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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这个意思,哦,对不起,”她抓着我的手臂,一脸的急于解释,“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些想法,想告诉你,就是这么简单。”
“我理解宗教对你的影响Luise,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讨论这个问题,但不要是今天不要是现在,好吗?楼下还有一场仗要打,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摇了军心,你的想法让我怀疑自己带父母过来是干嘛的,伙同你一起说服我吗?”
“对不起…”
“走吧,让我来引导这场谈话,我会给你说这些话的机会的!”我将手里的纸递给她。
“亲爱的…”她叫住我,我转过身,一只手臂还在她的手里,“其实我觉得你父母很好,他们很爱你。”
“我当然知道。”我轻啄她一下。
刚刚在路上,一辆救护车在我前头,里面灯火通明的,病床上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男子,瘦骨嶙峋,他的病床头部被调高,那样的角度正好对着我,那样空洞的眼神,我不知道他眼里看到了什么,我和我的车还是上帝和天堂,不忍心看,但是两边全都是车变不了车道,就这样一直和他面对面那样对峙着,在我觉得自己快崩溃的时候才让我闪到了右边车道。。。
我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生命的本源。
矫情结束。
到了楼下,Luise先去厨房煮咖啡,她说她要提提神,我先回到客厅,我妈见我来了小声问我:“她怎么突然不舒服了?是不是我们言辞不妥?”
“不是,”我见她问正好和她说说这事,“只是你刚才拿道德堵她,她也是道德心很重的人,听了难过,何况她从小就是在严格的宗教家庭成长起来的,刚才她还说上帝惩罚我们了呢。”
我妈叹了口气,“既然知道这些,就不应该放纵自己,人活在社会中,有约束才有快乐可言。”
“得了,妈,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做事情前也会深思熟虑的,没有人放纵自己,真能放纵就好了,这会儿该在哪个小岛上隐居了~”
说了一会儿,Luise端着咖啡过来了,对我爸妈抱歉一笑,说了声对不起,那会儿我突然有种想法,如果我是男孩儿,爸妈看到这个媳妇儿说不定高兴都来不及了,真是,唉…
我正要开始扭转局势呢,我爸慢悠悠开口了:“这个,露露,”Luise抬头,端端正正地看着他,我心想,我爸也出山了,看来刚才中场休息,不但我方调整了战策战略,敌方也没耽误时间作出了进一步调整啊。
“刚才舒桐跟我们提到信仰问题,好多人都说中国人是没有信仰的,其实他们错了,信仰不一定要是某个神或者某个宗教,”说到这我爸对我扬了下手:“你给翻一下。”
(以下凡是停顿下来翻译的地方我就不提了,连贯起来写吧,我突然觉得写实也不能写得这么啰嗦…)
“其实我们中国人的信仰是什么呢?五千年积累下来的文化和思维就是我们的信仰,你比如说儒家思想,圣人孔子,Confucius,听说过吧?听说在你们西方也比较出名的,儒家思想倡导‘中庸’,什么是中庸呢?就是做事情要适度,以达到和谐的境地,怎么样能做到适度和谐呢?我再给你举个例子,中国古代有个五行学说,万事万物都归属于金、木、水、火、土中的一种元素,这五行不是相互孤立的,而是相生相克,由此世间万物也都是相生相克相互关联,而要做到适度和谐,就必须把握好这些关联,前、后、左、右,把周围的人和事都考虑在内,这就是咱们中国人思维的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和你们美国的个人主义背道而驰。