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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见流苏打破“食不言”的规矩,乐乔抬头看她,对面白发的女子却专注地望着狼吞虎咽的初一,“慢点吃。”
“找到源头了。”
“如何?”
“早年旧事,不易。”
“若非如此你肯上来?”
“难说。”
她二者来来往往如打哑谜,初一吃了八分饱便开始左顾右盼,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半晌,把碗一推,“饱了。”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时黄豆芽一样的红衣小童如今出落得标致。除了被流苏惯出的娇蛮难掩,乍看之下已有十七八的年纪了。
“去睡嘛。”初一推了推流苏,“外边好冷,郎中身上也冷。”
乐乔的手指抚上唇角,不知是哪边冷,或是两边一样冷,丝毫察觉不出。
“初一先去,我和乐姑娘说两句话。”流苏扶正少女脑后的发髻,道,“过会儿就上去。”
初一嘟囔了几句,在流苏耳上咬了一下方展颜离去。
乐乔会心一笑:“恭喜愿成。”
“她性急。”
乐乔本未多想,而流苏却红了耳根,转口问道:“四姑娘那里怎样?”
“要等。”想了想,乐乔又道,“你有泰山府君许诺,我却没有。只好先等下去。”
“这任府君应是急性子。”
言下之意两年没有信儿怕是不好。
乐乔自然听得出来,笑道:“你用百年岁月换来半世安然,我又何尝不可。”
不过是等待罢了,我尚有一生去耗。
那时院中只留下乐乔一人,注视卧霆池一池清澄透白的水。偶尔潜下去,去看顾四无息如眠的模样。
只是冬日严寒,不知四儿在那边会不会觉得冷。
亦或是朦朦胧胧,冷暖难觉。
乐乔等到楼上灯火熄灭,悄悄出了妖笼。
自从与泰山府君约下子胥河渡之约起,流苏不再属于此间中人,是以有些话不当与她讲全。
况且流苏要的是和初一寻得半隅安度余生,别的事实在不该牵扯她进来。
顾四能否从阴罗司迷途知返靠她自己不知要得多久,乐乔等不及。蚀骨的杂念侵入原本清净无欲的内心,若顾四再不归,她在这厢心魔横生,难保将来不坠入邪道。那是乐乔万万不愿见到的。
这世间种种一切,譬如生,譬如死,皆为天道使然,百转有定数。
然总有人不情愿接受这定数,或是祈福免灾,或是以己之力变更一二,成若人定胜天,败犹归结为命。
岂可知成败都为命道。
道法天,道法地,道法自然。
知其可为而为之是为自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蚍蜉撼树。
犹记得过往师父的告诫,然今时今日乐乔却不知自己所为是否有违道法。
寻道有三劫——生、死、情。
师父所言果然非虚,可笑自己当时竟当耳旁风过。
晚风萧瑟,远不及离人生死愁。
乐乔攥紧从乞婆那里讨来的半片衣角,听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纵然仅衣角碎布,仍可感受出当日主人死去时的不甘与怨恨。
莫掌柜拼着一把年纪也要与这痘灾搏上一搏,为的是医者仁心。而她有顾及阴阳相系,又有什么理由不奋力一拼呢?
时不过日暮,印象中昼夜不息的苏桥夜市却寂寂无声。
为方便市集买卖而特意拓宽的马路更显空旷。
乐乔立在天氏布行门前茫然四顾。
痘疹前,难免人人自危。
然她之前分明折纸鹤与天家老板知会过,说晚些时候造访,怎这时连带门的小厮都不见一个?
手里忽然灼热如烧,乐乔低头一看,那十多年前的东西竟无火自燃了。
“小鬼放肆。”
乐乔冷叱,烧起的火忽地又熄灭,半片衣角仍是好好的原样。
平地惊雷起,乐乔头也不抬,扬起空手在身前画了几道咒文。源自天竺佛门地的金光稍现,她才不慌不忙地将四周百二十怨魂之恶面尽收眼底。
青面獠牙的恶鬼看似凶狠,却不敢上前来,围着乐乔团团打转,阴戾的惨叫倒是一声高过一声。
乐乔从袖间抖出几枚铜钱落地,斥道:“社神君何在?”
这会儿工夫她不愿浪费在戏弄老头上,抓着不情不愿冒出头的社神开门见山问道:“近日可有何方神圣光临平江?”
