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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高粱家族-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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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反抗开始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子脊粱上挨了父亲的驴尾之后,便猛地摔掉了车把子,直起腰来,伸手抓住了驴尾巴。他的双眼喷吐着仇恨的光芒,脸庞痛苦地扭曲着。
    父亲说:“你要干什么?”
    中年夫子道:“豆官,你当了豆大一个官,就这么霸横,都是爹娘生的皮肉,你打一遍也罢了,不能翻来覆去打!”
    父亲说:“为了送军粮,挨点打算什么?”
    那夫子一把扯过驴尾,在手里调换一下,抡圆了,抽了父亲的脸一响。
    父亲忍痛不住,手自动捂脸,嘴自动出声:“哎哟”一声后,说:“还真痛!”
    父亲夺回驴尾,别在腰里,大声说:“弟兄们,我错了,我不打你们了。大家说怎么办?剩下二十里路,要么我们咬咬牙熬到,完成任务,吃米吃肉,要么在这里等死。”
    指导员拼着命滚下车子,鼓动着民夫。
    沉沉暮气中,民夫们都铁青了脸。
    父亲从司务长那里要来了自己那份驴肉,高举着,说:“这是我那份肉,大伙儿每人吃一小口。”
    驴肉在人手上传递着,传到尽头,还剩下驴粪蛋儿那么大一块,父亲很感动,把那块肉给了那位中午分肉时吃了亏的小伙子。
    指导员坚决不坐车子,拄着棍子,与父亲并肩行走。民夫们鼓起了最后的力气,推着车子,帮毛驴拉车子,向着火光前进。
    天越走越黑,路却渐渐变硬。半夜时分,不远处的天一片红光,照耀着地面和队伍。爆炸声不断传来,夜空中有飞机的轰鸣,道路两边的田野里,影影绰绰有人影活动,指导员兴奋地说:“同志们,努力啊!”
    民夫们没人吭气,跟着感觉走。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个大村庄,看到了村庄里闪烁光明的风雨灯。
    民夫连到达村头路口,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喝问:“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指导员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回答:“我们是渤海民工团钢铁第三连,为解放军送军粮来了。”
    岗哨揿亮一支手电筒,一道光柱扫过来。
    岗哨问:“你们应该把军粮送到储运站呀。”
    指导员问:“这不是贾家屯吗?”
    岗哨说:“你们早过了贾家屯啦,往回走吧!”
    父亲大怒,骂道:“混蛋,我们快累死了,你还让我们推回去。”

()
    岗哨说:“你这老乡,怎么张口骂人呢?”
    父亲说:“骂你怎么啦,我还要揍你呢!我们千里迢迢从山东把粮食推来,你敢让我推回去!”
    父亲抽出驴尾巴就要往前冲,几个岗哨哗啦啦推上子弹,厉声喊:“站住,再走就开枪啦!”
    指导员一把拉住父亲,低声说:“不要胡闹!”
    这时,几个骑马的人从村子中跑来,马蹄得得,说明村里街道平坦而坚硬。一个骑马人问道:“怎么回事?”
    岗哨向骑马的人汇报:“报告首长,有一个从山东来的民夫连,走过了军粮储运站。”
    几个骑马的人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父亲和指导员面前,问道:“谁是领导?”
    指导员跨上去,一个立正,说:“报告首长,我是渤海民工团第三连指导员!”
    首长问:“车上运了什么粮食?”
    指导员说:“六万斤小米,颗粒无损!”
    首长说:“好啊!山东人民好样的!刘参谋,你回去找一个向导,把他们带到军粮储运站去。”
    首长握了握指导员的手。
    父亲愤怒地说:“你这首长不够意思,我们一路拼命,饿得半死也没动一粒军粮,都说见了解放军吃顿饱饭,可你连口水也不让我们喝就要赶我们走!”
    首长怔了怔,问:“你们还没吃饭?”
    父亲说:“我们三天没吃饭啦!”
    首长道:“刘参谋,带民夫同志们到村里去,赶快让炊事班搞饭吃!”
    父亲说:“这才像个首长样子!”
    那首长笑着说:“小伙子,你好大的胆子!”
    父亲说:“不是我吹牛,首长,十四岁时我就打死过日本鬼子一个少将。”
    指导员说:“豆官,不要放肆!”