中国人的这种信仰更加隐形,但是更加深入骨髓,希望你能稍微了解一点,了解了才能理解,所以今天,舒桐说她要和Chris离婚了要和你在一起过一辈子了,我们做父母的无法坐视不管,我们先不说合不合法,先说是否合情合理,她想要这样生活,我们就觉得这不会被他人所接受,而不被接受的人和事是不会快乐的,也许你要说你们美国人能接受,关于这点我还不是很了解,但是就我所知,中国人很难接受,舒桐一旦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则意味着和国内的亲戚、朋友基本要断了往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倒是庆幸她在国外,不过,国内的社交,基本就得断了,如果你们都觉得‘人’没什么大不了,那么我们再谈谈周围的‘事’,你们两个女孩子想要以夫妻的方式在一起,就我对你们的观察来说,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度,自然界让异性在一起是有它的理由的,从生理角度来看,异性才能够孕育出携带双方基因的后代,等你们老了,你们的生命通过这样的结合传承下去,你们俩怎样去共同延续后代?从心理角度来看,你们俩都是女孩子,我没发觉舒桐有男孩子的性格,今天也没觉得你有男性化的一面,两个女孩子在一起,也许平时共同爱好会多一些,但遇到问题性格上没有互补,这个互补啊真的很重要,我和你阿姨在一起几十年我体会很深,女人有些小性子是要男人去包容的,你们俩能一直包容对方吗?综上,我和你阿姨都认为,你们俩在一起是不适度不和谐的,有违我们的信仰,希望你能理解。”
我爸不是第一次拿孔老夫子出来忽悠人了;反正我是不为所动;不过Luise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很认真地听完,我不知道这些话在她脑子里有没有构成一种逻辑,她想了想,说抱歉她用中文说不明白,“首先,我很感谢您给我介绍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我很高兴了解它们,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也很欣赏中国人将自我置身于社会中置身于宇宙中的思维方式,但是我并不认为这种思维方式是像您说得那样和美国人的个人主义背道而驰的,我不知道您是怎样理解个人主义的,我也不知道您的理解是否影响到了您对我、对我的行为的看法,我想说的是,美国的个人主义也经历了一番发展和变革,不错,几十年前它曾一度以一种极端的形式出现,过分强调个人自由而置家庭、他人及整个社会于不顾,可是如今人们对个人主义的理解却有了一种理性的回归,它不再依附于某件具体的事情,例如对职业的自由追求、对性的开放,而是回归到一种精神的境界,即我知道我是谁,我是一个特有的个体。我对个人主义的理解是,在不触犯他人利益的前提下,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以获得快乐。我和桐,相爱了一年多了,可真正决定走到一起却是半年前的事情,开始的那段时间里我并没有因为我爱她就要求她抛弃家庭抛弃婚姻,她也一样选择了放弃我,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们确定她和Chris在一起已经无法快乐地生活下去,而我也怀疑这样的情况下Chris即使保住了婚姻又真的快乐吗?可是,”她拉住我的手,“那时我却能确定桐和我在一起是快乐的。放弃这段婚姻其实是对我们三个人的负责,这是两个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是我们追求自身价值的方式,也希望你们能理解。”
“我们没有怀疑你的人格,”我妈继续,“这一点请你不要误会。至于说快乐,作为母亲,我对自己的女儿是否快乐还是很敏感的,不瞒你说我觉得她不快乐,这也是我们这次没有争得她同意就突然造访的一个原因,我实在是担心她周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结果那天早晨她刚走到门边我就觉得她过得不好,说老实话没有以前和Chris在一起时过得好。”
“妈!那是因为孩子的事情!你不能这么比的!”
“什么?”Luise问我,她一听到Chris的名字就要问清楚我们在说什么,我从我的角度给她说了说。
“爸,妈,记得我小时候你们经常听白蛇传的戏,那里边法海拆散许仙和白娘子的原因就是他们俩一个是人一个是妖吧?如今你么想拆散我们的原因,其实说白了也就是我们一个是女人,另一个还是女人。这么多年来,听戏的人都觉得,那样的爱情,即便人和妖又怎样?如今为什么你们不能做对仁慈的旁观者,成全我们理解我们呢?”
“因为一个是戏,一个是生活,”我妈接道,“你爸刚才提到的那些问题,你们都没有正面回答,是没法回答吧?”
