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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初见孔理年这势头,以为是什么诡计,因为按理讲,大人物,也只有领全平江府的知府大人了。可见知府大人身边没几个兵,大大的府衙却装饰朴素,还不比一路上见的富足人家,想了想便知是没遇到人,心里放松之余,对这孔大人也甚是钦佩,如此廉洁看样子是个清官。
此时孔理年见人徙及那被人徙称娘的和那像是王妃的年轻女子都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一时满面窘态,半日才道:“王爷真真不客气,王爷的一万五千人吃了下官府上一个月的口粮。”
满桌皆大笑,人徙笑得直咳嗽,勉强忍住笑道:“此倒是本王故意,一是真正想让部下吃饭,二是向大人报仇——我们风餐露宿走了一个多月,大人却如此怠慢!”
孔理年窘得说不出话,快六十岁的老头埋头吃干粮糊糊,引得众人又笑,一时气氛融洽。正说笑,在外面端着碗的木格跑进来道:“爷,外头有人拜访!”
他语调焦急,气氛一下紧张。只见来人一身黑衣,像个江湖侠客,进门环视一圈,看着人徙道:“小人是蔡京蔡大人的贴身仆从寒窗,得知昱王爷驾临,特地备了酒席,希望见王爷一面,因王爷若长留此地,大人可以成为王爷的良师益友。”
一听蔡京的名字,人徙还好,孔理年倒眉头一皱。想拦着,又碍官无王爷大,只得沉默。人徙看见孔理年的表情,想了想战场上同蔡攸谈过的话,心上也是一紧,莫名的重压悄悄而至。想了想对来人笑道:“这是自然,本王定当赴宴才是,初来此地,还应当请当地的有名人士多多指教。”说着吩咐木格道:“留下寒窗侠士,在偏室治点酒菜,吃了再去。本王这就更衣前往。”
寒窗正要说由自己带路,人徙按住他笑说“知道路”,叫他去吃酒,口气不容质疑。寒窗皱皱眉头只得去了。人徙见他进去偏室,忙叫了金豆来,吩咐他换上自己的衣服带着吴衡等一队守卫前去,并交代了他好些话。金豆不明所以,只得听令。吴衡打头,一路走一路问,带着扮成人徙的金豆一路走过去。
人徙躲在内室,心里忐忑不安。金豆乖巧,但不知变通,可就他与自己长得像些,如今来不及想别的办法,只得应付。不多时,听见木格与寒窗道别的声音,心里更是紧张。若自己又猜错人,叫人替自己去不是得罪了人?
孔理年也在人徙身边走来走去,烦躁不安,问他又不说。如此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只听见院内一声大喊:“出事了!”
人徙忙出来,见吴衡满脸惊魂未定,身后不见一个士兵,一边问怎么了,一边心内了然,知道自己此次猜着了。
只见吴衡三十几岁的汉子突然跪下流泪道:
“回王爷,金豆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上来便是一条人命… …小徙儿你小心着吧!
76、七十六
平江城北一处漂亮的大宅。此宅漂亮奢华,前后均有专门的花园,虽说也是白墙,但上头镶了多个镂空石窗,上绘花鸟鱼虫。朱红大门仿佛刚刚漆过,金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门上头的大匾上写了两个字“蔡府”,字体为豪放的草书,颇显主人的气势。
此刻,在门厅内,一桌酒菜动都未动,没人坐在席上,仆人们却不敢上前收拾——一个座位上溅得满是血,地上也喷了一地,一队仍穿着北方沉重盔甲的士兵跪在地下乱战。蔡京蔡大人沾了一点在指头上瞧瞧,皱眉头道:“小子刚来的,看这活做的。”
随后赶来的寒窗一见已事毕,尸体不见,便问道:“大人,确实是昱王么?”
“怎的不是?”蔡京一扬眉,“穿着那金黄莽袍,长着一副清秀孩子脸。叫他喝酒他不喝,不然哪用这么费事?这点也像梁小子说的。”
寒窗心内稍安,看着地下的人,“那打头的呢?跑了?”
