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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吃药,殿下忧心;”温临江并未将她的话当真,“她吃药,殿下似也不喜。患得患失,恐生心病。”
北陵琇敛了那假笑,晃动的灯火中,一叹:“我知,但心病……久矣。”
“既是如此,当初殿下……”温临江顿了一顿,才接道,“为何不肯假托案子于易水楼?如此,她便来不及赶回。”
不能赶回来,也就不会亲眼目睹雪山之变,更不会决裂得如今这般无法收拾。毕竟殿下是以自己的安危为托辞才让那姑娘拼着性命奔波来回,到头来却要面对那般局面,是个人都会翻脸。
北陵琇沉默着,半晌,忽然幽幽道:“先生,我为您与梵铃赐婚可好?”
温临江一口茶喷出来,险些摔了茶盏,帐子角落传出一声岔气的咳嗽。温临江向来镇静的脸红了大半,“这……这事,我与她自有斟酌……不,不劳殿下费心。”
“先生是恃着梵铃一心向着您,自无所虑。”北陵琇的眼睛藏在暗影里看不清颜色,“若非如此,赐婚一事,您可接受?”
“若她心不在此,赐婚有何意义……”温临江突然怔住。
北陵琇起身,掀开帐门走了。
角落的梵铃红着脸走到他身后,“殿下她……怎么突然说这话?”
温临江执起羽扇,回首看她一眼,起身:“殿下麻烦大了。”
“啊?”
温临江叹气:“殿下当初让你对那姑娘说谎,却不让我去跟易水楼托案子,就是想知道那姑娘会不会为了她去冒险!”
“……影姑娘以前救过殿下,殿下怎会试探?”怎么想,都是给易水楼托案子的路比较万全吧!梵铃的眉也皱了起来,她想不出所以然。
“不,”温临江踱了几步,再想想以前的北陵琇和她今日说的话,不禁更加头疼,“殿下不肯托易水楼,怕是知道那姑娘为任务奔波,越发是显着心偏易水楼。”
疏影为了北陵琇去奔波,是一心系着情人,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北陵琇;疏影为了任务远走百里,不会在任务里想北陵琇片刻……说白了,他家殿下吃醋。
非常莫名其妙,也非常小气的醋。
完完全全,就是个女人的醋坛子心思。
温临江觉得自己不仅头痛,连胃都要痛起来了。
他家那个这些年好容易把脑袋锻炼得冷静许多的殿下,为什么碰上情这回事那聪明劲儿就哗啦啦地跟着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要看上的是个寻常人,拌几句嘴打几个耳光,哭闹几日好好安慰,床头打床尾和也就罢了——好吧,这种女子也不是殿下看得上眼的——偏偏看上个刺客,还是个来头不小的刺客。要是易水楼这时候为了护短寻仇,被其他亲王趁势拉拢了去,殿下的性命还有救吗!且不说易水楼,那姑娘若是哪天怒气大了,砸个药碗就能用碎片把殿下拖进黄泉。
不得不说,温临江先生对自家殿下的武力值虽然一直都很有信心,但那是在他见识过易水楼的手段之前。
而在收拾过北陵琇年少的许多风流烂摊子,又经历过沐湘晴那场变故之后,温临江本以为北陵琇的“情”这门课应该可以高分过关,可是听到北陵琇今日的话语和那底下隐着的汹涌暗潮,他的信心顿时有些不稳。
若非此时,他不会如此忧虑,毕竟那是殿下私事,也有的是时日去慢慢消磨;偏是此时,内忧未平外患虎视,性命悬于一线,军情国事劳神,若再加上情思摧心,殿下保得住多少?要北陵琇舍了江山换美人一笑,她自是万万不肯;但若要她此时暂断情丝专注江山,现在的她稳不下这个心。
梵铃慢慢把温临江的话消化完毕,然后开始头痛。
对她来说,情之一字便是如温临江在身边,细水长流温柔无限;至多不过是偶尔发发脾气,冷战几日,哪里会有这许多翻覆波澜?此时方懵懵懂懂明白,竟也有这般不知究竟是和还是离比较好的。
两人在帐中坐思许久,终于还是决定,情之一字先放一边,这也实在不是他们俩能管的。现下最要紧的,还是殿下的性命和心力。
“师妹,”温临江沉吟着开口,“得想法子,先让那姑娘的伤赶紧好起来。”
只有先治好了疏影,他才有跟她,或者说易水楼谈判的价码。
殿下减了他的药方,他就得把那两味药再加进去。药材倒是都有现成的,但如何放到总管亲自熬煮的药汤里,还得梵铃出手才不会被发觉。
至于那姑娘伤好了之后还愿不愿意留下来陪着殿下打江山……他无法揣测。只能说,若是那姑娘就此一走了之,他恐怕真会被殿下当作金簪划银河的王母娘娘看一辈子,那也得认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而他这个先生,传道授业完了还得想法子替学生把性命保住……某人真是越教越回去了。
腹诽一夜,当第二天看到精神饱满领队行军的殿下脖子上那个牙印时,温临江觉得自己还是得去做。
殿下也许当那是什么甜蜜的情趣,他却看得背心直冒凉气。梵铃早就对他说过,咽喉命门,真要狠狠心一口咬下去,那是完全能要人命的。
他家殿下爱往别人伤口上撒盐踩人痛脚的毛病年少起就难改,后来学得聪明了也没改掉,只是踩得比较有技巧。不过现在技巧什么的怕是早被她忘光了,闹别扭的女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也就是说,他再不出手卖个人情给那姑娘,殿下的性命就会被她自己毫无自觉地玩掉了!!
