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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小心,他踢到某样东西,闭了闭眼,果见自己的脚踏在斜躺于地面的一块门板。是纪渊上次拿来的,他真不晓得是要做什么用,又怕她来要回去,只得先搁在铺子里。但地方不够大,位置放横放直都不行,他试了好几遍,才斜斜地把整片门板收容在小小的空间里。不过就是时常会绊到,有些不方便。
……他会记得要她拿回去的。
吹灭灯火,他走进卧室,躺上床铺,和衣而眠。
夜风呼呼地啸过,拂上窗外树影,摇摇晃晃地像是在招手,发出奇异的声响。
叩、叩。
司徒青衣睡没多久就睁开眼,仔细一听,有其它的声音藏匿在风扫之中。
是……什么?
叩。
他撑坐起身,不觉望向声源。
是从后头发出来的……他突然想起纪渊曾经说过的话,难道真有怪贼以为这破烂的裁缝铺很有钱财,所以上门来了?
叩、叩。
真的有不对劲。跟平常不太一样……他皱眉,索性下床察看。
后面是个小方院,里头满满地挂着他染的布,黑夜中看不清美丽的颜色,随风而起的细微波纹挲挲作响,犹如诡异的魅影飘荡。这些染印花布,色彩并无特别之处,染料和布料皆相当常见,不仅笨重,就算费力偷了也卖不了几个钱,没有道理会引贼来的。
那么,是什么发出的声音?他站立半晌,却没再听见了。
果然只是风吧?
他正要转身回房,眼角却忽见一黑影隐没在层层染布之后。
“……咦?”他只停顿须臾,便拨开障碍前进。照理说,一般人在这诡异情景都会感觉害怕,但司徒青衣在这铺子成长二十余载,之间更独自居住多年,要恐惧,也不会只在这一时了。
“是谁?”他启唇问道,伸手掀起最后的遮掩。
然后,仅仅是一瞬间,银光迅速闪过视线,在他尚未看清前,他的左腹部感觉到一阵剧痛!
唉。
她又惹青衣生怒了。
结拜十余年,她唯一学会的好像就是挑战他的脾气……
她真的不想这样的。不想让他后悔两人曾经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的立誓义结手足呀……
一定要找他和好才行。不过,看那天那个样子,他这次应该相当生气。
如果算成十分的话,她只能期盼他一天消气一点点,然后等十天过去,也就全部烟消云散了吧?
会这么顺利就好啦。
纪渊手中拿着烧鸡,正站在裁缝铺前头张望。
“又没做生意啊?”还是她来太晚了?其实她也想早点来啊,不过那家卖吃食的就是这时候才有的买,东家的坚持有点诡异,但是东西很美味的啦。反手敲着门,几次不见回应,她开始往其它方向猜测。他该不会终于忍受不了,不想原谅她,连铺子也不要了……所以没通知一声就包袱款款浪迹天涯了吧?太不够义气了啊!连她带来的烧鸡都会哭泣!
她已经忘了,自己前些日子才道他没有可能离开永昌城。
喀搭!
铺子后传来不小的声响,她一愣,随即绕了一圈走过去,结果瞅见上次被自己破坏的地方并没有修复。
她睁大眼,“咦?”门咧?
上回明明给了青衣一扇门,怎地没装上?该不会拿去当墙壁了吧?她确定可以看得出来那是门才拿过来的耶。
才跨进小方院,一个人影随之扑来,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伸手挡住!
“……青、青衣?”昏暗中看清那人容貌,她讶道。
“快……”他辛苦地吐了一个字。
“啥?你说什么?太小声了,我听不到啦……干啥?你干啥一直喘气?我跟你说喔,人吓人会吓死人,春水街那边有间屋子闹鬼,我都不敢经过,你如果不想我来,也不要用这种方法啦……哇!”
她震惊呼叫,因为自己的手忽被他握住。这是很难得很稀奇的事,让她心跳悄悄地加速起来。
“你……你做啥?你的手好湿啊……”
弄得她黏搭搭的,还有一股……腥味?
“青衣,你──你晚膳吃了鱼啊?”那她拿来的烧鸡怎么办?
“纪渊……”司徒青衣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往她倾靠,两人抱个满怀。
赶紧搂住他纤瘦的腰以免下滑,温热的呼吸就喷吹在她耳边,她浑身上下都发起烫,好担心他会察觉她心底隐藏很久的秘密悸动……
“青衣,你……这样……你会让我不小心高兴的啦……”其实她想轻薄他很久了,老天爷故意考验她,这小小的淫念今晚就要美梦实现了吗?天、天哪,连自己在说什么想什么都已经乱糟糟了。
他的面颊贴上她的,触感是她梦寐以求的软绵绵娇嫩嫩,她好希望自己能像个思春少女心花朵朵开,但是……但是……但是──他的脸实在是好冷啊!
