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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口唇胶在玦子上一样,她的唇瓣也想要贴上那个人的。
一日,母亲布置了绣花之类的作业予她,心月只盼着辛闲早些前来,针帛丝线铺满桌面,她慵懒的卧在梨花榻上,只作那少年伤春,强说愁苦。
及至听见廊外足音,她又连忙离开卧榻,端正地坐在桌前,低垂螓首轻捻银针绣线。
叩开木门,佳人如玉。
她忍不住抬眼偷瞄过去,却让银针划破指头,赤红血珠,妖艳的色泽,象征着撕裂的伤痛,佳人蹙眉的恐慌。
辛闲本已跨进门槛,赫然见血,让她猛地后退。
心月不明所以地站起身来,辛闲跨出门槛,颤抖着声音说道:“……小姐忙于针帛,辛闲便不打搅了……”
语毕,她已迅速的转身离去,全无那平日的优雅悠然。
心月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上来,心中抑郁难耐,竟扬手将桌上的布帛针线尽数扫落。
(二)
那少年添闲愁,最是徒惹相思,无心绣双燕;青丝如云绕雾,抛玉簪,懒梳妆。
心月倒真的忘却了自己还有婚约在身,只一心念着那月眉玉观的女道人。然而,自那日匆匆别后,辛闲却再没出现。李家派人去请,道观中只回了真人抱恙,不便出门。
那无法见面的日子,心尖上像是火烧灼般的焦虑难受。时而想,那仙姿玉容的般的人、惹了病痛,该是多么地惹人心疼;时而又想,或许那人身体抱恙只是托辞,厌烦了李家女儿才是真,心月扯过红绳,捻起玦子:
“……真人为何不来?”
碧青依旧,雕纹依旧,却是感觉不到那浑然天成的灵息。
心月展开掌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体表:“……你不喜欢她?”
一闪而过地,耳内回鸣着螟蛉的哀嚎,像是因顽皮而犯下了错误,又似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心月抿唇:“真希望能够与你相见,也许见过之后,我就不会再想她了……”
在心月看来,那年少时候的奢华衣食,玉树琼华,朱门画梁一切都是自己生来俱有,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虽鲜少踏出闺阁,然而她早已习惯了被人豢养的闲适,无所事事的自在。
权力交替,宦海沉渊,稍有风吹草动、皆触动局内人敏感的锐角——
一日,清晨方至,李府上下便沐浴焚香,祭拜了祖先神位。
李夫人又率了一众家仆,前往宝宏寺祈福。
心月乘着小轿,满脸羞涩地撩起轿帘的一小角儿,飞快地瞥了一眼便已然满脸通红(作者:她那时肯定不会预料得到,终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有围观裸/奔及报婴渎神的厚脸皮)明明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处空隙,她偷眼瞧去、却觉得大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盯着自己。片刻,她又禁不住好奇地掀起一处小角儿,眼前的世界是陌生的,她不曾接触过的,尽管纷繁喧闹,尘嚣靡靡,却是那样的自由,那样的宽广……
李夫人领着女儿参拜过正殿诸佛,便又往偏殿跪拜。
心月偷眼窥视母亲——素眉淡漠间或轻蹙,绛唇点朱却是紧抿,一抹忧愁萦绕,说不清为谁勘难。她与母亲参拜过诸佛,便去拜访住持,施礼毕,母亲欲言又止,唤人将她带到别处。
难得出门,那景致虽是新奇,然而宝佛庄严,那雕梁繁饰却是不及家中精致,心月不多时便腻了,簇拥着婢仆行出正门,欲回小轿。
那佛寺门前,自不乏潦倒穷困者,卜途算命之士,身边的婢女举袖掩去心月容颜,搀扶着她往前行。忽地,一道身影颓倒于身旁,几乎是擦着婢女的衣衫倒在地上。
婢女柳眉倒竖,娇叱:“目盲老妪,切莫拦路。”
地上的老妇人衣衫褴褛发髻蓬松,鬓染银霜,行至迟缓,那匍匐让人着实不忍。
