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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可爱的夏天到来了,对于我这么个怕冷不怕热的人来说,夏天总是好的,这年夏天尤其值得期待,想着也许就快显山露水的小腹,可以穿上美美的孕妇裙子,多么值得期待的事情啊~
太阳还没落山,Luise的车便稳稳地停在了车库门口,“停进去吧,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我对她喊道。
她每天下班前都会给我打个电话,问我是出去吃还是在家做,在家做的话想吃什么,这样,每天她到家前我都能打扮一下,然后算准时间在门口等她,我喜欢看她穿着正式的样子,就像这会儿她正从车库走出来,白色的库门在她身后徐徐降下,衬着她身上的绛红色稠质衬衫和灰色西装裙,走得像只自信的鹿,精致的脸上一抹笑容,精致,三十岁的女人必须得有的东西,二十岁的时候,嘴唇上贴块胶布都有种青春的烂漫,三十岁你再贴贴看,恐怕只有疏于打理的邋遢。
“难怪感觉空气湿度这么大,这该是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阵雨吧?”她揽住我,使劲地亲一下,使劲地嗅了嗅我的头发,我怀疑爱情有时候就是气味的化学反应,就像我喜欢她的味道,她喜欢我的味道,经常看见她抱着我的睡衣,她说那种味道让她有一种婴儿对母亲的依恋。
“累吗?Jason什么时候来?”我蹭了蹭她的脸,Jason是她找到的中文家教,今天第一次课,每周三晚上来上两小时,周六下午两小时,每小时付他五十刀,这是很贵的价格,比正常的贵出一倍甚至还多,但Luise说很多人推荐这个老师。
“七点过来,我们今天得快点吃饭了。”
晚饭是她打包回来的各种各样的虾,我吃不得油腻的东西了,她也跟着我清心寡欲。刚收拾完,中文老师便来了,他们在楼上书桌上上课,我在楼下看看电视打发时间,有时候两个小时真够漫长的,他们下楼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你的发音很好,掌握得也很快。”Jason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他的英文带着很典型的中国口音,发音全部靠前,舌头基本是直的,不过普通话挺标准。
“谢谢你,我也很喜欢你的教课,我可以完全理解你的解释。”Luise又开始说她的漂亮话,不过我猜这次她是真心的,毕竟付了银子,如果不满意她一定会说。
“那样我就很高兴,”Jason说,然后改成了中文,“从现在开始,我们尽量说中文吧。”
“好的,我们说中文!”Luise一说中文我就感觉她傻傻的,而且我确定她没弄懂那个“尽量”是什么意思,只是明白Jason说从现在开始说中文。
我脸朝着沙发背假寐,避免和中文老师打招呼,有点隐隐的做贼心虚,Luise从我身边经过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大概看我冷不冷,家里开着空调,然后一个薄毯子盖在了我的身上,他们走了出去,我听见他们道别的声音,听见Luise关了门进来,我坐了起来。
“睡得好吗?”她果然不说英语了。
我冲她笑了笑,“我好想吃蛋挞!”
她愣了愣,“蛋挞是什么?”
“就是上次我们在中国城吃的,圆圆的,”我边慢慢说边给她比划,“甜甜的。”
“啊~我知道!”她想了想,改回英文,“真的很想吃?”
“算了吧。”我重新倒下去,但心里越来越惦记,想得挠心挠肺,怀孕到现在我还没用过特权吧…于是又坐起来,“很想吃~”
她想了想,“只有中国城有卖的?”
“大概吧…”
“开过去五十分钟…”她有些犹豫,“我这就去~”
“我也去~”
“你在家等我,要下雨了。”
“不是坐在车里嘛~”
“你在家歇着吧,我很快!”她抓起包往外走。
我又舍不得起来,“别去了,我会想你的。。”
“我可不想你今天跟我说一夜你想吃蛋挞~ 我会很快的。”她冲我挤挤眼。
“…如果下雨就慢慢开,不急。”
等她走了心里又有些失落,上楼去上网,看看能不能遇到国内的同学聊几句,结果刚打开电脑,就蹦出一封邮件,打开,很长,发件人是我妈。
我头皮一阵发紧,强烈的不妙预感,难怪这两天这么安静,果真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而已吧,没有勇气去读它,但让我如何逃避?