    那首长说:“哟,不简单!刘参谋,带他们进村!小伙子,明天我找你问话。”
    首长跨上马,向火光闪烁的地方驰去。
 野 人。1
    又一个凌晨,札幌海面上的大团浓雾缓慢向陆地移动。它们首先灌满了林木繁茂的山谷,然后蓬勃上升,包围了山峰与峰上丛生的灌木。黑岩壁上那道跌跌撞撞注入谷底的清泉,在雾里放出清脆神秘的音响。爷爷趴在山半腰他栖身的山洞里,警惕地谛听着清泉的声响,山下村庄里雄鸡报晓的声音和海上浪潮的低沉轰鸣。
    我经常想,总有一天,我会怀揣着一大把靠我自己劳动挣来的、变成了世界性坚挺货币的人民币,坐上一艘船,沿着日本人当年押运中国劳工的航线,到达北海道,按着爷爷在数百次谈话中描绘出来的路线,在一个面对大海的山上,找到爷爷栖身十几年的那个山洞。
    雾涨到洞口,和野蛮的灌木、繁复的藤葛混在一起,遮住了爷爷的视线。山洞里湿漉漉的,洞壁上覆着铜色的苔藓,几块坚实棱上,沾着一些柔软的兽毛,狐狸的味道从石壁上散发出来,向他提醒着他占据着狐狸巢|穴的壮举或是暴行。此时的爷爷,已忘记了他逃入山中的时间。我无法知道一个在深山老林里像狼一样生活了十四年的人对于时间的感受和看法。他或许觉得十年如一天那样短暂,或许觉得一天如十年那样漫长。他舌头僵硬,但一个个清晰的音节,在他的思想和耳朵里响起:好大的雾!日本的雾!于是,一九三九年古历八月十四日,他率领着他的队伍和他的儿子去墨水河大桥伏击日本汽车队的全部过程便栩栩如生地浮现出来,那也是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
    无边无际的红高粱从浓雾中升起来,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变成了汽车引擎的轰鸣,清泉注在石上的脆响变成了豆官撒欢的笑声,山谷中野兽的脚步声变成了他和队员们沉重的呼吸。雾沉甸甸的,好象流动的液体,好象盐水口子村刘小二摇出来的棉花糖,伸手就可掬起一捧,举手就可撕下一块。花官吃棉花糖,棉花糖沾在她的嘴上,像白胡子,她被日本鬼子挑了……一阵巨痛使他蜷起四肢。他龇出牙齿,喉咙里滚出一团团咆哮,这不是人的声音,当然也不是狼的声音;这是我爷爷在狐狸洞发出的声音。子弹横飞,高粱的头颅纷纷落地,枪弹拖着长尾巴在雾里飞行,在狐狸洞里飞行,映照得石壁通亮,如同烧熟的钢铁,溜圆的清亮水珠在钢铁上滚动,鼻子里嗅到蒸汽的味道。石棱上挂着一绺绺浅黄|色的狐狸毛。河水被子弹烫得啾啾鸣叫,宛若鸟的叫声。红毛的画眉,绿毛的百灵。白鳝鱼在碧绿的墨水河里翻了肚皮。黑皮糙肉的大狗鱼在山谷的清泉中打扑楞,水声格外响亮。豆官哆嗦着小爪子举起了勃郎宁手枪。射击!黑油油钢盔像鳖盖。哒哒哒!你这个东洋鬼子!
    我无法见到爷爷趴在山洞里思念故乡的情景,但我牢记着他带回祖国的习惯:无论在多么舒服的床上,他都趴着——屈着双腿,双臂交叉,支住下巴——睡觉,好象一头百倍警惕的野兽。我们搞不清楚他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清醒,只要我睁开眼,总是先看到他那双绿光闪闪的眼睛。所以,我就看到了他趴在山洞里的姿势和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身体保持原状——骨骼保持原状——肌肉却紧张地抽搐着,血液充斥到毛细血管里,力量在积蓄,仿佛绷紧的弓弦。瘦而狭长的脸上,鼻子坚硬如铁,双眼犹如炭火,头上铁色的乱发,好象一把刮刺刺的野火。
    雾在膨胀中变得浅薄,透明,轻飘,交叉舞动的白丝带中,出现了灌木的枝条,藤葛的蔓萝,森林的顶梢。村庄的呆板面孔和海的灰蓝色牙齿。经常有高粱的火红色脸庞在雾里闪现,随着雾的越来越稀薄,高粱脸庞出现的频率减缓。日本国狰狞的河山冷酷地充塞着雾的间隙,也挤压着爷爷梦幻中的故乡景物。后来,雾通通退缩到山谷间林木里,一个硕大无比、红光闪闪的大海出现在爷爷眼前,灰蓝色的海浪懒洋洋地舔舐着褐色的沙滩,一团血红的火,正在海的深处燃烧着。爷爷记不清楚,也无法记清楚看到过多少次水淋淋的太阳从海中跃起来的情景,那一团血红,烫得他浑身颤栗,希望之火在心里熊熊燃烧,无边的高粱在海上,排成整齐的方阵,茎是儿女的笔挺的身躯,叶是挥舞的手臂,是光彩夺目的马刀,日本的海洋变成了高粱的海洋,海洋的波动是高粱的胸膛在起伏,那汩汩漓漓的潮流,是高粱们的血。