第四十七章
暖热的药汤饮下第一口,疏影顿了一顿,随即一仰脖子尽皆吞下。
总管低头接了空碗,很是恭谨地微微弯腰,施礼转出屏风退出帐外。疏影没有躺下,而是对着角落低声问道:“为何添药?”
角落里的梵铃迈出一步,在疏影面前单膝跪倒,“师兄托我来与姑娘商谈。”
疏影眯起眼睛片刻,点头:“起来讲。”
梵铃没有起身,只是抬起一手,将手心托着的两味药材给疏影看清楚:“这两味药可加速伤势愈合,非是别的什么。”
“我知。”疏影点头。虽不若医堂弟子专精,毒药一道却是刺客必知的常识,若她发觉那是毒药,便不会喝。
梵铃略略安心,合了手垂目接道:“师兄请姑娘应允一事,以换此药。”
沉默片刻,疏影开口了:“何事?”
“不为私怨杀我主北陵琇。”
这一回,疏影沉默得久了一些,梵铃的手心被冷汗浸透时,冷冷的声音徐徐压下来一个字:“好。”
退出帐外的时候,梵铃的双腿还在隐隐发软。即使只有短短一瞬,她也能觉出帐中弥漫的杀气几欲透骨。
幸好也不过那一瞬而已。
重要的是,协议达成,她可以继续偷偷在煎药时往锅里投药。梵铃收紧手,悄没声儿退了出去。
梵铃的气息消失,疏影才盘起腿来,调息内力。
梵铃,或者说她师兄的条件很是合理,说起来其实是她占了便宜。
她并没有杀北陵琇的理由。
北陵琇做的事情,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沙场胜利的手段,能借得那场雪崩,她冷静下来便也能揣测出这其中定有迦梨的意思……迦蓝性子慈悲,做不出这种决断来。女神自己都授意首肯,她虽感愤怒,却确是没有替神殿或是静的雪莲复仇的立场。
她的怒,多是为着九尾狐用自己性命谋划的那场骗局,以及见到她时竟然先拔剑的举止。
这怒意起得太过小气,也太过不像个刺客,因此她的怒意到了后来,还有不少是恼着自己的不冷静。
理智慢慢清明起来之后,就该好好养伤不跟北陵琇置气。疏影冷静地想着,然后试着这么做……再然后发现,她的修为还是相当不足。
北陵琇挑火的手段真心不高明,但是每每都能把她戳得咬牙切齿,竟连咬人这种寻常泼妇的招式都撒了出来……说到底,她还是无法冷静面对这件事。
梵铃师兄此时的提议,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台阶。
不杀北陵琇倒是容易,但若是那只狐狸再来挑火,她很可能控制不住一掌下去就断了她的手脚或是坏了她的肺腑……更重要的是,再这样被不由自主地软禁下去,身为刺客的自尊如何熬受得住!
