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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当场就指着那媒人,将陆家派来的人统统赶了出去。
这件事,苏二是很久以后才听说的。
她回想起姐姐跟她说过的话:你便是一辈子嫁不出去才好,只有这样,姐姐才能永远地守着你。
其时,陆承昭已是陆家家主,他改聘苏二之举一时传得人人皆知,苏云筝当下就成了城里最大的一桩笑话。
然而苏家二老却是有自己的打算,加之陆家几次派媒人过来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应允了陆家改聘之事——毕竟以大女儿的品貌,定能找到比陆承昭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夫婿;但是小女儿的却是两人心头的一根刺,每次想起总是隐隐作痛。
苏二出嫁的前夜,云筝待在她房间说了一整夜的话,仿佛要将这辈子没说完的趣事一股脑地告诉她。
姐姐握着她的手说:云簪,你看见这面镜子了吗,那背后的四鸟像不像以前待在你房间里的四凤?
姐姐说道:云簪,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哦,你看着这面镜子,上面只有我跟你两人。
云筝凑过头来,苏二就着低头的位置,果然看见了铜镜里倒映着姐姐绝美的容颜、还有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蓦地,姐姐的唇瓣揩过她低垂的脸颊:云簪,你会想我吗?
姐姐呼出来的气息萦绕耳畔,少女的馨香融进她的心里,模糊了彼此仅有的道德距离。
苏二从未想过,原来自己也能穿上嫁衣,她下意识地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掌心暖热、那是她熟悉而依恋的温度。
姐姐将那面裹上织锦的青铜镜交到她手中:瞧,姐姐就在里面呢。
喜娘为她戴上凤冠,姐姐慢慢地松开了手;喜娘为她覆上盖头,那鲜艳的大红色将她与云筝永远隔绝。
苏二在嘈得人心绪不宁的喜乐中踏上喜轿,轿子一路晃啊晃,将她送到陆家。
喜娘将她背出轿子,穿过大门,来到礼堂。
她被放进了一张椅子上,被喜娘指引着行礼。
礼堂上忽而出现骚乱,人们窃窃私语之声愈来愈大,苏二却是连一个具体的词语都抓不住。
最后,有一个仆人排众而出,大声嚷嚷道:陆爷、陆爷,这婚事使不得啊。
陆承昭显然亦是隐忍了许久,厉声说道:什么使不得,这天地也已经拜了,难道还能有人逼我悔婚不成!
那仆人支吾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高声喊道:刚刚苏家那边传汛过来,说是云筝小姐在自己闺房里悬梁、悬梁自尽……身上还穿着一件大红的嫁衣……
苏二呼吸一窒,她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两手无意识地抓住膝上的青铜镜,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还能比死更难受。
婚后的生活与之前的日子并无太大的差距,苏二的房间里挂了五个鸟笼,那鸟儿颜色鲜艳,红的、白的、青的、黄的、紫的,那些鸟儿每日里吱吱喳喳的叫着,那叫声反倒提醒着她,自己还活着。
苏二手里总是捧着那面四鸟绕花枝镜,事实上,这也是她丈夫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这面镜子真的妙极了,她只要捧着镜子,就会看见姐姐的容颜浮现在镜中,姐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依旧是这么美,仿佛不曾远离。
苏二先后为陆承昭生下两个女儿,小女儿匠心摆满月酒的那天,陆承昭迟迟没有等来妻子的身影。
陆承昭快步往后院而去,打开`房门之时,他看见妻子正捧着那面铜镜痴痴地傻笑,自个儿面朝着镜子,嘴里喃喃自语、仿佛镜子里面住了另外一个人,正跟她说着趣事。
陆承昭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云簪,今天是匠心满月的喜宴……
苏二从镜面上移开目光,一字一句地慢慢拼凑着自己想说的话语:我、姐姐……说,今天、她,她要带我走,是你、羞辱她;是你,逼死她。
陆承昭快步走上前来,解释道:云簪,那件事不是我的错,你姐姐从来就不在意我,你说的都是错的。
苏二似是没听见丈夫的解释,她忽然勾起唇角,笑了出来,伸手将那铜镜的镜面正对着陆承昭:夫君,你瞧,这是我姐姐呢,她还穿着那天的红衣服。
没有人知道陆二小姐满月酒的那天晚上,陆氏夫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隔日,陆承昭将苏二住过的房子封了起来,那面镜子也被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匠心(二十三)
子乌道人活到这岁数,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镜子,因此即使只是远远围观他依旧十分感慨:“啊,真是它奶奶彪悍的一面孽世镜。”
潜渊面无表情地表示自己非常焦急的心情,在一旁催促道:“子乌先生,快想办法救出我大娘啊!”
