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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戏-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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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脉同宗,师父对于那辛闲的空门最清楚不过,加之她风烛残年,若无万全准备绝不敢贸然而行。

  七月十四夜,百鬼夜行。

  临行时,师父搁下一瓷碗、一生锈的刀片,对禅幽说道:“那折辱同门的大仇我今日是非报不可,你若感念为师恩情,便予我一碗鲜血,助我攻破辛闲法阵。”

  禅幽二话不说,挽起左袖,抄起刀子便往臂上割下一刀。

  那急涌而出的猩红扭动着妖异的身姿,不多时便聚满至碗沿。

  老妪撕下一截布帛为她扎了伤口,又道:“为师此去,不知生死如何;我若身死罹难,你务必要保存己身,他日再寻良机为我手刃仇人。”

  禅幽立誓:“吾此生若背叛师愿,五雷轰顶加身,永生不得轮回。”

  老妪拉起她的伤臂,眯起那双视物模糊的眼眸:“……禅幽你记着,你这血脉须能封印、召唤,然而事有正反、物有阴阳,你的天敌莫过于净化术法之血;你若遇此人,不论敌友,切莫深交,远离此人方是保命之道。”

  许多年后,每当禅幽忆及自己与师父一同踏进月眉玉观的情状,总是特别地让人郁闷,辛闲仿佛也知道这旧日的仇人会来,早拉了把椅子正对着那扇大门端坐中央。

  再见辛闲那芙蓉粉面,精致五官,扭捏着仿若寒风中在、吹折柳条似的身段,禅幽忽然明白了为何师父咬牙切齿捶心喷肝的将这人憎恨到了一个境界,并且这境界还会随年月更迭而日渐升华——自己被这人弄残了身子饱经风雨煎熬,最后还败给了岁月弄成这般皱纹满面,鹤发枯干;而那仇人却似吃了养颜仙丹,不仅愈活愈年轻,还摆着这般风`骚的架子穿着这般风`骚的衣服笑得如此风`骚地敞开大门迎接自己。

  那两位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家见面之后仿似滚油锅里掺了凉水,抄家伙动真格地缠斗在一处。本是昏沉阴暗的天色现下却像是被人完全罩进了被窝里,密实地绝不露出半丝缝儿,外漏一丝光影。

  周遭顿时飞沙走石,狂风乱作,你撒出一叠鬼符黄纸,我泼来一碗温热狗血;桃木剑下纸钱乱舞似发癫狂魔,追魂铃响声声交迭作引路阴司。

  此景甚是热闹,甚是欢乐。

  完全没有插手帮助之隙的禅幽迅速地往后院而去,总没白费那段被人哄骗的时日,不多时便寻到了辛闲的院落。

  推开`房门时,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但见辛闲房内寝具杂什尽数搬空,偌大的房间内只有一青铜大鼎,大鼎内呼呼地冒出白烟,薰得人背上冒汗。鼎旁有一方矮几,上面搁着几味草药,还有……还有一碧青的影子。

  禅幽发疯似的上前去,紧紧地将玦子攫进手心。欢喜到了极处,又不禁忧郁伤感。

  回忆自己当日轻信他人而解下玉玦,对那玦子许下的诺言却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一阵羞愧涌上心头。

  她取出了一个布人偶放在地上,咬破指头,将指腹上渗出的鲜血揩上玦子。模仿着师父念诵咒文时的气魄,大喊道:“出!”

  地上的人偶竟是如同充气般地渐渐起了变化,那些软颓的手脚瞬间地鲜活了起来,注入的灵魂丰富了骨血,人偶的脸变成了一张五官精致的少女的脸——

  少女呆呆地躺在地上,隔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开始眨了眨眼睛,禅幽蹲下`身子默默地、专注面前这具胴体;少女一点一点地牵动嘴角,禅幽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对方勾唇的幅度而愈渐急遽。

  少女的粉唇张张阖阖的动作着,仿佛是压迫着声带,又仿佛是怕被人听见了秘密,逸出的话语带着生涩的稚嫩:“……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漫长得让我忘了自己……”

  心脏每跳动一下都似是放置于空位令人无措茫然。禅幽捂着唇,忽然觉得眼眶莫名的发烫,久违的湿润在眼前悠悠打转,她试探着去抓住那绵软无力的手——少女的目光蓦地与她相接:“……我听见有人对我说话,她会哭会笑,她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身子,她欢喜的时候我也感觉到莫名的舒爽——她说要永远永远地跟我在一起,那个人、是你吗?”