“让他跑吧,就他胆大,居然敢跑。反正早晚也是我们的人。”蔡京不以为意道,“窗儿下去,叫王二与金世兄同去,把兵收了,封锁消息。过几个月,我便一纸京书送到圣上手里。人都死了什么谎话不好编?不怕钦差来查,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这蔡京,便是朝廷原任太师的蔡大丞相,以贪渎闻名,且为人大胆无所顾忌,所以就连陛下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后四次罢他又启用。如今年老,又被逆子蔡攸逼得致仕,只得来到这江南富足之地,准备好好享受富贵。他便是梁师成等人嘴里的“那位大人”。可在朝廷呼风唤雨惯了,闲不下来,便不久就与这地方的能人要官打得火热,特别与管着苏州全部驻兵的兵马钤辖金文虎关系最为熟悉,两人以“兄”相称。金文虎长年在这安逸之地,早丢了战场上的威风,常常不管边关在这平江城逗留,花天酒地。底下的士兵也跟着丢枪扔刀,学着文人一样吟诗作对。但这金文虎早年立过大功,与朝廷上的重要官员一直通信,导致枢密院的人也是对他放任不管,发兵用兵随意(宋朝官制,管兵的没有发兵权,发兵权在枢密院手里,但枢密院却并无兵权。)——苏州那么太平,就算让他发兵,发到哪里去?
此时寒窗一听吩咐,便立刻叫人给金文虎送信说事已成,叫他来拣一万五千人,那金文虎不一会子乐呵呵而来,同蔡京的仆从王二带着几个人高兴跑至人徙刚到的王府,本以为听见一片哭声,看见满院白衣,却见大门紧闭,寂静无声。
金文虎急性子,以为下剩的人害怕才关门,使劲用手拍门,吓唬里面的人开门,没想到手一拍门就开,根本没锁。金文虎带着王二走进空无一人的院子,正四处张望,只听一声箭擦着风而过的声音,还未反应,就听王二一声惨叫。金文虎连忙转头去看,只见一支箭簇直直插在王二咽喉,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王二捂着冒血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倒下。金文虎又惊又怒,朝前一看,发现偏室一间房子的窗户开着,里面站着个年轻公子,仍然拿着弓指着他。
“一命抵一命!还我随从来!”人徙开弓就射,失去金豆的愤怒让她满眼通红,喝了酒一般满面作火烧。
“你,你是昱王爷?”金文虎一把躲过那支箭。
人徙没答话,往下一抵弓,一支箭直插入金文虎脚面。
金文虎这才知事情根本没成,后悔不及,脚直往外冒血,但到底是习武之人,只见他大喊一声,一手拔箭,转身就逃。吴衡红着眼从院门后窜出来,拿刀同他打作一团。可金文虎经验丰富,只躲不还手,趁吴衡着急时趁空朝他胸前使劲一推,转身就逃。吴衡要追,人徙从屋里走出来道:“算了,以后日子长着!只我们再无安生之日了!”
其非随后走到她背后看着她仍满面愤怒的脸,安慰道:“你可算得了我的真传了,怎么射那么准?”
“不行,想着金豆惨死,我就觉得非射准不可。”人徙拿弓又射,院内大树中箭,直到把背后箭桶内几支箭射完,才停下来,将弓一扔,低头道:“在后院给金豆弄个坟罢。”
众仆人抹着眼泪听了吩咐,在后院挖坑盖土,只是没有灵柩。秋兰不安地看着他们挖土,对站在窗前一直皱着眉头看的人徙道:“徙儿!此地怎么那么危险?我想想就怕死了,如果去那个‘鸿门宴’的是你,你要娘如何?”
人徙沉默半晌,才低头道:“娘,你放心罢,我答应忆儿的,我定会活着!”
秋兰一听那名字,心内既酸又愧,抹了一把眼泪躲进了房内。人徙看着院内众人盖起渐渐垄起的土包,想着她的忆儿。
忆儿,此次真的不同往日。他们一上来便是杀招,我真的想为了你的愿望好好活着,可我能么?
又过了两日,人徙等来了曹辅。
“我的爷!长高了不少!”曹辅带着两个小童,一身风尘仆仆,进门就跪,人徙忙上前拉起来,仔细端详他,发觉他又老了几岁般,一见便知在郴州过得并不如意,想着自己这么久才将他救回来,心有愧疚,两人拉了好久家常。
“王爷的事,下官一直听犬子书信讲述,包括王爷的秘密。”曹辅仔细看着她道,人徙看着一旁迷惑的吴衡,便吩咐他没事别跟在跟前,去后面按基本功重新好好操练军队,吴衡应了一声去了。
曹辅接着说道:“下官不是今天才来的,下官来了好几日了。下官不带兵,行李就院子里那一辆车,日夜兼程,跑得快。之所以来几日不来见王爷,那是下官替王爷办差去了。”
人徙不禁惊奇,“我哪有差给先生你办!”
