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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人徙已快要转醒,鼻间感受到床边人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眼泪直往下淌。但她又不敢相信,就怕是梦,所以一直不想醒来。只听得床边人叹息着站起身,“她又哭了,我去换手巾。”人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在模糊中叫道:“别走。”
床边人颤了一下,站住不敢动,但也不敢看她。人徙已睁开了双眼,看了看她的背影,然后又看着天花板,轻声念道:
“半世虚浮如空琴,所幸遇人慰我心。
任凭风雨过窗去,三生欢喜只一人。”
“忆儿,我把你写的诗改了,因为你写的太凉。今后可不许写那样的诗了,你可知道了?”
陈忆颤抖着转过身来,扑到她身上放声大哭。人徙伸出一只胳膊紧紧搂住她,嘴角已全是笑,眼里却全是泪,嘴里不停喃喃道:“别走,别再走了……”
孙奶奶也擦了擦眼泪,退出房去。良久,两人的哭声才歇,陈忆在她身上猛打一拳,疼得人徙呲牙咧嘴,“你怎么那么傻啊,真的去——”她不敢说那个字,又哭起来。人徙怜惜地抓着她的手,打量四周,微笑道:“怎么看着像是孙奶奶的屋子?”
“这就是孙奶奶的屋子!”陈忆没好气地说道。
陈忆驮着人徙一路狂奔回皇宫,一路上硬闯五道宫门,跑到孙氏的院子里,求她暂时收容她们。孙氏还不知道人徙被告谋逆,想是朝廷有意瞒她。这时听了陈忆简要的叙述,连忙叫印中将人徙抱回屋内救治,并吩咐看门的关闭院门,没有她的亲命谁也不许进出。没一会子,钦宗就带人来要人,他口中的“钦犯”二字让孙氏怒火冲天,拿拐杖直敲赵桓的腿,招呼仆从们将人赶了出去。钦宗没法,只得去求徽宗,徽宗便让人带了禁军去吓唬孙氏,可孙氏愣是将那领头的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伸着脖子让他们砍,那些禁军只得回去。两日来徽宗不停地叫人来劝说,全部被她挡了回去。
人徙听到这里,笑道:“孙奶奶真英武,已是我心内的英雄了。只比你强,你真真是狠心女人,我在苏州危机四伏,你在哪里?”
陈忆又打她一下,生气道:“你懂得什么!”
陈贵仪被真的毒药险些致死,所幸徽宗发现及时,太医们使尽浑身解数,将人救了回来。但徽宗仍宣布大丧,举办丧事,设立灵牌,就是为了让人徙死心。一方面又命陈忆履行自己的诺言。陈忆在那日听见人徙为她作画而病倒,偷偷跑到殿里瞧她,只木格一人知道。还想把画拿走,但卷起又放下。而后果如所说,从此在宫内隐迹,作为徽宗的贴身侍女在寝宫内服侍他,平时没有陛下手谕不得出门。人徙找遍全宫,也怪道找不到,她当时已被徽宗软禁在寝宫内,寸步难行。当曹申留下,按人徙的吩咐在宫内散布昱王在苏州的消息时,陈忆一直担心不已,十分想去找她,但无奈徽宗看得十分紧,又想想自己的诺言,狠下心来不动声色。又闻得宫外老父因无人看管而病死,更加抑郁成伤,每日泪湿枕巾,无精打采,眼睛红肿,常常卧床不起。徽宗一直对她用药调治,才渐渐好转。其间多次想再次宠幸她,但她往往以死相逼,才罢了。
当人徙获死罪的消息传遍全宫,陈忆哭得数次昏死过去。终于在那日晚间,陈忆冒死以麻药迷昏看守,跑了出去,在宫里到处游荡,很想去找人徙,但仍有些犹豫。但而后听说人徙带着两千军士去赴死,便再也忍不住,偷偷牵了一匹马追到了宋营,却发现人都已不在了,急忙追出去,一眼却看人徙中剑,当即犹如被摘去心肝一般。
“当真如摘去心肝一般?如今心肝可还在?”人徙调笑道,顺手去她身上摸,被她一把打掉。人徙贪恋地看着她的脸,拿手摩挲着,轻道:“这张脸我一直梦见。如今总算见到了。”
陈忆听了这话,俯身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她脸上,紧紧搂住她。人徙将她圈在怀里,闭着眼说道:“如今让我死也值得了。”陈忆见她又说不吉利话,不高兴地使劲蹭她的脸,嘴唇措不及防已被吻住,眼睛一下对上那双朝思慕想的眼睛,落进了一汪的深情里。人徙直直与她对视,与她唇舌纠缠,手在她背上一直划拉着,直到陈忆喘不过气地离开,大口吸着气道:“我知道了。”
“可说话算话。”人徙道。
陈忆拉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若是假的,即刻死在这里!”