桐桐,
有了宝宝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下面省去孕期注意事项一段)……
这是妈妈最先想跟你说的,无论如何,宝宝和你的健康最重要。另外你爸爸也很高兴,他已经开始帮宝贝起中国名字了,他说男孩女孩名字各想几个,到时让你挑!
你和Chris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告诉你爸。妈妈这两天晚上失眠了,想着你从小到大的事情,从出生开始,所有的记忆都还很清晰:娩出你那一刻的自豪;你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开口说的只有我才能听懂的话;第一次扶着沙发站起来;第一次踉踉跄跄地走路;第一次自己用小勺子吃饭,等等。后来妈妈去了外地,没有每天接送你去幼儿园的经历,这一直是妈妈心里的遗憾,不知道你在那三年每天都学了些什么,高兴时是怎样笑的,不高兴时是怎样哭的!
再后来你上了小学,妈妈也回来了,那时候你喜欢跳舞,一直活跃在在学校艺术团里,虽然妈妈那时候总说这些活动影响学习,但每次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你,心里都别提有多自豪了!小学时你是很活泼的,一笑起来真能灿烂到妈妈心里面去,那时候妈妈一心想把你培养成独立自强的新一代女性,希望你的性格能坚毅些、爽朗些,现在想想,是不是太过于强调独立、坚强,缺失了女性该有的柔弱一面,所以后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自己顶着,不让爸爸妈妈分担?
妈妈对你的记忆到你十八岁时开始模糊。那年你离开了我们去上大学,当时觉得那只是暂时的离家求学,没想到那一走就真的是永远的放飞了。然而妈妈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自私,孩子大了应该去追求自己的一方天空,妈妈心里的遗憾是,从那时候起,你就和我们划分了界限,好像你的世界是你的世界,我们永远都接近不了,每次通电话,每次假期你回来,你所谈及的事情都没有触及你的内心,而我们,虽然心里有千万个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妈妈从那时候起,失去了和自己唯一女儿的心灵交流;哀哉!
从那时开始;你的一切成长对于我们来说都像梦境一样了。眨眼你去了美国,眨眼你又开始读博,眨眼你告诉我们你要结婚了……
桐桐,妈妈心里很困惑,觉得自己很失败,十年了,能告诉妈妈这十年来你的心路历程是怎样的吗?能告诉妈妈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吗?
在我们有限的一生里,没有那么多的十年可以耽误,妈妈已经一直在为幼儿园那三年我们之间的相互缺失懊悔不已了,这十年的缺失,又将导致我们永远缺失今后的几个十年,你觉得呢?又或者在你心里,和父母分享人生已经不重要?
虽然不大了解你现在的生活,仅从妈妈所了解到的来看,Chris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当初我们不希望你和他结合,总觉得外国人靠不住,后来看看,虽然他和我们交流上很困难,但我和你爸爸,包括你外公外婆你舅舅阿姨他们,都感觉到他是个很单纯安分的孩子,和我们想象中的美国人不一样,也是通过他和他的家人,我们对美国人才有了更全面的认识。也许Chris不像美国电影里那些男主角一样浪漫,但是我们认为他能给你一个平静的家,也许你会对我的说法嗤之以鼻,孩子,跟你们比起来,我们老式、土气,但是我认为人类对情感的需求归根结底是相似的,妈妈不想倚老卖老,但是我恐怕等你到了妈的年纪,也能琢磨出他的好来了。也许你又要说,我们连跟Chris交流都谈不上,又怎能去判断他的好坏,孩子,有些话妈妈也一直没跟你说过,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现在同样以女人的身份,我想告诉你,其实从你把他带回家的那刻起,我没有在你看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个女人对爱人应有的那种热情,那时我一直很担心,你和他在一起能幸福吗?你究竟为什么想要和他结合?但我一直没有开口,因为我也相信自己的女儿,相信你的选择和判断。直到你们婚礼那天,一个细节回答了我的问题。那天后来你们一桌一桌给宾客敬酒,给你们酒杯里倒的都是掺了酒的水,在我们单位那桌,张洁跟你起哄,在你喝完后又往你酒杯里倒满白酒让你喝个双杯,Chris当时接过来就干了,把他那个盛水的杯子换给了你,你抬头对他笑了一下。桐桐,妈妈当时把这一幕看在眼里,Chris毕竟是美国人,这方面还是单纯些,那个小动作大家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但是妈妈看到的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体贴和照顾,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温柔和感激,以及夫妻间应有的那份默契!你可能不相信,类似的场景在爸爸妈妈当年简陋的婚礼中也发生过,你爸爸当年也是个简单本分的年轻人,那一刻,妈妈明白,Chris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妈妈不该总想着他是美国人,戴着有色眼镜去观察他,妈妈也明白,你选择他是明智的,妈妈很欣慰。
可是如今,是什么又让你想要和他分手?他对你不再体贴照顾了?还是你对他不再温柔感激了?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在怀有身孕时想要离开他?妈妈直觉这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简单,心里有点惊慌,能和妈妈谈谈吗?