曹辅胡子里露出一个笑容小声道:“这差嘛,叫体察民情。”
曹辅先人徙几天进入苏州,住在客店,每日带着小童往街上跑,一转就是一天。他在曹申那里听了人徙一直的情况,也猜到了此来并不是享福的。城里的人嘴里都是实话,因此几天来收获不小。
这平江城,要说势力大,那就数蔡大丞相,虽然是在退休期间,可跟没退休没两样。他在朝中时,就因为私改盐法和税法被一贬再贬。在宋朝,盐一直是一项重要的商品。宋朝盐法,盐一律是官卖,不得私卖,而且买盐要用“盐钞”,是由朝廷发的,但蔡大人到这江南之地,依然如故,拦截东海等地盐场发来的盐,联合地方盐官向各地或城内居民“官卖”盐,但价钱却高了几倍,官家的盐钞不顶用了,人们买不到盐,市场开始混乱。于是蔡大人便继续在朝中的手段——印发新钞,新钞要用银钱来买,那价格自然也是不低。这么一来,财源滚滚流入蔡府。当然,交给朝廷的也有利润,但那只是所有利润的一小部分。而且就因为苏州等地的盐利一直及时上交,不少分文,朝廷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吃亏的是平民、小商贩。但他们又往往一没权二没钱,告也告不响是说也没处说。此乃苏州人民的第一难。所幸蔡大人是在致仕期间,手里没有实权,否则就不仅此一项了。
至于看似官最大的知府大人,倒因性格刚硬廉洁不与好财贪渎之徒为伍,导致自身孤立,处处被人排挤,除了必须由他经手的案件条文以外,其余一律管不得。这就是为何孔理年听到蔡京的名字是那副模样的缘故了。
此时人徙边听边皱眉,曹辅说完了好久,还愣着思考,问:“还有么?”
曹辅顿了一下没好意思道:“恕下官来的时候不长,暂时只打听到这些。”
人徙看他谦恭的模样,舒了眉头笑道:“曹大人真高明!好,从此你便是本王的管家和军师了!”说着叫了木格来,吩咐赏他几贯钱,并几匹从宫里带出的好锦布,让他去街上做一套好管家衣服穿上,即刻上任。
曹辅忙谢恩,领了赏钱听了令正要出门子,人徙又拦住他,沉吟半日叫他先跟她进房。
两人至内室,将门掩上,人徙拿出笔墨,郑重递给他道:“想必先生一直疑惑为何把令公子留在了京里,导致你们父子不能团聚。现在你替我给公子手书一封,我念什么你写什么,写完,缘故自现。”
曹辅虽说迷惑,还是应了,拿笔研墨端坐桌前。人徙念了两句寒暄之语,又沉吟片刻,开口道:“‘王爷被苏州奸人所害,生死未卜。’”
曹辅一用力将笔戳到纸上。愣了一下忙从椅子上下来跪道:“下官不敢写!这不是咒王爷么?”
人徙叹着气将他拉起来道:“别动不动就跪!我又不是太子!”随即又沉声道:“你只管写,就写得像些,最好连令公子都瞒过,然后他自然会照我走时吩咐的做,瞒过他效果更好些。”然后又快速将金豆的事说了一遍,吩咐他就按这个事情写。
曹辅听了金豆之事,脸色惨白,但还是想不到此信的玄机,还是愣愣的。人徙忍不住提醒道:“陈贵仪的事想你也知道,她若没死,定会在宫中!”
曹辅一听此事,立刻低了头,不敢答话。他虽不相信两个女子能弄出什么千古奇缘来,但他又爱人徙人品,一直不想在意。想了又想“定会在宫中”这句,猛然悟到人徙的打算,怔怔地瞧她。人徙正色点点头,看着曹辅回到桌前,写了这封口述的书信,并快速让人发往京城。
众人又忙碌一日,待将这新的昱王府摆了家具陈设,便稍微像个王府的样子了。前门院上的匾由人徙亲提,“昱王府”三个字乃学陛下的手书,惟妙惟俏足以以假乱真。而后,人徙发现站在门前一看,虽说那匾黑漆金字极漂亮,可整个宅子太过古旧,不伦不类,于是想请人修缮粉饰一番。宅子后面虽有一万五千军整日被吴衡刻苦操练,个个力大如牛,但要让他们刷墙,铁定刷得毫无美观。于是人徙便吩咐人去街上寻泥瓦匠。
可寻来寻去,泥瓦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