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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说这是你最喜爱的一套首饰,”桑梓问,“需要我去换回来么?”
“不必不必。”晏栖桐连忙摇头,转动着这枝七彩宝簪,“既然拿出去,哪有再问回来的道理。”万一那朱半仙一气之下以后再不告诉她什么,岂不是因小失大。
桑梓与她一同站在那画前,她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没有将你失忆的事告诉你爹娘,你连自己画得画都不认识了,他们若是知道,恐怕真是要伤心透了。”
晏栖桐一听,背上便惊起了冷汗,比桑梓俯在她身后还要冰凉。她甚至觉得桑梓的话里都透着寒意,那叹气的意味也瞬间就变得诡异了。
这画居然是“晏栖桐”画的。晏栖桐瞪大了眼再去看那印章,这会儿竟清晰地认出了“凤栖梧桐”四个字。凤也好,牡丹也罢,哪个不意味着身份的贵重。想是“晏栖桐”无法再用自己的身份,竟是画起了牡丹,倒也不怕那印章被人认了去。
“宏有国色,彦有天香。国色,本是指你的姐姐晏流光,倒不知道你当初在画这幅画时,作何感想。”桑梓侧目看晏栖桐,见她脸色苍白,便关切问道,“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晏栖桐忍着不让视线游离,尽量镇静。桑梓越是说得轻柔,她便越是难以呼吸。她努力回想着之前是如何胆大随性的坚定不移地强调自己的失忆,然后道:“我只是想到,若是我爹娘站在我面前,我都像看这幅画一般不认得,那该如何是好?”
桑梓便笑了。
她一度以为晏栖桐是真的失忆了,又觉得她只是在刻意遗忘那些过去罢了。就如那朱半仙所言,若要再做回丞相府里的二小姐,便要割舍如今获得的平静——她以为,晏栖桐现在是想要这份平静的;如果她不愿回去,自当重为自己立个根本,做另一个“晏栖桐”,活另一份人生。
可是,她看画的眼神七分是真,现下的忐忑也七分不假,这叫她越看越糊涂了,也越来越有意思。
晏栖桐被桑梓笑得衣裳之下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暂时蒙混过去没有,她只能又转移话题道:“你去——我家,问出些什么来了。”
桑梓想了想便拣了些话说了,重点描述了晏子梁与晏夫人的思女之情。
招又被拆了,晏栖桐只得小心应对:“你既说让他们忍忍,想来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我在宏京里。我其实觉得这脸上的疤不治了也罢,邱缨说敷厚一些的脂粉也是看不出来的。太子妃一事我看就如尘埃落定,再不会有变数。何况你应该知晓——我是真对太子妃一位再没有野望。回到这宏京,我也总是难安得很,想来还是不适宜留在此地的,免得到时候又起什么祸乱。”晏栖桐颠三倒四地道了半天,想是把话都说得清楚了,便眼巴巴地看着桑梓。只差没说,我想走,我要走。
桑梓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走,所以你也不能走。”
晏栖桐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有些落瓮之感,她屏气细声问道:“为什么你不能走,我也就不能走。”
桑梓便看着她。是,如今想想,原是简单的两个人的关系,竟是到了少不了她的地步。
可谁让你偏偏就是能救我的那个人,至少我要弄清楚,为什么你可以救我。
“明日我给你易容,你跟我到皇宫里去。”桑梓虚指隔壁的房间,“你先去休息着,今夜就住在这里,邱缨那里我差人去说。”
晏栖桐瞪起了眼:“你会易容术?既有易容术,为何还让我一路都蒙着这面纱啊。”
桑梓叹道:“你是想半张脸露着好,还是整张脸都被蒙起来,我可是要帮你做一张面皮的。”
晏栖桐想人家做特效的,这点疤轻易就能遮过去,到底还是落后呀,想着便走了两步,突然转身道:“明日去皇宫里,你是不是就会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走了?”
迟疑了一下,桑梓缓缓点了点头。
晏栖桐松了口气,将要走到门边时,又猛地转过了头。
桑梓腰一软,坐在了床边,万般无力地问道:“又怎么了?”
晏栖桐满是警觉地问道:“你夜里不会再爬上我的床吧?”