女道人手足之上的隐线束缚已解,然而任谁脑门上栓条长线、长线再挂面镜子这种感觉就真的难受透顶。
其他翠羽、黄羽、赤羽、雪羽四名少女则干脆当女道人不存在,将陆匠心团团围住:“陆家姐姐,我们盼了这些年,总算盼到有人将我们解救出来。”
“是啊,那个小黑屋真不是镜子待的,幸好有陆家姐姐。”
“陆家姐姐,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留下来嘛,说啊说啊。”
雪羽不发一言,只伸出手来,试探地挽住匠心的臂膀。
陆匠心也是无计可施,眼看着女道人被隐线禁锢,她只怕时间拖得愈久,对女道人会造成更大的损害,狠一咬牙便说道:“我要是真愿意留下来,你们可会放过真人?”
雪羽冷冷说道:“这个女人我们留着也没用。”
“难道留下我就有用?”
“还真有用,”女道人强忍剧痛,一字一句道:“这面镜子就是一邪物,它能照出人心善恶,当然就要主人家族的血脉所滋养。二小姐千万别犯傻,这面镜子带着血腥与怨念,它已经害了你姐姐,害了你师叔——它们操控你姐姐屠戮亲人,自然也能唆使你举刀自残。这镜子映出了多少罪恶,它自身就沾染了多少妄念。”
匠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翠羽撅起小嘴,满不在于地说道:“陆门三杰一者贪功善妒,一者喜/淫/好/色,一者忤逆尊师,我觉得他们的下场都是活该的。”
黄羽接口道:“还有陆家匠聆,倨傲自恋心胸狭隘,还几次要陷害陆家姐姐你,难道你就肯原谅她了?”
赤羽说道:“陆家姐姐的姐夫也不是什么好货,欺软怕硬,他跟陆匠聆成亲之前早有婚约,最后还不是将自己未婚妻给逼死了。”
女道人冷笑道:“就算他们恶贯满盈,也轮不到你们裁断惩治。”
雪羽不禁握紧了匠心的臂膀:“我们本来就是因孽缘而生的,映孽念,判罪恶,这些事情就算不愿意,也由不得我们了。”
今日之变故,早已令匠心昏头转向,她猛地甩开雪羽示好的臂膀,大步上前,正正挡在女道人面前:“如果你们谁要伤害真人,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赤羽冷哼一记,话里都透着酸意:
“陆家姐姐,你可瞧清楚了,这个女人喜欢的不是你——”
黄羽也跟同伴一唱一和:“这女人接近你、帮助你,都只因为她知道你是子蛉的转世。”
翠羽笑嘻嘻地说道:“陆家姐姐,你看——那个子蛉,就在镜子里面,你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
陆匠心神情坚定,一心只想着要守住女道人,眼前的险境倒是再也不怕了:“既是转生,前尘于我毫不相干。今生我是陆匠心,我只会以这个身份去喜欢真人,我不想计较她爱的是谁,因为真人早已活在我心里。”
雪羽眼中杀机突现,青衣翠袖迅疾翻飞,五指成爪便对准匠心心口:“难道,我们姐妹四人还留不住一个无心之人吗!”
变故徒生,其他三名少女骇得花容失色:“不可以!”
“我不要没心肝的陆家姐姐……”
若匠心侧身避开,这一下毒手自会对准女道人——她无意闪避,自得闭眼等死。
然而在雪羽的手爪来到之前,一道浑厚的男音自天上传来:“赤羽……”
赤羽浑身一震,雪羽动作猛地一僵,青衣四女不禁互相对望,她们至死都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铜镜成形之前,青衣四女本是笼中凡鸟,后来与铜材相融,才成就今日颇具威能的孽世镜。
然而这物件不管怎番强大,却是永生忘不得主人,每逢主人靠近或是出声叫唤,物件皆会心有所感,并作出应答。
在场众人只听见那男子沉声怒喝:
“赤羽!”
