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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的,自己能原谅她吗?该感谢她吗?
如意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读了那么多经书,也给徒众讲了那么多经书,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回答自己的疑问。现在她只想回到她的感业寺去,躲在哪里,永远也不要出来。
“朕也可以给你封赏的,留在朕的身边吧。”李治依依不舍地拉住她的手。
如意惊慌地把手从李治手里抽出来,跪下道:“贫尼方外之人,不敢眷恋红尘。”
媚娘怕她执意推辞反而惹恼了李治,忙打圆场道:“静慧师太圆寂,感业寺正少一位住持,不如让如意师太回去接掌此事,”又低声耳语道,“现在让她进宫未免太过招摇,长孙无忌断然不肯的,以后的事情徐图再议。”
李治只得点头应允道:“也好,你先回去,你的事情我让媚娘慢慢安排起来,”,又俯身柔声道,“朕也会常去看你的。”
换了任何一个女人,听到皇帝的这么一句温柔情话都免不了心潮澎湃,如意却似受了很大的羞辱,涨红了脸,并不言谢,只行了礼就匆匆逃了出去。
李治并不生气,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竟显出少年的微笑,这个女人今日的矜持和昨晚的狂野实在判若两人,真是太特别了。媚娘看到这一切,她的嘴角也浮起一层浅笑,皇帝深情款款的誓言,那是永远也不要相信的,虽然他说的时候的确发自内心。
如意心力交瘁的回到感业寺,没有人知道她去过哪里,做过些什么,只知道她成了新任的住持。
这一天,她终于强撑着把静慧法师的法事完成,躲进了住持房内,再也不想出来。昏昏沉沉中,她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里,静慧师太对她说:“如意,世间诸般苦,最苦是人心。情缘难断,皆因苦乐相融难以分解。”
如意泪如泉涌:“师太,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这句话字字珠玑,切肤之痛啊。我怎么样才可以得到解脱呢?”
她的师傅却再也不能再给她回答了。
正文 十八
三月,媚娘被封为昭仪的这天,她有了更大的寝宫,更多的仆从,她气宇轩昂地从大殿上往新的宫室走去,在一转弯的地方迎面遇上了萧淑妃。
萧淑妃邀她到宫中湖边,道:“小公主的事,我早知道,只是有句话想和阿武说。”
媚娘心情正好:“什么话?”
“我觉得皇后杀小公主的事情未必属实。”萧淑妃淡淡道。
媚娘顿时收敛起笑容:“如果是这个事情,那没有什么可说的。淑妃便是和皇后交好,也不必如此袒护她吧。”
“我不是袒护谁,我只是不希望阿武被假象蒙蔽,心里恨错了人。你想如果皇后真要下毒手,多少个机会能加害弘儿,可怎么偏偏要加害小公主,而且她去你宫里还弄得人尽皆知这么招摇……”
“淑妃真是多虑了,你说若不是皇后,那还能是谁?”媚娘打断淑妃的话。她愤怒得连自己都相信小公主是被皇后所害。
萧淑妃道:“这倒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不过皇宫之内早夭的孩子也不止一个,也可能小公主命贵福薄,意外归天了吧。”
“好,萧淑妃要说的话媚娘都听到了,媚娘告辞。”说着,媚娘起身扬长而去。以萧淑妃这等明敏,媚娘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结论来,究竟她对自己的事情猜到了几分?
感业寺内,小怜敲门:“住持,用餐吧。”
如意把头埋在被子里:“我不想吃。”
一连三日,粒米未进。
急得小怜也一天一夜守在门外:“住持,静慧师太已往生极乐,住持你不吃不喝也无可挽回,还是爱惜自己要紧。”
如意惨笑,她不知道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而自己也不能告诉她。
这天黄昏,门外忽然嘈杂起来,一会儿听有人道:“武昭仪驾到。”
如意依旧不答应。
媚娘命众人噤声,伏在门框上对里面说:“皇上命我来看望如意住持,请开门吧。”
“如意做不了住持,请皇上另请高明吧。如意只想自己呆着。”如意的声音气若游丝。
媚娘无奈,命人撞开房门,又叫众人退避三舍,转身将房门掩上,坐在如意床头,想揭开她的被子,如意却死死用手抓住。
媚娘松手叹气道:“你这样不吃东西,岂不是静慧师太和我的女儿都白死了?”