不管于公于私,她都必须走。
加料的药汤喝了几日,疏影便觉伤势大有起色。正好这几日北陵琇忙于行军,一路险情亦是不断,军情紧张,竟抽不出空来找她麻烦,心头无挂碍,运功调息自然更是顺畅许多。
这一日,铁骑军再遇伏击,北陵琇应付得驾轻就熟,遣了一支弓马队前去,日落前就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还擒了对方首领回来审讯。
军帐升起,火炬熊熊,北陵琇端坐正位,底下剑戟森然,与那口硬的首领周旋开来。
军营里火光处处,卧在榻上的疏影听着总管退出大帐的声音,睁开双眼,活动了一下暗暗蓄力已久的手脚,悄然翻身而起。
北陵琇也是为了故意气她,并没有将她的衣物放得太远,现下倒成了方便。迅速穿戴妥帖之后束了发,也不费劲去寻那不知被北陵琇放到哪里去的弓箭,循着火光交错阴影之处潜行一刻,终是靠着多年功力躲过众多耳目,潜出军营。
月影缓缓西移,身后已看不见军营的火光,疏影在暗夜里奔走这半晌,内息又开始紊乱,胸腹之间隐隐生疼,少不得要停下脚步喘息一阵。毕竟是伤势未愈,强提内息奔了这数里,实实有些勉强。
手撑住路旁一块巨岩,疏影深深呼吸了几下,努力将内息调整平静。心跳仍是轰轰不休,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这地方她来过,认准方向,很快就能找到最近的易水楼联络点。
月光从云影之中隐隐约约地透出几缕,疏影喘定气息,仰首思索片刻,苍白脸容再度面无表情,伸手入怀摸了好一会儿,才拆开厚实的衣襟暗线摸出里面的物事。
阵阵马蹄声由远而来,纷纷然踏碎一地月影。
疏影心下一凛,手里的动作又快了几分,至马蹄声追至身后,她也回首背倚岩石,冷冷看了那马上的人。
北陵琇的眼睛比她更冷,令人窒息地压下来,像是月色下晦暗的雪山湖翻涌着潮,沉重而危险的寒冷直似要刺入肌骨。疏影暗暗咬牙,克制住转身飞奔的欲望,迎上她跃下马背直直逼近的威势。在北陵琇伸手攫住她腕子时终是没克制住,翻手挣脱,那人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一步地掐上来,拽着她迫近了面容,喉咙里迸出一块寒冰也似——
“想去哪儿?”
她连梵铃也没带——当然也没有其他暗卫。知悉此点的疏影属于刺客的那部分心机在这一瞬间本能地活动开了。现在打昏她便夺了马匹逃离的机会很大。
于是她的回答是一记可称作十足暗算的拳头,直直轰向北陵琇腋下——这个地方盔甲不附,最好揍。一拳下去北陵琇立即便松了掐着她的手生生皱眉,疏影乘机又是一记肘击撞进她肋下,北陵琇吃痛一声弓身倒退一步,疏影顺势按着她肩头使力一跃,身子便上了那匹马,缰绳一扯一声清喝,马儿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两连击下来饶是北陵琇也痛得肺腑激荡气息纷乱,那股子无名立时更盛,眼看着马儿奔远,她屈起小指含入唇间狠狠一吹——
不愧是她久驯的烈马,只听这一声便调转头奔了回来。马背上的疏影显然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在马儿奔到离她一丈远时飞身跃起脱离马鞍,这一跃却是太忙也太险,身子在空中无法调整姿势,眼看就要摔落尘土,北陵琇银牙一咬脚下发力奔去,硬生生将人接入怀里,两人顿时一齐倒地滚做一团,当即灰头土脸。
失算。疏影暗暗一叹,比心思动得更快的却是因为这连番冲撞引发的内息翻涌,喉头一甜,死扛着硬生生咽下去一口腥气,身子才微微一挣,钳着她肩臂的那双手立刻收得如铁一般,几乎勒得她骨头都要作响。
“……放手。”看清两人态势,疏影心下乍然涌起的却不是恼怒。
北陵琇一身甲胄重铠,受了她这一坠之势,护着她滚地化去那力道,这地上皆是尖锐碎石与尘沙……她心里腾起的那些情绪,她难以分辨,抓不出个所以然,却隐约与当初听闻北陵琇身中咒蛊时有几分相似。焦躁,急切,或者说是……心疼?
觉着那一点,心口竟泛起一股子苦意,分明陌生,夹杂着内息不静,越发地难受起来。
钳着她的手臂分毫不松,人却翻了个身将她压在地上,四肢皆紧紧制住了,迫近的脸容像是恨不得在她颈上咬出个血洞来,眼睛偏亮得紧,冰火交迫,说不出什么颜色。
凑得近了,就嗅到她唇齿间的那一丝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