心月也没多想,只道:“丽姐姐,请你去扶老夫人到东面的树下歇息。”
那婢女心道晦气,嘴上应了诺,弯下`身去拉老妪,然而指触臂膀,却有一股莫名的千斤坠力压上背脊、婢女大惊,而后竟生生地摔在地上。
那老妇人见状,抬起那沾满泥尘的袖掩面,呜咽道:“老婆子太不中用了,竟连累姑娘……”
婢女涨红了脸,亟欲发作——心月踏前一步,弯下`身子:“老夫人有礼了,且让小女扶你过去……”
老妪抬起臂膀,一老一少缓缓行至东面的树荫下。老妪坐在树荫下,不住地用袖子扇风:“哎,这又热又闷的天气,可把老婆子折腾得……”
心月一笑,旋首对身侧的婢女吩咐几句。少顷,心月捧着一绣荷团扇走上前来:“请老夫人将就一下,好好保重身子……”
说话间,便随手扇了起来;那老妪状极享受地闭起双眼,心月见了虽有些不快,却并未发作。
老妪闲坐了半响,又叹道:“体表舒畅,可惜口腹福薄……”
心月便又唤人取来几样点心。“老夫人请用些儿吧……”
老妪蓦地转首过来,双目炯然、眸中深邃,那幽潭尽处却像是燃了火焰似的灼热:“老婆子残烛暮年,需以少女鲜血滋养,请小女施舍则个。”
心月放下瓷盘团扇,施礼道:“……长辈之愿,小女竭力敬奉,无怨矣;然今日虔诚焚香,净身沐浴,那见血之事实不便提及。”
说罢,又行了个礼,转过身去、往小轿行去。
晓风残月(三)
那些微的变化积少成多,然而那致命的重创却是远远先于人心的叛离让她一无所有。
父亲官位低微,说穿了不过是一名铸造冶炼的监官,上朝朝拜甚至没有他立锥之地,然而这监官之职却有着人们秘而不宣的好处。银钱铸造,金器熔造无不是有火耗的,光就是这一项便不知滋润了多少工匠,当然也免不了养肥了这位李监官。
派别争斗,权力推搡是无人能够理清的千丝百绪,当心月窥见其形,已然身陷其中。
抄家满门的旨意,奔走逃窜的仆婢,自缢的父亲——母亲将她推出后门,那双一直为自己编织锦绣的纤手此时却是狠狠地在她脸上刮出红痕:“从今而后,你再不是爹娘的女儿,李氏一门再无子孙李心月……”
木门门板迅速阖上,耳朵嗡嗡地一阵呜鸣,她听着一门之隔的母亲悲伤的啜泣,那人哭泣着,扯起粗长的麻绳,一圈一圈的捆上门栓——心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扑在门板上,握紧了双拳拼命地捶打:“娘……不要赶我走,心月不怕死啊,娘,让我进去……我们一起去找父亲,娘……”
母亲哽咽着:“……天降灾劫,抄家之辱、不可辱节妇烈女,心月若进来,只白白搭上少艾年华,我即便死一千遍、一万遍也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此时相隔不过一门,然而转身之后,阡陌红尘,紫渊碧落、今生缘已尽,陌路不相见。
母亲交予她两份蜡封的书信。一封是月眉玉观辛闲真人亲启,一封是予城郊赵府主人——正是与李府联姻的家族。
心月知道,这是母亲对自己最后的期许——去月眉玉观潜心修道,成为女冠,她可以隐姓埋名,却再也不能婚嫁;去城郊赵府,投靠赵家,寄人篱下,绝非她心愿之,再者、她是罪臣之后,且不论赵府会否背弃旧约,就算是她腆着脸呈上信笺,那赵家只怕亦会将她拒之门外。
她扑进随侍的婢女怀中放声嚎哭,过后、便擦干泪痕,与那婢女相互扶持,一同上路。两人先是典当自己仅有的饰物,换上荆钗布裙的心月与婢女相比,竟也无太大的区别,餐风露宿且不提,遭人白眼、调戏讥笑却是心月难以忍受的,那些自尊与矜持在现实的穷迫面前根本不名一文——心月咬牙忍耐,最终也没有改变初衷。母亲是希望自己嫁入赵家的,即使寄人篱下,她亦不愿拂逆母亲。
赵家自诩书香门第,先祖是经商出身,后来训诫子孙参研典籍,潜心经学,考取功名之心较常人更为坚毅。
徒步而行将近十日,方至赵家宅邸,婢女翟丽知她性子矜傲,亟欲替她递上书信;心月摇首,大步行至赵府正门前,拉起门把叩门。
不多时,便走出一门房,心月屈膝跪于门前,门房大骇,上前道:“姑娘有事请直说。”
“请先生为我通报家主,就说获罪李氏心月前来拜见。”
门房听完这话,脸上神色骤变,没停留便转身进屋。