“不错,是没法回答,因为那些都不是问题。美国不知有多少女同志夫妻生了孩子延续了后代,我们朋友中就有这样的例子,不错,我们无法将我们的基因结合在一起,但从心理上这和我们的孩子无异。我跟你们说过,当初…宝宝我是不想要的,是Luise一直说服我,你们如果来得早一些就会看到这房子里到处挂的可爱宝宝照片,她带我去妇产医院去育婴房看宝宝,她用她的宽爱说服我留下了宝宝,如今虽然…虽然没了,但我也体会了那两个月的快乐,也看清了她的爱有多宽广博大。性格上,我们虽然都是女性,但我觉得我和她在一起远远比和Chris在一起快乐得多,我和Chris曾经吵到叫警察,日子过得索然无味,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和Luise在一起,我们反而更加心有灵犀更加和谐。妈,你写的那封信,我看了后哭了,我也给Luise看了,其实我真的不是很善于和你们交流的女儿,但是如今,是她给了我勇气跟你们说这些,我们是认认真真想在一起的,”我转头跟Luise要她口袋里的那张纸,她犹豫了一下,给我了,我递到父母手里,“你们看吧,为了跟你们见面,她做了多少努力,工作那么忙还坚持每周三个晚上学习中文,这次谈话前她准备了这么多话想跟你们说,你们自己看看吧!”
我是哭着说完这后半段的,一边说,我的脑海里一边浮现出她为我做的一切,她的自责,她最近的酗酒,我突然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给了她多少快乐?给了她多少?
Luise握住我的手,我看见她的眼泪也掉了出来,爸妈看见我们这样,跟我们说别哭,都别哭孩子…我说了这么多,听了这么多,翻译了这么多,我觉得自己很难再撑下去了,不知怎么的,我就跪在了父母面前,我这一辈子也没给谁跪下过,没进过寺庙,没拜过老人,那一刻就那么跪下了,一种原始的冲动,爸妈站了起来,我妈想上来拉我,说我刚做完手术不久别这样,Luise也吓得站了起来,然后蹲在我身边,惶恐地看着我…
“爸,妈,”我没有去理会他们的拉扶或是惶恐,“说这么多大道理干嘛呢?什么儒家道家个人主义的,我们都清楚这不是辩论,不是谁今天有理谁就能说服谁的,不是这么一场谈话辩下来就决出输赢的,我们拼得其实不在理,在情,我和Luise爱对方就会坚持,你们爱我就请成全,我和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现在就差你们的成全,做女儿的就狠狠心求你们了!”
爸妈先是顿了一会儿没说话,我妈让我站起来说,我说我就跪着,讨个结果,是成全还是不成全。我妈眼泪也掉了出来,问我怎么这么个命怎么就钻到这种牛角尖里了,我流着眼泪没说话,Luise帮我擦着,过了好一会儿,我妈说:“你起来吧,我们不管你们了,只是要记得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自己承担住后果。不管你们也并不代表我们能接受,大家都眼不见心不烦吧,现在去签了机票我明天跟你爸一起回去,你爸心重,这种情况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走,一会儿把药什么的都拿来,你们俩自己照顾自己吧。”
我愕然,抬头惊慌地看着她,看着我爸,那是一种心力交瘁的神情,夹杂着绝望。
“不过,桐桐,我和你爸的宽容并不代表其他人的宽容,国内的亲戚、朋友,不能让他们知道啊,你不要带她回国,我们两张老脸就算了,你自己得给自己留条路,不要让人指着脊梁骨。以后如果真能有孩子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就行了,我和你爸退休后还是留在国内吧,你们俩…自己过吧。”
我说不出话,这不是我要的成全,妈妈来扶我起来,我只一边摇头一边哭,“起来吧,”我妈说,“已经成全你们了。”
我跪在那里无法动弹。
我妈站起身开始往门外走,然后我爸也站了起来,在我面前看着我,想说什么,终究只是一句“你们俩照顾好自己”,便也随着我妈去了。
“等等啊!”我站起身,我想拉住他们,告诉他们别这么伤感,我们会幸福的,我想拉住我妈,告诉她留下来和我们过一段时间,会看到我们有多快乐的,可是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刚一站起来,突然便没有力气了,脚下软绵绵的,眼前的世界越来越远,再然后我便没有知觉了。
等我再有知觉的时候,看到对面Luise一张表情复杂的脸,两只脚在她的手里稍稍往上抬着,看见我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