桑梓险些窒息,连烦恼的力气都要没有了,只无奈道:“我是登徒子么。”
晏栖桐暗道你可没少做登徒子做的事,只怕你自己都不知晓吧,回头看桑梓只盯着她,仿佛在问你怎么还不走,又是端得冷淡,便哼了哼,关门走了。
☆、第三八章
一夜果然无事;第二日当晏栖桐闭了半天眼,任桑梓在她脸上折腾后,再睁开时;脸都要贴在铜镜上了。
宏京不是山上,所用之物;山上自然不能相较。比如眼前这面铜镜;比之自己那里的镜子也不遑多让;清晰的可辨眉睫。晏栖桐揽镜自照;实在很是佩服。
镜中那张艳丽的脸,被桑梓施以魔手;竟然完全改变了模样。晏栖桐原是一双杏眼,双眸一立便有威严,现在却是被桑梓在眼角画过,拖了一点凤尾般的笔处;原本眼窝也是略深的,却被桑梓在覆面的面皮之下填了些,那种立体消失了,却显得她的眼睛更狭长。眉眼这一变,给人的感觉真是立马换了个人似的。晏栖桐的脸色在桑梓的精心调理下,养得十分不错,她从不施妆粉却胜似旁人的明艳,如今也被桑梓一双手变得有几分憔悴的雪白。
晏栖桐皱起眉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她原本就有些还看不顺的脸,现在怎么看都有点接近桑梓的病容。
桑梓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样就可以了。”为了做这张面皮,她昨晚睡得有些晚,今晨又醒早了些,再加上忙了这一阵,还真是有些乏了。“我小憩一下,半个时辰后,你叫我。”说罢她就去洗净了手,和衣卧床。
晏栖桐看看左右,她有见过室外那种大型的靠日影来确定时间的石刻日晷,却不知眼下用什么来确定时辰。所谓的半个时辰,她总觉得桑梓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只是闲来无事,晏栖桐在房里找了找,有纸也有笔。她便磨了点墨,画了一幅自己所知道的那种沙漏图。
没有钟表确定一天二十四小时,整日都不知道到了什么时间,总是似是而非。对于精确惯了时间的人来说,这无疑是痛苦的。这里的人是习惯了,只要望一眼外面的日头,就大约能说上时辰来,但晏栖桐试过多次也分别不出,她甚至连东南西北可能都辨不明白。对于这种常识性的缺失原来是不会影响生活,但现在无疑总是让你不舒服。
她是个对时间要求很精确的人,从读书时代起就一直很严谨,所以倒是养成了个小习惯,即使不看钟表,一分钟之内六十秒,可以默读得相差无几。
所以她想做个沙漏,不是这里有的那种复杂的,而是简易版的。至少可以确定所谓的半个时辰,大概究竟是多长。
当然这里没有透明的玻璃,质材要另寻,里面的流沙大概也要特定。那上下相连的颈部如何衔接,空多大才合适,就这么乱涂乱画着,晏栖桐忽然惊觉过去了很久,许是半个时辰到了,她便忙去叫醒桑梓。
桑梓起身到窗边一看外面日头,点头道:“咱们走吧。”
晏栖桐瞬间有点儿恐惧,难道自己真是直觉得算住了这半个时辰的时间?难道自己也要养出本能来?难道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这里的人,变成宏国的人?难道她迟早会忘了真正的自己,来自哪里,又是和这里到底是如何的不同。
沙漏倘还在脑海里,但晏栖桐仿佛就已经听见了时间流逝时细沙缓缓滑落的声音,堆成自己不想看到的,会被颠倒了的未来。
只因着这个念头,晏栖桐又是迷迷糊糊地被带着走的。直至来到了皇宫城门前,她才勉强眨了眨眼,清醒过来一些。
皇宫自然守卫更加森严,但晏栖桐看桑梓却也是轻松应对。只见她掏出块腰牌,阳光映照下,似是纯金的。守城的士兵见了便放了她们进去,直到晏栖桐进去了,还听到身后士兵的窃窃私欲。
“这不是皇上的御赐金牌么?据说整个宏国只有几个人有……她是谁啊?”
“小年轻,你还嫩了点,好多事你不知道……”
“别倚老卖老了,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晏栖桐看着身前领路的桑梓,心中也是这样想。皇上的御赐金牌?她可真是有好本事啊,这个整日在山上低头弄药的荆钗女人,当初哪里看得出是有多厉害来。甚至她的年纪,自己都看不准。
应是不过三十去吧,可话说回来,在这里,三十岁的女人足以儿女成群了,她却缘何独身一人呢?