土地公公低头琢磨了一会儿,似有忌惮道:“知事大人不在,可让那些猴头攀了高枝。”
猴头攀高枝。
放眼望去,盘旋在苏桥夜市的仍然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獠牙鬼。
这点能耐也想攀高枝。
“狐假虎威,知事大人切莫大意。”
社神说着,缩紧双肩和脑袋要往地里钻。
乐乔微眯双眼,在这种境地下仍掩不住唇侧微笑,“有老虎,会一会好了。”
挥手撤消了护在周身的咒文,冷眼观百二十怨鬼一涌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立冬·归去来(其三)
深夜,乍看之下寂静无人的街道。
有身着宽袖束腰燕居服的女子在路上走。
明明乌云当空,那女子的衣服依然能看得出是亮眼的月牙白色。
“知事大人啊。”
“乐郎中……”
“回去吧。”
“此事与你无关。”
“乐少卿啊。”
“不要插手。”
“此事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
乐乔不为所动,踩着雨后湿润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为百鬼环伺的清律司平江知事闲庭散步般悠然前行。
乐乔并不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当群鬼逼至身前时,她也立刻动了。不过不是离弦之箭的仓促和急速,在摆脱初时的疑惑后,这位复出的平江知事恢复了惯常的冷清。
群鬼急急忙忙,郎中却慢悠悠的。
慢悠悠地踏过夹着枯草根的石板路,慢悠悠地登上桥的台阶。
最后连凶神恶煞的厉鬼都变得心平气和。
领头的在前边狂奔,与乐乔并行的小鬼仅仅是散步一样的速度,却未曾与前方的同伙远离。
乐乔看出了它们要去往的方向是郎中里的福田院。
曾有仙人指点说:痘疹为小鬼缠人,逐之可愈。
郎中深信不疑。
致使宝儿患上痘疹的衣服正说明了这点。
时隔十数年,痘灾再袭平江城无非是不甘沦落阴罗司的群鬼欲借役鬼者之手重现世间。
地狱十八司距离人世最近的地方是阴罗司的饿鬼界。
连结饿鬼界与人世的则是枕之乡——与人世仅有枕席之隔。
熟睡的人们嗬,可曾想过梦中的你们去了哪里?
灵魂飘荡的地方并非无可凭依。
有的去往九霄云外,有的去往过去与未来,有的去往地狱十八司。
也有人会沉迷于距离现实最近而与其无甚差异的枕之乡,无法自拔。
平素不能有群鬼如此安驯地聚集一处。
群鬼能够和平相处的地方唯有枕乡,能够最快到达人世的地方也唯有枕之乡。
黑夜模糊了人世和阴罗司的界限,连自己都险些落入背后操弄者的陷阱里。
呵。
聚集在苏桥夜市的恶鬼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
这是役鬼者与清律司的博弈。
幡然醒悟的乐乔露出笑容,表情终于随着这微笑有所松动。
“快回去吧。”
“回去。”
“此事与你无关。”
“无关。”
看到郎中露出异样神色,百鬼忽然躁动起来,一声接一声催促郎中。
“再执迷不悟下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前方不是福,是祸啊。”
落在后边的小鬼们不甘示弱地追上来,用独特的、不属于活人的嗓音警告乐乔。
可是没有任何说法能打动那名踽踽独行的郎中。
如果此处是枕之乡。
如果是枕之乡……
乐乔喃喃自语着,小鬼掠过带起的风吹痛了眼角凝结的泪水。
“顾四说不定就在这里。”
心念所动,小鬼们的叫嚣渐渐远去。
眼前所见的赫然是另一番景象。
虽是弦月当空的夜,街道两旁却热闹非凡。
茶坊门开了。
酒肆门开了。
肉铺门开了。
挑担的脚夫从远处走近,嘴巴里高喊着“让路让路”,却是他主动让路与旁人。
抬轿的轿夫从街道另一边横冲直撞过来了,轿子里坐的应是哪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四名轿夫都似沾染光彩以至于鼻孔朝天。
轿夫和脚夫迎面相遇。