  禅幽垂首,紧紧地攫住她的手,及至发出声音时才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不能纠正岁月的错误,它将泪水演绎成忏悔,在沉淀后品味酸涩,酝酿绵长。

  少女弯起唇角,一点一点地牵动,似在微笑:“……你背叛了我,把我留在这里,之前对我说的都不算数……”

  传入耳中的“背叛”震荡鼓膜,禅幽无法承受自己许久以来压抑的情感,少女的声音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子,剖开她的胸膛,用极缓慢的手法剜刻最深的刀痕。

  她放下少女的双手,捂着嘴跑出门外;她靠着门板承载重量,酸楚绞痛心房,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滑落、坐在地上,一门之隔咫尺天涯。她痛恨自己的愚钝,愧疚着自己残忍的叛离。

  “……对不起,也许你再也不会原谅我,可是我真的只剩下你了,我什么都失去了……真的只有你而已……”尾句出口时,泣不成声。她埋首在双腿之间放声嚎哭,再也不吝啬泪水般任由坚强溃不成军。

  过了许久,当她鼓起勇气才抬起头来,面前有一双套着棉鞋的脚,再往上看去,那麻衣少女却是蹲下`身子,如同撒娇一般的说道:“……你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的,以后都不许丢下我了。”

  禅幽眼眸湿润而刺痛着,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涵义。

  少女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你再丢下我,下次我就不原谅你了。”

  其实这个故事的结尾并不是李姑娘跟麻衣少女自此以后无忧无虑地快乐生活。

  李姑娘的师父与辛闲大战N百个回合后,终于脱力身亡。

  李姑娘当着师父的面立下毒誓,有生之年定要辛闲血债血偿。

  然而就在辛闲终于将那个困扰自己多年的前妻送上西天让佛祖感化她的当晚,在过于兴奋之下夜御五女的辛闲,最终因滑精而血气枯败,死于床上。

  因此,李姑娘一直坚信: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旧人哭

  引序

  他幼年的绝大部分的回忆都在病榻上,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母亲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婢女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往他嘴里灌——他知道,若是弄洒了药汤,那名喂药的婢女稍后必定会遭母亲打骂的,因此只要他还清醒,不管哪药汤如何苦涩腥臭,他也会忍受着全部咽下。

  他没有兄弟姐妹,仆从小厮中虽也有同龄的、但他们绝不会与他玩耍……他觉得自己在床上睡睡醒醒很没意思,日子若是如此一成不变的话,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他生在世上。

  然,这些忤逆的念头只能放在心里想想,他不敢告诉母亲,她会哭。

  仆从说,他与城里的官家小姐订了婚约。

  他还不太明白什么是成亲、什么是厮守,只大概听懂了有个人会一直地陪伴自己,即便是困在这小房子里也好,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他让人请来城里的画师,要那人尽量地描摹李家小姐的形容。

  这其实是强人所难,画师却没有拒绝。

  他不晓得画师用了什么法子,总之睡睡醒醒几个日夜后,一幅仕女丹青挂在房间里头。画中少女头梳丫髻,垂眸含笑,一身粉色衣裙衬得她腰间碧绿的螟蛉玦子愈发惹眼。

  他与画中的少女日夜相对,感觉就像是有人日夜陪伴自己,他将画卷一次又一次地铺展在桌上,觉得这少女很美很美,即便为她去死,自己也甘愿。

  他向着画像一次一次地起誓,他这辈子只要她而已,此志不渝。

  然而,当他在床上连续昏迷数个日夜后,父母却为他张罗婚事。他们都说是李家小姐要嫁进门了。

  洞房的那天晚上,身穿嫁衣的少女坐在床上。

  他颤抖着手掀开帕子,少女丽容愈发低垂;他褪下那大红嫁衣,一层一层的散在榻上像牡丹绽开的花瓣。

  少女一丝`不挂的坐在床上,双手紧紧地环在胸前以示羞涩。

  他退后一步:“心月,你的玦子呢?”

  1)跟陌生人回家是十分危险滴

  黑暗阴沉的夜幕笼罩整条街道,仿似要将人们事业中的一切尽数吞噬,黑夜里高悬着飘摇的两盏灯笼却是点燃了旅人心中的希望——

  她迈开大步,冲上前去叩响那扇紧闭的门:“大夫,请救救孩子,大夫……”

  身后的麻衣少女手抱襁褓婴孩,满脸担忧焦虑:“有人吗,要不咱们闯进去?”