纪渊总算察觉不对,赶紧仔细嗅闻,掌心下的湿黏充满铁锈呛鼻的味道……
是……血?是血?!
她乍然惊慌失措,焦急地迭声问:“哇!怎么了?青衣!是你的血吗?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啊?”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啊!你哪里受伤了?会不会死啊?青衣、青衣!拜托你,不要死掉啦!”太过伤心慌张,一把鼻水就要喷出来。
“快……走!”司徒青衣虚弱道,全身重量压过去。
原来还清醒着!她赶紧撑住他。
“青衣、青衣!你千万要活着喔──等等、等等啊!”这个姿势很难使力,她要扶不住了啊!
“要走之前,先把东西拿出来!”
一个男人的吆喝加入,纪渊从司徒青衣的肩处看出去,隐约见得一抹银闪朝她袭击,她拖着司徒青衣难以动弹,情急之下只能顺势坐倒避过,那人却一掌挥过来,她只得又抱着司徒青衣滚开。一连串的连续动作让她呼吸急促得快要暴毙,嘴里却还要不停嚷着:“喂喂喂!你有没有搞错啊?好歹也等我站稳了再打,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真不要脸,下辈子诅咒他长得像面皮!
“把东西拿出来!”
丝毫不给她休息的余地,又是连着好几刀直砍。
我滚!我滚!我滚滚滚!纪渊满头大汗,死命翻滚,惊险擦过刀锋!其中一刀眼见就要碰到司徒青衣的背,她想也没想,直接探出自己的手护住,恰恰削去她臂上一块肉!
伤处热辣吃痛,她直想流眼泪,抱着司徒青衣滚到墙边才停下。
“可恨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有没有听过啊?你居然连我爹娘都给一并得罪上了!”疼死她了,把她的皮肉还来啊。“什么什么什么东西?我给你个南北啦!你只会这句?没有别的话了啊?”她大喊道,嘴上就是不饶人。
看对方恶狠狠地又要劈过来,她顺手摸到烧鸡,使劲地一头砸过去。
“啊!”烧鸡的汁液飞入眼内,甚是刺激,蒙面男子摀住双目嚎叫。
“最好瞎了!”她趁此空档,很快地翻过身,将已经半昏迷的司徒青衣靠墙扶正,两指按他颈脉,幸好还算稳定,她这才稍微松气。“青衣,放心,等我一下,我帮你报仇喔。”她道,左右看了看后,把他的腰间衣带抽出来,拿在右手中当武器。
“纪……”他无力说得再多。
“不要紧,你要相信“大哥”我很厉害的啦!”她嘿嘿用着轻松的口吻说道。眼微玻В芩愕靡院煤谜局鄙碜樱胍烊鞯厮λκ苌说淖蟊郏峁吹盟费肋肿臁�
那名蒙面男子亦已摆脱双眼的刺疼,和她对望。
“不想死的就走开!”凌厉喝道。
纪渊顿住,旋即跺脚气得牙痒痒的。
“你!你干嘛抢我的话说?可恶,我很想要说一次的!”书里的英雄好汉都会来上这么一句,这个家伙居然敢夺走她期待已久的台词!“你刚才共砍了我一十三刀,挥了我五掌三拳,我还偷看到你本来想踢我一脚,没成功就让我笑两声,哈、哈!”很用力地笑给他听。
蒙面男子冷眼看着她,眸神鄙夷。
她哼哼几下,回道:“瞪什么瞪?比眸子大啊?我也会啊。”奋勇撑开眼皮,快要爆血丝。“胆敢伤害青衣,我绝对不会轻饶,现在算你要还十倍,一共是一百三十刀加上五十掌和三十拳!”连本、带利喔!
男子只当她是个疯子,索性直接手起刀落!
“又想偷袭啊?太赖皮了,至少数个一二三嘛!”纪渊侧身避过,只觉利风刮得额面隐隐生疼。
可──恶啊!绝对、绝对是她比较高强的!
倏地抖动手里的衣带,一条浅色痕迹瞬间疾飞而出,“当”地脆响,柔软的布料竟是凭着巧劲震开了男子手中的银刃!
男子心下惊愕,刀面反射出她得意的笑容。
看吧!她咧嘴一笑,随即清咳正经道:“就算你不想死,我也不会让你走的喔。”
嗯……这样说有没有更神气?
