦上没有任何停顿,托、劈、勾、剔,抹、挑、撮、轮等技巧运用得十分自如,一曲琴曲耳边响,竟是万千声音入梦来。
琴声起,剑影动,伴随着唐拾月的琴音,刘寻萧也动了起来,他长剑在手,人影上下翻飞,唐拾月这一曲《酒谈》是一曲塞上音,是边关将士饮酒抒怀之作,乐曲之初曲调悲惋却有长河落日凄凉之感,随后曲势陡然一转变得大气磅礴隐隐之间似有金戈铁马之声。刘寻萧手中利剑划破长空,气势如虹,身子飘逸,举手投足间却有与曲中相同的血染沙场之感,这一舞带着凛冽的豪气,让在座的文人们都看得心弦为止颤抖,个个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小愣子闭着眼细细听着这琴音,她听不出这曲中究竟诉说着怎样的故事,但是她也知道这曲子甚是激动人心。
剑影曲威,相辅相成。琴音急急切切,剑光来回闪动。
“铛啷啷——啪”一声金属与木头磕碰的声音在小愣子耳畔响起,琴音陡然停止,小愣子只觉肩胛处猛地一疼,似是有什么东西穿过皮肤,扎进了骨子里一般,冰凉冰凉的。
“唔——”她睁开眼低头一看,只见刘寻萧手中那一把长剑赫然插在自己的肩胛处,剑刃上寒光泛动,令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而她的面前,唐拾月的琴赫然躺在她的面前,弦断无声。
刘寻萧站在她两步开外,脸上却竟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只听得座上有人大声呵斥道:“逆子,还不把剑拔出来给楚公子止血!”
刘寻萧这才上前伸手将插在小愣子肩上的寒剑拔了出来,他蹲下身子刚准备将小愣子衣服的袖子撕下来,手却被小愣子伸手拉住。
“不牢刘公子费心,这点小伤我自己来就好。”小愣子忍着痛扯出一抹云淡风轻般的笑意说道,但是额头却已经开始冒起了冷汗,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浸湿她身上的衣衫,但是她不能让刘寻萧把她的衣服扯开,一旦扯开,绕过肩头的裹胸布就会暴露出来。她不能这么做。
“我来!”刘寻萧身后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甚是好听的嗓音,却是满满的冷漠和不容拒绝的语气。
第27章 【第二十七折】
唐拾月冷眼扫过刘寻萧,绕过他来到小愣子身前,她从小愣子身上扯下自己的那个香囊,小小地扯开小愣子被划破的衣服,看见冒着血的伤口,她将香囊打开,把里面熏香的粉末抖在了小愣子的伤口上。
“嘶——”香囊里的粉末落到小愣子的伤口上,让小愣子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不容易到手的宁宫香居然就这么给用光了!”一旁的花袭月看了忍不住出声嘟囔道,她说话的声儿不大不小,却恰恰让那些在座剩下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的。
听她说唐拾月香囊里装的是宁宫香心里皆是一惊,这宁宫香是由多种上号的香料和药草混合调制而成,平日里用作香料便是味道独特,更何况这宁宫香还有如上好金疮药一般的功效,关键时刻还能救些皮外伤。只是这香是番邦调制进贡的东西,市面上少有,纵是有也价值不菲,尝听闻京城中有人出价八钱银子也才只买到一两而已,如今唐拾月这一出手,抖出的宁中香可就绝不止一两。
小愣子不知道这宁中香的价格,但从花袭月那番话的语气里她也能猜到唐拾月都在自己肩上的这些粉末绝对都是及其珍贵的东西。
“刘公子,拾月本以为你我当日之言乃是君子之约,君子信诺拾月这才赴约,可刘公子今日之所为,当真是让拾月错信了。”唐拾月背对着刘寻萧冷声道,在场之人闻言皆是一惊,刘寻萧喜欢唐拾月是满座皆知的事,今日这画舫之约表面上看是庆祝刘志谦上任,实则是城主大人想为自己的义子再牵一牵这根线。只是谁也未曾料会有楚淮安的出现,更没料到过刘寻萧会以剑伤人。只是事到如今只怕刘公子和这唐老板的情缘就此便该了断了。
“拾月姑娘……”刘寻萧闻言还想再解释,但看着唐拾月团扇上挂着的玉珏和小愣子腰间自己熟悉的香囊,终是将满腹深情尽数收了回去,到底是自己的莽撞,断送了这一场。
“刘大人,今日拾月带的人冲了血气,这湖只怕是游不尽兴了,还请刘大人见谅,容拾月带楚公子回金陵就医。”唐拾月将香囊中的宁中香尽数倒在小愣子的伤口上,然后用那香囊按住小愣子的伤口,回头道。
“这受伤要紧,本官这就安排船只派人送你们回去。”刘志谦说罢一挥手底下人便迅速下去安排,到底是自家义子伤人在先,这若是伤得是别人那刘志谦倒也无需担忧,只是这京城楚家,那可是端王福晋的娘家,纵然端王福晋前些年已经薨了,但是这楚家的势力依旧摆在那儿,自己招惹不得。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小愣子便在画舫下人的搀扶下登上一叶小舟,唐拾月和花袭月随后也下了画舫,那舟翁一篙撑离了画舫,小舟飞快向着那岸边驶去。
云衣伶站在画舫之上,冷眼回看那画舫之中的众人,下人来将那画舫中的血迹擦了个干净,唐拾月和小愣子所坐的那两张桌子也被人抬了出去,画舫内依旧是觥筹交错,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除了那舞剑之人,双目无光,分外惆怅。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今日种种,似水无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云衣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是自己再晚来一步未能踢出那琴挡住这人手下飞出的那一剑,只怕此时那人也定然和自己一样成为野鬼一只了吧。她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恐惧来。
快舟载着唐拾月和小愣子回到岸边,小愣子在花袭月的搀扶下爬上马车,唐拾月紧随其后,马车一路疾驰回到金陵城,前后约莫两柱香的时间。
唐拾月将小愣子送回客栈,花袭月在半路下了车去请了大夫过来。小愣子靠坐在自己的床头,背上的虚汗已经将衣衫打湿,唐拾月将她身上的外衫扯了下来,伸手要去解她的内衫,小愣子一惊,忙抬手拉住她,虚弱道:“不牢唐老板费心了,这到底男女授受不亲,这剩下的事儿还是我自己来吧!”
“若是男女那自然是要避嫌的。”唐拾月轻哼一声,说罢用力一扯,小愣子的里衣便被她退到了肩下,裹胸的绷带露了出来,早已是深红一片。
“只是你非男子!”唐拾月补充道。
小愣子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睁大眼惊讶地看着唐拾月,所以说唐拾月一早就看穿了她的身份?
唐拾月低头看了看小愣子的伤口,覆着宁中香的伤口此刻已经止了血。她唤来大夫为小愣子清洗了伤口又重新作了包扎,差人给小愣子重新拿了件干净的里衣换上,方才消停了下来。
小愣子靠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云衣伶,看了好一会儿,嗫嚅了几下嘴唇,终是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拾月点头,她笑:“第一眼!”
小愣子听她的话又是一惊,所以说从一开始面前这个女人便已经把自己看穿了。
“在戏台上你扮谁便是谁,其余的与我唐拾月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