还有,这个皇宫也好大啊,只随着桑梓左转右转,她都已经转晕了。非但如此,一路上还碰到几支巡逻的守卫,都被拦了下来询问,桑梓自然是用那块金牌应对。除此以外,倒是没碰到哪个公主或是娘娘出来游玩,不然好歹也看个新鲜。
最后,终于走到了一块牌匾之下,古朴的“太医院”三字正居上方,尚未入内,便似乎重回了桑梓的山上,一股药味迎面而来。
桑梓却是像品到了世间绝顶的好茶一般,深吸了口气,露出淡淡的微笑来。
晏栖桐刚要跟着桑梓抬腿往里走,突然听到里面“哗啦啦”一阵轻脆的声响,仿佛是打破瓷器的声音,除此以外,还伴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只简洁有力地道了一个字,滚。
晏栖桐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字是对自己说的一般,但见桑梓只稍作停顿,后反而加快了步子走进去。
迎面便是开阔的一个大敞院子,但这院子里却没有种一棵花草,正整整齐齐摊开了晒满了装有草药的竹匾。倒有一个角上没晒东西,而是挤站了好些人,人都是背朝晏栖桐她们而立的,所以一时也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一进去,便听到里面有人在苦苦哀求:“院使大人,院使大人,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说着那些人便一分为二,有人从里面疾步走出,还有个人跪在后面一路爬行。
前面走着的那人本想回身说句什么,但突然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桑梓二人,顿时便收了脚步。后面跪着的人只顾低头求饶,哪里注意这些,一下子就扑在了前者的脚边,立即如抓浮木般,死死抱住。
另有人也注意到这边,立即发出惊呼来:
“桑梓,可是桑梓回来了?”
桑梓一步步走到那站定的人的身前,双膝一跪,行了个大礼:“师傅,徒儿回来了。”
她的师傅,便是太医院院使曹绣春。
若不识得曹绣春其人,闻名当以为是个女子,其实却是个身长八尺的高大男子。他低下眼看着身前这弱不禁风的人,淡淡问道:“你怎么还没死?”
晏栖桐怒瞪双目,站在后面看着这个身量魁梧的中年男人。就算她对桑梓不甚了解,起码也知道这是久别重逢吧。桑梓都行这么大一个礼了,哪有人上来就问这样的问题。
桑梓缓缓直起腰来,仰面微笑:“师傅没死,徒儿怎么敢先死而不侍奉您老人家呢。”
曹绣春闻言哈哈大笑,蹲□去,将桑梓搀扶起来。他回头对还紧箍自己双腿的人冷声哼道:“算你今天走运,碰到我徒儿回来,便罚去你半年的俸禄,若再叫我听闻你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定不饶你。”
说罢提腿一蹬,将那人直踹出几丈去,打翻了数只竹匾,那人狼狈扑地,直捂着胸咳嗽不已。
曹绣春身后的那些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桑梓这几年去了哪里,怎么瘦成这样,脸色如何之糟等等,只见曹绣春大手一挥,声如洪钟一般:“你们都散了去,桑梓是我徒儿,尚未答我的话,哪轮得到你们多嘴。”
那些人早已熟悉曹院使的脾性,便笑嘻嘻地散了。
等人散尽,曹绣春方转目看了眼桑梓身后的晏栖桐,冷声道:“还不随我来。”
等到了曹绣春的医室,落座后,曹绣春便伸了手,桑梓也将手一送,师傅便替徒儿把起脉来。
良久之后,曹绣春的脸色便黑如锅底一般:“那孽根尚在你体内,潜若游丝只隐而不发,你回来又有何用?”
“师傅既不念我,又何必差人寻我问我。”桑梓收了手,缓缓将袖笼放下,“您别说,金云柯去找我,和您没有关系。”
“不错,”曹绣春应道,“我没有时间去找你,也管不了你的死活。他的病怪虽怪,不至于治不好。只是恰恰好想到你的血无尽阴冷,正是他的克星。一个人想要求生,自然会是想方设法,若连他家的财力都找不到你,我寻也无用;若找得到——我自然就知道你如何了。”
“师傅连寻我的心思都没有,”桑梓笑了笑,“当真是要了断师徒之情了。”
曹绣春面无表情道:“你既会死,这师徒情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