第四章
他的生活,一直都是相当单纯的。
就因为鲜少有过大的起伏,所以也不会遭遇太多的意外。
头一回受伤──真正能称之为“伤”的伤,是在十四岁的时候。
……
“青衣,你瞧我带了什么东西来。”已经恢复“正身”的纪渊笑呵呵地道。
司徒青衣规矩地坐在大石上,看着这个明明比自己小三岁,却还诓自己喊她“大哥”,然后占了不少便宜的义结金兰。她一脸神秘,从怀中掏出一小串的……爆竹。
“那个很危险的。”他道。不应该拿来玩。
“咦?”她睇了一眼彩色的爆竹。道:“不会啦,这个很漂亮的,拿火点着它的话,它会飞到天上去,然后变成有颜色的星火喔。”
飞到天上?
“……会在地上炸开才对。”他温温说。“嗄?不对不对啦,会飞上天啦!”她就是比他更大声。
司徒青衣狐疑地瞅着她。“我记得那都是挂在门口放的,不会往上飞。”今年过年的时候,因为爷爷腰疼,他有亲自帮忙点燃过。“……那一定是你记错了啦!你看这个明明是有颜色的,弄出来当然是很美丽,跟只能在街边墙角乱跳的那种不同,会和人家说的上元节烟火一样喔。”抬头挺胸地要他再仔细瞧瞧。
她说得非常诚恳可靠,就像……当年她骗他衣裳是他爷爷做的,所以两人并不陌生,结果顺便结拜的那时候一样。
他不禁背脊发凉。
“不,纪渊,我想……这只是寻常的爆竹而已……”
“才不寻常呢,一定是你搞错了。”纪渊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它会冲到天上变得花花的啦。我弄给你看。”没几下就将之点燃。
“纪──”他紧急站起身想阻止。
刚烧着的爆竹没有成为挂天星火,反而在纪渊手里霍地爆开!
她给吓得一甩,刚巧丢到司徒青衣身上。
“哇!青衣啊──”
然后,劈哩啪啦、劈哩啪啦。
那一次,他因为胸腹有不少灼伤,所以躺在床上半个月等着结痂;纪渊红着双眼赖在他床边,手里也包着布条,拼命地对他道歉,还叫他不可以死掉。自己只要想闭目歇息,她就悲忿地大喊着他要死要死了……
那十数天,他几乎没有精神在意身体的伤势,因为,纪渊的行为才真正是教他痛苦的根源……
伤愈后,淡粉色的疤痕相当细小,被覆盖在衣裳之下,他是男孩子,并无所谓。只是好像印记。
不晓得为何就给烙上了,此生都会这般跟着自己,无法尽释地牵扯着。
简直……宛如纪渊之于他的存在。
……
一滴汗水,流过他的面颊,延伸至后颈,离开他所能知觉,轻轻地消失。
缓慢睁开眼,进入视线的,是自己房里的床帏,司徒青衣轻怔,下意识地就要坐起身,却感觉左腹侧传来撕裂的难受疼痛。
“呃……”忍不住抽气呻吟,拉开棉被,辛苦抬起脖子垂眼瞧着,包扎的布条有点点血迹渗出。
对了,自己被入侵铺子的贼人给刺了一刀,昏迷之前,似乎看到了纪渊……她说要帮自己报仇,所以……打跑坏人了吗?
他忽注意到自己右手腕处绑着一条丝带,很长很长,一路长到床幔之外,另一头,好像连着什么东西。
稍微拨开帐幕,他转首望出去,看到丝带给握在一个人手里,而那个人,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抱着双膝,头脸埋在肘弯当中。
“……纪渊?”乏力地轻声低唤。
“──啥?!谁在叫我?”她似是给吓到,身体歪倾一半,很快地昂起脑袋,揉着眼睛,回头和他四目对看着。半晌,才叫嚷道:“啊!青衣,你醒了?你醒了!”真的是跳起来欢呼了。
“是啊,我醒了。”他道,嗓子有气无力,是由于周遭安静才得以听分明。
“呀──真是太好了!”她感动地快要哭了。蹲坐在旁边,她两手撑在床缘,仔细地瞅着他,先解释着现在的情况:“青衣,你昏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跑到隔天啦。”
司徒青衣只是看到她的一颗头就架在自己身旁,着急的脸庞又和梦中相迭,虽然伤口一直刺痛,也并非什么有趣的事,他却莫名其妙地想笑。
她见状,又是忧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