    根据日本北海道地区札幌市的档案材料记载:1949年10月1日上午,札幌所属清田畋村农妇顺河贞子去山谷中收稻子,遭野人玷污……这些材料,是日本朋友中野先生帮我搜集并译成中文的,资料中所谓“野人”即指我的爷爷,引用这段资料的目的是为了说明爷爷叙述中一个重要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爷爷1943年中秋节被抓了劳工,同年底到达日本北海道,1944年春天山花烂漫时逃出劳工营,在山中过起了亦人亦兽的生活,到1949年10月1日,他已经在山林中度过二千多个日日夜夜。现在被我描绘着的这一天除了凌晨一场大雾使他更方便、更汹涌地回忆起故国的过去那些属于他的也属于他的亲人们的火热生活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中午发生的事情另当别论。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本北海道的上午。雾散了,太阳在海与山林的上方高挂着。几片耀眼的白帆在海上缓缓地漂着,远看似静止不动。海滩上晾晒着一片片褐色的海带。捕捞海带的日本渔民在浅滩上蠕动,好象一只只土色的大甲虫。自从那位白胡子老渔民坑了他们后,爷爷对日本人,不论面相凶恶还是面相慈祥的,都充满了仇恨,所以,夜里下山偷起海带和干鱼来,他再也不产生那种一钱不值的罪疚感,他甚至用那把破剪刀把日本渔民晾在海边的渔网剪得粉碎。
    阳光强烈了,山谷林间的薄雾也消逝了,海在泛白,山上山下的树木,红与黄的大叶夹杂在青翠的松与柏之间,宛若一簇簇燃烧的火苗。红与绿的浓色里有一柱柱的洁白,那是桦树的干。又一个美丽的秋天悄然降临,秋天过后是严冬,北海道严酷的冬季,促使爷爷像熊一样冬眠,一般来说,当标志着秋色的紫色达子花漫山开遍时,也是爷爷一年中最胖的季节。今年的冬天前景美好,前景美好的主要理由是,三天前他占据了这个向阳、背风、隐蔽、安全的山洞。下一步就是储存越冬的食物,他计划用十个黑夜,背上来二十捆半干半湿的海带,如果运气好,还可能偷到一些干鱼、土豆,那道清泉距洞口不远,攀藤附葛即可过去,不必担心在雪地上留痕迹。一切都证明,幸福的冬天因为山洞而来。这是个幸福的日子,爷爷心情很好,他当然不知道这一天全中国都在兴奋中颤抖,他感到前景美好的时候,他的儿子——我的父亲,骑着一匹骡马,穿著新军装,大背着马步枪,跟随着部队,集结在东皇城根的槐树下,等待着骑马从天安门前驰过那一大大露脸的时刻。
    阳光透过枝叶,一条条射进洞口,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黑如铁,弯曲如鹰爪,手背上层生着发亮的鳞片,指甲残缺不全。他的手背上有刺刺痒痒的热感,这是阳光照射产生的效应。爷爷微微有了些睡意,便闭合了双眼,朦朦胧胧中,忽听到遥远的地方炮声隆隆,金光与红光交相辉映,成千匹骏马连缀成一匹织锦,潮水一般,从他脑子里涌过去。爷爷的幻觉与开国的隆重典礼产生的密切联系,为爷爷的形象增添光彩,反正有心灵感应、特异功能这一类法宝来解释一切不能解释的问题。
    多年的山林生活,逼得爷爷听觉和嗅觉格外发达,这不是特异功能,更不是吹牛皮,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事实胜于雄辩,谎言掩盖不住事实,爷爷在报告会上常说这套话。他在洞里竖起耳朵,捕捉洞外的细微声响,藤萝在微微颤抖,不是风,爷爷知道风的形状和风的性格,他能嗅出几十种风的味道。他看着颤抖的藤萝闻到了狐狸的味道,报复终于来了,自从把四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一刀一个砍死并摔出洞外那一刻开始,爷爷就开始等待着狐狸的报复。他不怕,他感到很兴奋,退出人的世界后,野兽就是伴侣和对手,狼,熊,狐狸。他熟悉它们,它们也熟悉他。经过那一场殊死搏斗,熊与他达成了相逢绕道走,互相龇牙咆哮半是示威半是问候但互不侵犯的君子协定。狼怕我爷爷,狼不是对手,狼在比它更凶残的动物面前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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