人徙在她背后写了五个字。
一直在一起。
精神是人最大的精魄。人徙当日便可以起床来,活蹦乱跳,甚至忘了自己当下的处境。就在这日晚间,两人和孙氏说完了话,正要就寝时,突然听到门外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地。还未反应,内室门就砰然大开,一队亲军持刀而入,打头的拿着圣旨念道:“谋反钦犯人徙,带罪而逃,罪上加罪,当即发往刑场处决!”
说完就去拉她,人徙已没了胆怯,将陈忆护在身后,紧紧拉住她的手,“陈忆姑娘呢?”
那打头太监一边叫着“拿绳儿给她绑上”,一边轻蔑地答道:“连圣旨上陛下都懒得写,说一起处理了算完!”
本以为听到这话这两小人儿都得吓哭,可她们互相看着对方,倒露出一丝微笑。陈忆看着她的脸道:“徙儿,说好的,一起。”
86、八十六
落日薄暮。一辆囚车从皇宫晨晖门驶出,驶向位于东边近郊的法场。车里坐着两个人,她们紧紧依靠着,手拉着手,眼里毫无恐惧,全是安然。
一路上,凡是看到囚车的百姓,问及是处决人徙的车,全部都跟着跑,大喊着“放了王爷”。就算是走的郊外小路,也是人越来越多,还未完全出城,已是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无从前行。前头领头的太监只得飞马跑回去报告,到了陛下跟前,发现陛下也仍是举棋不定,因为苏州知府孔理年的奏疏到了好几日了。
前几日,看着这长达八页、情深意切的奏疏,钦宗虽然不想放了人徙,可却不能放着着奏疏不管。但凡奏疏上奏,都要经过下面枢密院的层层审核,想必这时候已有不少人看了这书子。这上面一笔一笔详实记载了蔡京和朱勔的罪状,随信而来的,还有厚厚一叠作为书面证明的契约、文书和百姓联名上诉,不可小视。而在书中,也详实记录了昱王人徙一直以来怎么被权臣欺压,如何与其斗智斗勇,如何善待百姓,如何受到百姓的拥护,如何廉洁为政。孔理年在信的末尾以脑袋保证,请朝廷下派钦差来查,信中如若有一点不符合事实,他愿以全家老少十几口的性命赔罪。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钦宗只得派了个名叫连青的钦差下苏州查访,没几日他的亲笔京书就到了钦宗手里。钦宗一看,上面写道:
“……臣查访了平江城原少丞蔡京与昱王两人的宅邸,发现两人住宅规模不相上下,但蔡大人的略显豪华。其次,在蔡京的府邸中,臣发现了暗室,其中金银珠宝不可计数,而在昱王的府邸中,找不出超过一箱子的金银,只发现粮仓爆满。臣怕是他以钱买粮以做存储,但臣查访了百姓后得知,昱王十分清廉,粮实为百姓自愿捐献。……臣以为,昱王谋反之罪纯为子虚乌有。”
这封恳切的上疏让钦宗十分为难。他在做太子时就记恨人徙,如今好容易做上了皇帝,太上皇又支持,本想一下去了这几年的恶气,在夜里让人把孙氏用麻药手绢迷昏,将人送往刑场,没想到这昱王还深得民心,实在不好办。
钦宗直急得团团转,无奈,只得又向徽宗汇报。徽宗听了也是十分惊讶,亲自带了侍卫出宫,说要亲眼看看。
可刚出宣德楼,就被眼前的景况惊住了——天街满是百姓,齐刷刷跪了一地,不时有人高声喊道:“还李纲大人和昱王来!将李邦彦和姓梁的赶出朝廷!”