  禅幽瞥了一眼婴孩涨的通红、要哭不哭的脸,低声嘱咐道:“你捂着他的嘴巴,抠紧他的眼睛,千万别让他掉眼泪……”

  转过头去又大声喊道:“大夫,请救救咱们可怜的孩子吧!”大夫,请救救可怜的我吧……

  麻衣少女左手使劲捂住婴孩的双眼,然孩子小嘴一扁又一扁;她转而捂住婴孩的小嘴,然而孩子那水汪汪的大眼里早已酝酿润泽。

  麻衣少女崩溃了,吼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不能老躲在别人家屋檐下吧……还有他头上的角——”

  禅幽捶门的双手改以挠门:“要不你就将他的角掰断啊。”

  麻衣少女怒了:“你还不如掰他JJ!”

  正当此时,只听见卸去门栓之声——俩姑娘当场声泪俱下,李姑娘干嚎:“大夫,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可怜的孩子……”

  麻衣少女接着干嚎:“潜渊,你醒醒啊,你睁眼看一下我……我为你把屎把尿一年多,你这没心肝的说走就走……”

  一身藏青衣袍,袖挽药香的年轻医者出现在大门前,看着眼前干嚎的俩女流氓,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二位姑娘——”

  这称谓才刚出口,便轮到那襁褓中的婴孩放声嚎啕,一时间飞沙走石,风云变色,骤降滂沱大雨——俩女流氓几乎是以推倒大夫的方式把自己挤进医馆。

  禅幽是个讲道理的人:“大夫,你刚才走得慢点儿咱不怪你,快些儿看诊就行了。”

  大夫抹了抹额角:“二位姑娘,敝处今夜来了位贵客,待会儿进了内堂请勿喧哗,也莫要张望。”

  老胡大夫见多识广、医术精湛,是京城民间最有名的大夫。他驾鹤以后,便由儿子小胡大夫接了衣钵,扛着老爹妙手回春的招牌,全凭着心如发细,刻苦勤勉总算没有砸了字号。

  内堂倒也宽敞,然此时以纱帘遮蔽独辟一隅,禅幽瞥了一眼内堂格局,便不做声。

  方才身在暗处、故而看走了眼,此时燃了油灯,小胡大夫的眼睛禁不住只紧紧定在禅幽脸上;人家姑娘重重地干咳一声,又冷冷地回瞪一眼,小胡大夫立时意会,却还是不动声息地睨了对面的纱帘一眼。

  襁褓中的婴孩兀自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抽嗒嗒。

  小胡大夫无限爱怜地捧起藏于层层布帛中的小脸:“即便是夜来风凉,这裹布也忒多了……”他亟欲伸手抚上婴孩额角,却突地发现幼儿头上左右两边皆有一道诡异的凸起。

  麻衣少女紧掖布帛,忙不迭地抱着婴孩退至禅幽身后。

  禅幽神色如常,从容说道:“这抚育幼儿总不免有诸多禁忌,想来胡大夫是清楚地。婴孩体弱总逃不过是高热夜啼之症,还请大夫赐予良方。”

  小胡大夫心知她二人形迹可疑,然流氓者玩意万万招惹不得,故而毫笔挥就,唤来童子领着俩少女往药室而去。

  纱帘一角被修长的指轻轻撩起,小胡大夫连忙上前,弯身行礼:“赵爷。”

  “……胡大夫因何郁结于心?”

  “……方才的那位姑娘与一位故人甚是相像,尽管年岁愈长,然而那自小养成的气度习惯却是怎么也改不了的。”

  “兴许是巧合罢了。”

  “嗯,在下儿时常随父亲出入门庭,与那人曾有数面之缘。然而锦门玉户早成尘烟,也许是认错了。”

  “大夫可否告知那位故人名讳?”

  胡大夫瞥了他一眼,顿了许久才道:“……数年之前,户部司监李大人长女,闺名心月。”

  药室说白了与灶房无异,内里靠墙的地方随便搁着几张小马扎,正对面放置泥炉药锅,彼此相对、刚好熏个正着。

  煎药的童子是个腼腆憨厚的少年,看着俩年轻姑娘与自个儿共处一室,早羞得满脸通红,抱着那红泥小火炉蹲在墙根处死命的扇风。

  那麻衣少女一坐下小马扎就开始抱怨:“他老是止不住哭,可怎么办?”

  禅幽倒是干脆,一把扯下颈项上的红绳,红绳牵系一碧青的螟蛉玦子,抬手便往婴孩大张得小嘴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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