赤羽浑然一凛:“在!”
那道男声又自天上传来:
“鹓鶵!”
黄羽又惊又怕,随即应答:“在!”
男声又喝:“青鸾!”
翠羽看见姐妹们的反应,也赶紧回道:“在!”
男声唤道:“鸿鹄!”
雪羽回答:“在!”
四女应答过后,镜中世界倏地一阵猛烈的摇动,恍如地动山摇之势——
赤羽最先反应过来:“匠聆那个贱`货挂掉了?!”
雪羽沉声道:“不止如此,有人要逼我们出去……”
她话音未歇,一股强大的力量围绕在场六人,四女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唯有任其摆布,被驱逐而出。
另一边的女道人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任凭一股凶猛的外力牵引而去,就在她几乎站不住脚的瞬间,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紧紧地攫住她的臂膀,着急得似是要在她的皮肉里烙上自己的指印——
耀眼的阳光蓦然洒上眼皮,女道人再度睁眼时正是迎着天上似火骄阳,若是换了以往,女道人肯定会找个阴凉的地方先躲起来,然而逃出生天的此刻她请愿被这太阳烤焦也不要再回去那镜子里面。
其实她被收纳进铜镜也不过是个把时辰,女道人却觉得自己就像待了大半辈子。
她就靠在陆匠心怀里,那人一连问了几句还痛吗怎样了,女道人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一左一右两边的太阳穴,那连着铜镜的隐线只是镜内世界的幻影,一旦离开幻境,加在她身上的束缚也就自然消失了。
就在她们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铜镜里相继冒出四道颜色各异的飞影,血泊中的铜镜承受着内外两道劲力对冲、铜镜之内的结界已被子乌冲破、加之四鸟已离开镜内,一时间孽世之镜骤成寻常古物,再也生受不住子乌道法威能,轰然碎裂。
与此同时、那子乌手持法器,纵身跃入血泊之中,高举手中伏魔法网、一抖一扬之间,便将那四道飞影网了进去,动作之间干净利落,淡定从容。
那只飞鸟被束缚在网兜里,不住地用翅膀扑腾着,却又无法逃脱出去。
陆匠心搀扶着女道人一步一步挪上前来,女道人向老道人打了个稽首:“蒙子乌先生出手相助,先生大恩,小女铭感五内。”
那子乌先生亟欲伸手去扶,他身后忽而冒出个面无表情的道童,只听见道童语气平淡地说道:“大娘,你终于出来了!”
女道人颔首:“嗯,我出来了。”
道童似乎在争辩,但语气仍旧一派淡然:“大娘,其实我很高兴的。”
陆匠心悄声低语道:“……我看不出来。”
这时,子乌先生身后又冒出个形貌俊美的青年,那人倒是笑得十分爽朗:“李大娘,我也有份救你的哦!”
话说,子乌三人击倒鬼车之后,正是无计可施,不知如何才能救出李、陆二人,恰巧那面铜镜浸在血泊之中,镜中断断续续映出前尘旧事,子乌先生不管轻易挪动铜镜,只得拉上徒弟与潜渊一同围观。
这面铜镜能照世间善恶,凡是它所映照过之旧事皆可一一重现。而子乌道人见到的正是铜镜所映照过的、陆承昭夫妇的一些旧事。
子乌道人得知这面铜镜乃陆承昭成名之作,而旧物无法忘怀其主,于是子乌便让夏明德于镜前模仿陆承昭语音,这夏明德亦是聪慧,竟仿得有七八分相似,加之陆承昭过早封存铜镜,那四鸟已将近二十年未闻主人声音,这才得以瞒过铜镜四鸟。
只要铜镜四鸟就各自名讳应答出声,这便可冲破铜镜的结界,救出李、陆二人。
女道人得知被救经过,亦颔首感叹:
“看来,这头等功劳还得落在明德小友头上啊。”
夏明德脸上的笑比头上骄阳更加灿烂,那笑容深意仿佛在说“奖励我吧、快奖励我吧”。
夏明德刚想开口讨赏,那女道人便先一步出声:“今日为明德小友所救,真是感激不尽。然而鄙人身无长物、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两个山头以外的那座古衡道观——鄙人无德无能,道法低微,不如今天就此口头凭证,鄙人将观主之职转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