脚夫慌不迭地侧转身子让扁担横过去好让出足够轿子同行的道路。
这路并不窄。
甚至十分宽敞。
若轿夫们能多多留意眼下,势必不会因脚夫的扁担头打到下巴而人仰马翻。
乐乔从那帮“哎哟哎哟”叫痛的轿夫身旁经过时,笑容仿佛是三九天和煦的阳光。
“小心点。”她叮嘱那些轿夫,顺便扶稳了趔趄的脚夫。
脚夫连声道谢,乐乔笑着摆摆手:“快去忙活吧。”
“姑娘是有什么喜事吗?”脚夫多嘴问了句。
“嗯。”
乐乔点头,情不自禁笑出声。
心情雀跃如私会情郎的少女。
等你好久了。等不及就只能出来找你。
要老老实实呆在那里等我。
心里一遍遍念着,不知是给自己信心还是认为顾及听得到。
不过这里可是枕乡,心之所愿必能成真。
再次迈开步子时,速度比之前加快了许多。
和乐乔一起在这路上的也不再是之前青面獠牙的鬼怪,而是寻常百姓。
福田院门紧闭。
乐乔如履平地似的走上了院墙。
“乐姑娘。”
在她刚跳入院子时,忽然听有人唤她。
随后是大黄犬不安的吠叫。
陆元瑞在绿葱的常青树后抬头望着乐乔,神情里除了惊讶还掺杂着不明的畏惧。
“陆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乐乔极为自然地问道。
“我……我不知道。”
陆元瑞刚想说什么,大黄狗又是一阵激烈的狂吠。陆元瑞挠了挠灰布的耳根试图安抚它,黄狗的耳朵却直愣愣地竖着,警惕地瞪着乐乔,喉咙里呜声持续不断。
“灰布一向很乖的。”陆元瑞局促地解释道,“不知道今晚是怎么回事。”
“来错地方了。”经过那女子身旁时,乐乔低声道,“再耽搁下去饿鬼界会派使者来捉你了,想办法回去吧。”
乐乔着急去寻找顾及,无意向陆元瑞伸出援手。在不太明亮的月光照耀下,她专注地寻找蛛丝马迹。
“乐姑娘。”陆元瑞紧紧跟着郎中,大黄狗挣着身子似乎想让她离乐乔远点,然而陆元瑞并没有注意到它传达出的意思。
“嗯?”
眼见乐乔在拱门前停下脚步。陆元瑞丢开狂吠不止的灰布,紧走几步站定在她面前。
乐乔微眯起眼睛,对陆元瑞拦路之事略有不解。
“我本来睡得好好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外面。”陆元瑞显得很困惑,“我知道这个地方不是……不是上面。”
陆元瑞咬咬牙,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是有人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今晚能在这里看到乐姑娘,是有人这么安排的。”
灰布这时从后边蹿出来,横在乐乔和陆元瑞之间,一向温和的湿润双目中冒出莹莹绿光。
陆元瑞一边拉着灰布,一边注视着乐乔道:“我知道乐姑娘不是寻常人,但是我觉得那人让我来见你是为了提醒你什么事。”
“所以乐姑娘是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的?”
彼时月明星稀,陆元瑞的影子清晰倒映在拱门后的鹅卵石路上。以戒备姿态半趴在陆元瑞脚边的黄狗灰布鼻中喷出热气,喉咙中呜咽的声音亦是清楚可闻。
乐乔的目光向远处巡视。
平江城福田院本是在荒弃的三进三出老宅上重修起来的,每一进出的小院遵循的自是原先所有的东西厢房及主厅堂之局。
乐乔停下的拱门正是从里院到中院的连接处。
正前方五十步是去外院的门。
两年前她曾和顾及一同来过这福田院数次,那时按顾及的说法此地应叫做“济民所”。虽说两年间这里扩建了不少,但大体的格局未变,是以乐乔认得出这处宅院的特征。
“为什么会来这里……”乐乔的神情有些恍惚,“因为它们来这里了啊。”
“这里不是福田院!”陆元瑞咬紧字眼,掷地有声,“乐姑娘,正如你所说,来错地方了。”
陆元瑞在灰布又一阵吠叫中抬高音量:“你也来错地方了。”
“错了也无妨。”
乐乔置若罔闻,轻轻巧巧与陆元瑞错身而过。
顾四在哪里?
既然带我来这里,为什么不见顾四?
陆元瑞远远看到本已离去的乐乔忽又回头看她,目光冷然如冻。
“谁人唤你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