徽宗听着那喊叫,才想起人民造反还有其他原因。
李纲打了几次小胜仗,本以为可以有更大权利拥有更大力量抵抗金国保宋,没想到没过多久一纸贬书将他罢了军权,让他回去做他的尚书。因为钦宗本被李纲一句“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地与人”给弄得心潮澎湃,但热情一过,又惧怕起金兵来,将赔款一文不少地给了金兵,讨好地将完颜宗翰送走。金兵一走,主和派气焰愈盛,没多久就变成一边倒,主战派成了众所矢之的。于是钦宗变了脸,将李纲等主战派罢免,白时中、李邦彦又专了权。
这边朝廷擅自做了决定,可百姓却不依了。李纲和人徙的聪明英勇已成了佳话,抵抗外侵是他们心内的愿望,可朝廷却屈辱求和,让奸臣执政,一时民愤群起,风起云涌。便有太学生陈东,闻知李纲被罢免、人徙被判谋反后愤怒异常,他连夜草书,率在校太学生数十人,奔往宫城宣德楼,拼命敲打登闻鼓,随后陈东等一千多人匍匐上书,为李纲人徙诉冤。城中军民闻风赶来,不期而至者几万人,呼喊声惊天动地。陈东的上书称:“李纲奋勇不顾,以身任天下之重,所谓社稷之臣也,李邦彦、 白时中之徒,庸谬不才,忌妒贤能,动为身谋,不恤国计,所谓社稷之贼也。”
上书到了朝廷,钦宗一见也慌了,无奈只得召见李纲,以求稳定民心,一边派李邦彦出去亲自与人们赔不是,以消民愤。可李邦彦刚一出现在宣德楼外,人们见他就拿石块扔他砸他,跟随的太监去拦民众,被民众当街活活打死。钦宗无法,又不想立刻重用李纲,更不想放了人徙,便拖着。
如今百姓和太学学生已是连跪了七日,朝廷仍无回应,又闻人徙即将被处死,民愤复又腾起,徽宗此时坐在高高的龙辇上,看着愤怒朝他大喊的人群,心内直叹息。他在宣德楼前停了半个时辰,复又回去,见了钦宗。
“桓儿,放了徙儿罢!至于李纲,先升他的官放着,稳定了百姓再说。金国此去,来不来还不知呢!到时候不定就用不上他了。”徽宗坐到钦宗面前叹息道。
“那这昱王可是谋反——”“不是查了不是谋反?”
赵桓不说话了。半晌才道:“爹爹不怕他?我是怕他。”
一句话戳中了徽宗的心事,他连拍膝盖道:“桓儿说的极是!放了他,但不能再由他了。”
“爹爹的意思是?”
徽宗说了一句话,钦宗连连点头。当即叫人拉回囚车,命人徙陈忆跪在钦宗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搬来一口大箱,打开,里面放满银锭。另有一包衣物,也放到她们面前。钦宗看着她们道:“太上皇恩旨,免去你二人的死罪。”
说到此他顿了一顿,好象很不乐意一般道:
“从此,昱王人徙下放为平民,遣送出城,永世不得再踏入京城一步!”
三年后,宋钦宗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兵再次南下。金兵分东、西两路南下攻宋。东路由完颜宗望领军攻燕京。西路由完颜宗翰领军直扑太原。西路的金兵在太原被阻挡,而东路金兵则破燕京,渡过黄河,南下汴京。此时李纲本已被升至枢密院使,但受朝廷主和派排挤,在三年内一贬再贬,钦宗强命他出任河东、河北宣抚使,驱赶他出朝。李纲就任后,宋廷又事事加以限制,使宣抚使徒具空名,无节制军队之权。李纲被迫于九月辞职,旋又被加上“专主战议,丧师费财”的罪名,先责建昌军安置,再贬夔州。
当金兵至汴梁城下时,钦宗已无人可用。李邦彦等人则主张讨好金兵,不得发兵迎战。一弓手发箭后被处死。但好在宋朝西边的边防军(曾对战西夏的边防军,是宋军的精锐部队)由种师道带领,十万大军及时赶到汴梁,将完颜宗望的金兵击退。完颜宗望只得暂时停止进攻,要求宋廷改换人质,于是肃王赵枢为质,康王赵构得以回归。
而过了不久,西路的完颜宗翰突破防线,一个月内攻破威胜军、克隆德府、渡盟津,宋西京、永安军、郑州皆投降,但当他到达汴梁城下时完颜宗望早已又与宋军较量几个回合,因宋军受李邦彦辖制,不得出战,导致一直战败,军队急速锐减。
此年十二月,金兵两路开始连手围攻汴梁。钦宗抵挡不住,又想起李纲的好处来,任命他为资政殿大学士、领开封府事,但为时已晚。
李纲赶不到,钦宗开始寄希望于道士法师,命宋兵部尚书孙傅重用有名道士郭京,希望以“神法”“六甲阵”破敌,但神兵大败,金兵分四路涌入城内,占领了汴京。钦宗徽宗二人又向完颜部求和,但被严词拒绝。
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二月,金太宗下诏废徽、钦二帝,贬为庶人。
至此,北宋灭亡。
靖康二年三月,金人在汴梁城内大肆搜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