如意一下子坐起来,瞪着媚娘的眼睛:“不,你错了,我开始也这么想,哪怕是为了死去的人们,我要活着,可是我再想就知道错了,不能因为你曾犯过错,我就要把这个错继续下去。我活着,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自己该爱谁,该恨谁,明知道仇人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却不能报仇,你说,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媚娘却不同意:“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尽管可以来报仇,你就是要活得更好,吃饱了更有力气,才能报仇雪恨,不是吗?”
“不,媚娘,我不是你,别逼着我变成你。”如意凄楚地看着媚娘,那眼神好似看着一个很陌生很陌生的人。
媚娘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激灵:“好,你做你自己,可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不吃不喝便犯下了杀生大罪,你要知道,你也属于芸芸众生。你既然杀生,那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如意被这话噎住了,媚娘趁机端起手边的粥来,亲自喂她,才到嘴边,忽然如意一阵反胃,竟吐出了一大口黄水来。
媚娘忙帮她擦拭,如意却只是干呕。忽然媚娘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的月事可如期而至?”
如意几乎将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了,扶住媚娘,无力地摇摇头。
媚娘心里一沉,走出门让随身的小宫女近前,将自己随身常吃的山楂取了,又吩咐她速请太医来。
如意吃了山楂,终于止住了干呕,媚娘又看着她把粥喝完了,太医也已赶到。
媚娘对他耳语了几句,太医把脉后跪下结结巴巴道:“臣禀昭仪,如意师太她,确,确实有喜了。”
“啊!”如意听得这话几乎要昏过去,媚娘却很沉得住气,拿了银子打赏了太医道:“今天这事可不准说出去,否则小心你的脑袋,知道吗?”
那太医磕头谢赏又赌咒发誓的出去了。
业障,业障。如意觉得这业障就像海浪滚滚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把她打倒在地,再爬不起来。
“我该怎么办?”如意抓住媚娘的手,呆呆地发问,眼前的这个人是她在茫茫大海上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她只能抓住她。
“是皇上的吗?”媚娘平静地问。
如意点点头:“媚娘,你一定知道的,怎么把他打掉。”
媚娘摇头:“佛门大忌,他投了你的胎,就已经是生命了,你杀了他岂不是杀自己的孩子,那不是,和我一样?”媚娘自嘲。
“那我该怎么办?”如意简直不敢往下想,难道要她挺着个大肚子在经堂里讲经吗?
“不要怕,你听我说,”媚娘扶住床沿,看着她的眼睛,“我有个姐姐,年前亡故了,留下两个孩子,你就来顶替她的身份,我安排你到我母亲处居住,那里僻静,你把头发留起来,待生产后,我把你们母子都接进宫来……”
“天,怎么会是这样子,我不要……”如意无力地反抗。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有别一种样子可以选择吗?”媚娘坚毅的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佛在心中就是了,犯不着为他守这个活寡。”
如意的自我在媚娘面前完全投降了,自己确实没有出路,而媚娘又为自己想好了这个最理想的出路,自己这一辈子,大概是走不出媚娘的影子了。认命吧。
“如意,朕这些日子好想你啊。”李治拉着如意的手就是不肯放。
如意尴尬的甩开也不是让他拉着也不是。
媚娘看在眼里,道:“皇上先别这么腻歪了,倒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吧。”
李治这才收回手:“这个但凭媚娘主张。”
媚娘道:“我们姐妹俩好比娥皇女英一起侍奉皇上,皇上总要给个封号吧?”
“如意真的是你姐姐?”李治有些意外。
媚娘瞥了他一眼:“我都说是了,皇上还问?”
“是,是,”李治欢喜的搓着双手,热切地望着如意,“朕就封你为韩国夫人,可好?”
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如意只是跪下谢恩,这是她的命,不由她掌控的她的命,好的坏的她统统都要接受。
媚娘又带她见贺兰兰儿和贺兰敏之,让他们喊娘。
兰儿还是那样不说话,她只是盯着如意看,如意觉得她的眼光好冷,冷得要把自己冻住了。
敏之就不加思索的喊:“这不是我的娘,我娘才不是光头呢!”
