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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疯子与公子
“他什么都教不了你,你凭什么做他的徒弟?”
荆离的话是如此直接,他毫不顾忌被自己摁在气海上的少年的颜面,开口嘲讽着那位已经逝去的剑尊。
“因为他不是个自高自大的疯子,也不会让我去做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经过一番挣扎之后,书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是徒劳的,他便放弃了挣扎。
气海之上踏上去虽像平地,可毕竟还是海水。少年的脑袋被按入一层浅浅的海水,冰凉的海水渗透入他的鼻子和耳朵,可他却并没有感到寒冷。
荆离冷笑,“疯子?疯子也能化羽登天,你可相信?”
少年沉默,他不想同这个疯子狡辩。若是拼实力,他绝不是这家伙的对手。
“你想怎样?”他冷冷地说。
“做我的徒弟。”荆离高傲的说,“从你拔出离殇的那一刻起,你就本该是我的徒弟了。你不想承认?”
“做梦。”少年简洁的回复道。
“那你大可一辈子都徘徊在这空灵的门槛上。除非你不想堪破天道。”荆离抓起他的脑袋靠近自己的脸。
“我从未说过我有登天的愿望,只是你一厢情愿的这样认为罢了。”书墨死死盯着这家伙可恶的嘴脸,狠狠的还嘴。
“那可不一定。”荆离大笑,他的声音在这方气海中久久的回荡着,“过一段时间,你或许就会求着我来教你练气之法,登天之道了!”
他的话以一串狂笑结尾,书墨厌恶的皱起眉头,他感到抓着自己头发的手渐渐松开,待他再次抬起头,那个疯子已经消失不见了。天海之间只留下他的一连串疯狂的笑声。
真是个疯子。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早已是满身冷汗。他发现自己正颓然的坐在床上,衣衫早已被淌下的汗水打湿,而窗外的天色早已暗淡了下来,自己这一练,居然练习了半天之久。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名侍女正待在门口叫着他。
“李公子,天色不早了。将军邀您一同共进晚膳。”
书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惊魂未定的喘了口气,这才答应道,“是,我立刻就来。”
柳叔明虽然官拜将军,可他们的晚膳却和寻常的官员家中的晚膳并无二异。没有因为他的位高权重而显得特别奢华。少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赶到的时候,将军府的家属们都已在席上坐定。
他匆匆向柳叔明表达了对自己迟到的歉意,坐了下来。这才有空闲去看围坐在桌边的将军府的人们。
柳叔明坐在上座。这个老人保持了他的一贯作风,腰杆挺得直直的,眼中露出一丝睿智而严肃的光芒。他的右手边便是他的原配夫人张氏,书墨以前见过,虽然记得不是太清楚,不过这名慈祥的中年妇人还是向他笑了笑。
张氏身边便是他适才见过的二夫人,她以手捂嘴,少年见得她的样子,心神又是一动,赶紧扭过头不去看二夫人,只是微微点头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在二夫人身边的便是小悦,小姑娘一脸兴奋的看着书墨,却碍于父亲的颜面不敢说话,她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向书墨打着招呼,书墨向她吐了吐舌头,表示自己也很高兴见到她。
而他身边坐着的是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那少年生的眉清目秀,一脸文弱样。他的身体略显削瘦,面上更是苍白无色,满脸病态。他看上去像是生过一场大病一般。
他便是将军府的大公子,柳叔明与张氏的孩子,柳之云。十年前书墨刚到此地,记得最清楚的便是这位学识渊博,却体弱多病的柳大公子。因为年纪相当,他对这位柳大公子的博学十分佩服,而且他也知道这位柳大公子也很崇拜自己的师父,若不是他幼年时害过一场大病导致他体质虚弱,他或许会成为自己的师弟。
“书墨,好久不见。”柳之云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血色,他的话轻飘飘的十分无力,像是嗡嗡的蜂鸣。书墨对他也报以一个友好的微笑。平心而论,这位不摆架子的柳大公子是他在这将军府中最为亲近的人。
他注意到柳叔明的左手边,也就是自己的右边是一个空着的位置。这个位置上摆放着一副碗筷,可就书墨所知,将军府上的人们都已经到齐了,这个作为看上去并不是为将军府的人准备的。
他知道这是谁的位置了。这个位置本该属于一位行走天下的剑尊,可他却没能坐在这里。
随着书墨的到场,这局简单的晚膳便开始了。
菜色并不奢华,简单得让书墨难以相信这就是一位将军的晚膳,没有山珍海味和琼浆玉液。或许是柳叔明习惯了军队中的伙食,这顿饭甚至比不上一些富有的百姓人家。不过大家却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样子。
“那个位置为什么没有人?我要去大哥哥旁边!”小悦见到书墨身边的空位置,嚷嚷道。
“坐什么坐!”柳叔明双眼一瞪,吹着胡子说道,他似乎很生气的样子。小悦见到爹爹生气,立刻吐了吐舌头乖乖坐下了。书墨和柳大公子对视一眼,无奈的笑笑。或许柳大公子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毕竟他是很崇拜柳易的。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悲恸,便不言而喻的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将军府的晚宴沿袭了军队的一贯作风。快速简洁。柳叔明从军四十年,在军中养成了速战速决的习惯。而将军府的家属们也被他所感染。饭桌上无人发言,就留最活跃的小悦也成为了乖乖女。
饭毕,下人收拾了桌子,端上了清茶。二夫人和张氏领着小悦退下了,二夫人走时还不忘向书墨轻笑了一下,书墨赶紧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害怕自己又像白日里那样着了她的道儿。
他实在是怀疑这女人的身份,若是将军府的二夫人,她又怎会那种奇怪的功法?可他却感觉不到其他的气息,而且,他可不能对柳叔明说这话,难保柳叔明不会把他轰出将军府的大门。
剩下的三人默默的坐着,相顾无言。柳之云盯着手中的热茶,若有所思。直到最后,却还是柳叔明先打破了沉默。
“你真不打算去御监司?”