翟丽站在身旁,一个劲儿地劝慰着、心月只当虫鸣,无动于衷。
人前示弱乞怜的羞耻让她淡忘时间,翟丽说得倦了,竟也放弃坚持,跪在她身旁。两人沉默地注视着宅邸的匾额,谁也没有离开,一直等至日落。
赵家老爷跨过门槛时,眼中蓄满泪水,无言地拉起心月;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抽搐的脸皮,心里估量着这人究竟有多少真心。
赵老爷一直将两人领至偏厅,赵夫人一见到她、便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嘴上叨念着:“孩子,受了这许多委屈,可苦了你……”
赵老爷长叹:“只怪咱家一直没收到消息,不然早派人去接应,也免了贤侄女许多委屈。”
心月低首,施礼:“小女不曾拜望二位长辈,今日遭劫,又前来叨扰,此举违礼荒唐,望二位见谅。”
赵夫人哽咽道:“心月小姐天姿玉容般的人儿与我家那多病的孽子相配着实委屈……”
赵老爷唏嘘道:“寒舍腌臜,少不得让贤侄女有不快之处……”
心月抬首掀唇:“……小女已若风中柳絮,去留不由己身作主,今日相见,只求二位长辈作主。若有难处,便请直言;若年旧情,便容我暂住。还望二位速决。”
赵老爷闻言,脸色一变,心里对这落难小姐的直言不韪颇是不满,嘴上却道:“……贤侄女怎生如此说话,赵李两家的交情本不是一两天的,光就这情份,我赵某便绝不会亏待贤侄。”
心月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番景况,如果当初与母亲自绝于李家,便没有今日的屈辱羞耻,尴尬难堪。
她想在手腕上划下一刀,任鲜血流淌,任生命消逝——赵家的人想必会十分高兴,欢欢喜喜地用草席将她卷了,抛弃在荒山,只当扔掉了一件废品,省了许多心烦,然,她也经受不住疼痛,只咬破了指头,鲜血涌出的恐惧令她惘然呆愕,心月扯过红绳,将那玉玦子紧紧地握进掌心,指腹的血珠擦过玉石雕纹——寒凉的玉石慢慢地升温,散发的热度像是在碧青的表面氤氲湿雾,她只觉难以置信,蓦地灌进耳朵里的声音,让她阵阵发昏。
好像有人说话,是跟她说话吗,究竟说了些什么……
晓风残月(四)
赵家对她毕竟还算客气,好歹安排她与其婢女共住一处房间,一日三餐地供着,除却那虚伪的表相,倒与安于家中无异。
赵家公子体弱多病,经论学问姑且不提,单就那一脉单传,阖家视他如宝,溺爱极致。
然而,说来倒也巧,自心月一进赵府大门,那赵公子身体便每况愈下,本就容易沾惹风寒,现下更是缠绵病榻,药石罔效。
心月知晓此事,几番斟酌思量,终是踏出房门,亟欲探视;岂料还没走进那公子的别院,便迎面碰见那赵夫人。
这赵夫人本不愿收留心月,加之爱子病危,此刻正是忧患充盈,一见来人,不由怒极攻心,破口大骂:“你这害死家人的破扫帚,现在赖在我赵家又想谋害谁,可怜我儿怎就与你这种女人结下亲事……克死家人还不自知,你怎地还要连累赵家——”
即便心里对于他人阴暗自私的一面再三模拟诠释,然而亲耳听闻却还是难以言喻的酸楚难堪。
心月倒退一步,那赵夫人却是无法平复情绪,紧逼上前,扬手往她脸上甩了一记耳刮子:“……不说话是吗,你以为不说话摆出一副可怜模样就很委屈,滚出我赵家大门,勿要谋害我儿。”
赵夫人失控嚎叫,在场的婢女慌忙上前劝慰、搀扶。
翟丽小声地说道:“小姐,现在夫人情绪不佳,你还是暂且回避吧……”
心月瞥了她一眼,转首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自己明明没有任何过错,却要平白无故地遭受他人的迁怒与侮辱。她双脚像是钉牢在地上,无法动弹。
直至闻讯赶来的大夫旋针灸穴,,赵夫人方镇定下来,那大夫又在她耳边私语几句,但见赵夫人怒容不再,满脸喜色。
心月看在眼里,心中只觉诡异不安,便转身离去——她走了几步,旋首,却见翟丽依旧站在原地。
当晚,翟丽并未回房,心月守着一豆残灯。静静地守在灯前,灯灭了,房间里像是一瞬间陷入黑暗,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