你也将为人母,愿能体会做母亲的一片苦心。
…
信看完了我还在瞪着显示器发呆,原来人这一辈子不过如此,该承担的总也躲不掉,该交代的总也赖不掉,窗外一声响雷将我里里外外震了个透,抹了把眼泪缩到床上去,又突然想起Luise在哪里?哦,被我差去买蛋挞了,两道闪电撕破天空,那样不可一世地挑衅着这个世界,我捂上耳朵,将紧接着要来的响雷隔绝在外,果然,隔着双手又是两声地动山摇的闷响,末了,世界得到片刻安宁,Luise还开着车吗?她还安全吗?赶紧下床给她打电话,还没走到话机跟前,电话已经响了。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穿过蓝牙,穿过电信网,却穿不过那层焦虑。
“你到哪里了?一切都好吗?”
“我刚刚从中国城往回赶,剩下的六只蛋挞全被我买来啦~…打雷了吗?”
“打了…对不起,我不该在今晚让你出去,”我竟哭了出来,“我好担心你!”
“什么?别,别,我这边一切都好亲爱的,实际上城里阵雨已经下起来了,雷电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
“家里还没下。。哦,等等,”一阵刷刷的声音传来,“这会儿下了…好大的雨!你别开了,找个地方避一下吧!”
“没关系,我慢慢开。你去楼下听听音乐吧,别担心。”
别担心,我怎能不担心?刚放下电话,又看到眼前的邮件,妈妈,妈妈,原来这些年你的内心也是挣扎的,原来我的冷漠伤害了你们,是的,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虽然还只是整个孕育过程的四分之一,我想我已经能体会到一丝你的内心了,妈妈对孩子的爱,那样无私那样浓烈,我怎能去伤害它?
妈妈,Luise,你们俩我都不能伤害,我的出路在哪里?我走下楼,打开门,大雨砸在地上,那样无情,拿把伞撑着,走到车库里,坐进我的车,开出去,停在小路上,打开车灯,等她。
一样的雨,一样的夜,让我也一样坐在车里陪你经历吧。
我不知该想些什么;也不知该怎样想;看完信有那么一刹那;我想立马给妈妈回一封;告诉她我和一个叫Luise的女人有多么相爱,告诉她我已经做了几乎所有努力只差她的成全,但那么一转念,我又意识到那不是她所期待我告诉她的,又或许她已隐约料到了一些,但希望我给她一个她所希望的决定和交代……
不知道在车里听了几首曲子,越听越伤感,发现我存下来的曲子大多是伤感的,真的和妈妈记忆里的女孩子完全不同了,远远地看见一道车灯,耀眼的蓝色,我知道那是Luise了,赶紧关了远光,那边她也关了远光,有些后悔,怕她雨地里看不清楚,干脆把我的车灯全熄灭了,果然她又重新打开远光,徐徐驶来,在我身边停下,我们都降下窗户,雨声很大,灯光和雨线中,她的脸不是很清楚,那双眸子却那样璀璨,闪耀着惊讶和不解。
“果真是你!你要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就等你。”
“…你疯了!”她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有呆呆地看着她,突然她拉开车门走了出来,用手捧着我的脸:“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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