“大胆!”媚娘呵斥道,“快给你娘道歉。”
“我不!”敏之倔强地把头仰起,却无意中瞟见如意的泪水正在眼底打转,他小小的心灵竟略微颤抖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说,“喂,道歉啦。”
如意在武家作为韩国夫人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如意坐在武府的台阶上感受着夜凉如水,心想,不过数月前,她还是一个平凡快乐的小尼姑,现在却成了威风凛凛锦衣玉食的韩国夫人,有时候人生的转弯实在出乎意料啊。
“喂,我说你,”敏之是个话匣子,跟谁在一块就停不下嘴,他坐到如意身边,“你为什么要到我们家来啊?”
“因为我做错了事,上天惩罚我,”如意仰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就像这月宫里的嫦娥,她也做错了事,所以上天罚她一直住在这个清冷的地方。”
敏之也学她抬头望月:“嫦娥是谁?”
“你娘没给你讲过嫦娥奔月的故事吗?”如意转头看着黑夜里这个俊秀少年的轮廓。
“我娘早死了。”敏之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没人给我讲。”
“我比你还惨,我就没见过自己的亲娘,可有个人她对我比我娘还好,她把我从小养大,给我讲嫦娥的故事……”如意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喂,”敏之想了半天,递过他的长袖子来,“你们女孩子就是喜欢哭鼻子,兰儿就这样,过去的事情老想它做什么?”
如意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是啊,都过去了。”
敏之扑闪着好看的大眼睛:“那你也给我讲嫦娥的故事好不好?”
谁也不能拒绝这个美少年的请求,于是如意开始讲:“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神箭手叫后羿,他有个美丽的妻子,叫嫦娥……”
说着说着,如意自己竟睡着了,打了个瞌睡才猛然惊醒,敏之还在托着下巴看她:“啊,不好意思,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说嫦娥偷了长生不老药飞到月宫去了,就一个人住在那儿,再也不能见到后羿啦。”
“哦,原来我说完了啊,快回去睡吧。”
敏之却不肯走:“喂,你说嫦娥有你这么漂亮吗?”
“什么啊,我比嫦娥可差远了。”多亏是黑夜,一定没人看见自己被这样的英俊少年夸奖的脸红。
“那个,早上我说你光头,你别生气啊,”敏之挠着脑袋说,“让我摸摸你的光头吧,我觉得那其实挺好看的。”
如意笑起来,这个看起来叛逆的坏孩子的内心其实要善良得多,她低下头来让敏之的小手能够着。
敏之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忽然凑在她的耳边若有若无的喊了声“娘”。
“啊?”如意有点吃惊,敏之却站起身来,掸掸白袍上的灰说:“喂,明天再来给我讲故事啊。”
看着他远去的小小背影,如意感到,在这里似乎也不那样坏。
正文 十九
李治为安抚媚娘失女之痛,索性搬来媚娘寝宫居住。这天傍晚时分,李治命人将未及批阅的奏折送到书房来。媚娘亲为磨墨添灯,顺便瞄了几眼奏折,只见一份上写:新罗女王金真德卒,请诏立其弟春秋为新罗王,不由得“咦”了一声。
李治从卷宗里回过神来,将媚娘搂在怀里。
媚娘指着那份奏折道:“这可有趣,新罗国竟有女王。”
李治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新罗国不止一个女王呢,前一任善德女王是真德女王的堂姐。”
媚娘又问:“新罗女王既有弟弟,为何不直接立弟弟为王?”
李治道:“这是他们新罗国家事,我们只管纳贡受朝便是,只是你别小看了新罗国的女人,这两个女王可不简单呢。”
媚娘大为好奇:“不如说来听听。”
“这个故事朕也是听父亲说的,父亲曾给善德女王送过红紫白三色牡丹花的种子以及一幅三色牡丹盛开的画她一见到就说:这花肯定没有香味。后来种出来以后大家一闻果然无味。大臣们问她如何得知,她说:画中牡丹没有蝴蝶,所以知道没有香味,这是大唐皇帝在挖苦我没有夫君啊。”
媚娘笑道:“不知太宗皇帝还有这么促狭的一面。”
李治又说:“她的妹妹真德女王在我继位那年大破百济,专程写了首诗给朕,还亲自织在锦上呈上来,朕现在还记得最后几句:维岳降宰辅,维帝任忠良。五三成一德,昭我唐家光。果然风雅至极。”
媚娘嗔道:“看陛下这如痴如醉的样子,不如索性把她和新罗一起纳了吧,天天给你写诗织锦玩。”
李治大摇头:“这是什么话,人都死了,你还拿她打趣,再说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