第九章 谢绝
“你真不打算去御监司?”
柳叔明一开口便是让人扫兴的话题,书墨有点无奈。他白日已经拒绝过柳叔明的邀请了,不想他此时又将这个问题摆上了台面。莫非朝廷真的十分缺少修行人,以至于要拿他这个刚刚晋入空灵的少年来充数?
“不。”书墨再次拒绝,“我现在真的没有入仕的打算,容我在考虑考虑吧。”
“我只是问问。”柳叔明的声音听上去是如此沧桑,“江湖险恶,你一个人闯荡难免会有难处,让你入仕,也是对你的保护。“
可我不需要保护。
少年默默的想到,或许柳叔明是真的想要保护他,但他并不领情。他自由惯了,自然就很厌倦被束缚的日子。更何况,他也不知道柳叔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和他一样,是名剑客。”
书墨说道,这句话已经很明显的表现出他的意思了,他和柳易一样,是一个修行人,而不是一名朝廷的官员。
柳叔明长叹一声,“修行人的事情,由修行人来打理最好。你若是想要报仇,入仕是个不错的门路。但你既然无心入仕,那我也不便再说,只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这个路子。”
他的目的绝对比这个要复杂,可书墨却找不出什么话来验证。他只能点点头。
“世伯的提议,我自会好好考虑。”书墨点头称道。
“待过得几日,之云带你去会会那几个老家伙。”柳叔明转换了话题,“他对那几个老头子比我熟悉的要多,让他给你引荐应该没有问题。”
“老家伙?”书墨一愣,他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柳叔明指的是谁。
柳之云看到了少年的疑惑,他微微一笑,向书墨解释道,“就是御监司的刺客头子燕青语和那个不管事情的老头,我打小便在御监司来往,对那地方熟悉得很。”
体弱多病的柳大少爷居然会对御监司比较熟悉,书墨觉得这事儿真是诡异之极。
“燕青语……他不是个刺客么?”他有些好奇,“一个刺客,为什么会是御监司的人?”
“他原本隶属于锦衣卫,是锦衣卫的头。不过他的身份比较特殊,现在被陛下安插进了御监司……皇帝陛下有时也有看不顺眼的人。”柳叔明意味深长的补充道,“燕青语原本便是影宗门人,这使得陛下和修行人之间也有了一层关系。更何况燕青语还是你们修行人中有名有姓的大人物,陛下信任他也是为了方便和修行人联系。”
影宗?那个姓叶的家伙的貌似也是影宗的刺客。莫非他们是师兄弟?书墨想到。他突然忆起白日自己在门口见到的一袭黑衣的矮小男人,那就是刺客头子燕青语?
“今天我好像见到他了。”书墨嘟囔道,“我能进门还多亏了他的帮助。”
柳叔明一笑,“他来找我议事,大概是碰巧见着你了吧。怎么,你认得他?”
“见过。”书墨简短的答道,这还是柳易为他介绍的人,不过他不记得柳易有将他引荐给燕青语,至少他是不知道燕青语是怎样认出他的。
想到燕青语,他便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他身边的座位始终空着,不知柳叔明为何要为一个明知道永远也不会到来的人留下这样一个空位。但少年却很怕看到那个位置,或许说,他害怕面对自己的师父,害怕面对那一晚像妖怪一般的自己。
“这几日,你就在望京随意逛逛,之云会带你见见京城。”柳叔明摩擦着手中的杯子,缓缓说道,“你也十年没来望京,这京城也变了模样。等你休息够了,我让他带你去见燕青语和那个老头子。”
他说罢,缓缓的站起身,书墨也站起来向这位老人行礼。柳叔明显然是累了,他向书墨摆摆手示意,然后便转身慢慢向后屋踱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很直,像一颗不倒的苍松。可在少年眼中,那个高大的背影却是无比的孤独。
柳之云捂嘴咳嗽了两声,说道,“这屋里太闷了,我们出去转转?”
书墨耸肩,这屋子确实太闷。柳之云能提出来这个提议,他当然是举双手赞成。
柳之云向下人招了招手,立刻有几名仆人来收拾桌子,他点点头,书墨便跟着他来到了屋外。此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将军府中点起了灯火。几名下人巡视着,看到柳之云来了均是鞠躬行礼,好不客气。柳之云对他们笑了笑,丝毫没有摆出大少爷的架子。
“怎么,这么些年不见,你好像沉默了许多?”
柳之云一面在前面领着路,一面回头对书墨笑道。柳家大少爷一向是个温和谦逊的公子,就算是说话的声音也是这样柔和。
书墨也笑了,“见得多了,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不讲规矩了。说起变化,你可没有以前那样废话一箩筐的毛病了。”
“你我之间,那有什么规矩可言。就兴你变,不许我变变?”柳大少爷大笑,笑过之后他又是捂嘴一阵咳嗽,几乎要将他的肺都咳出来。书墨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脸上扫过一丝阴影。
“你的身体——”
“不可能好了。”柳之云捂着嘴说道,“留下的病根哪是那么容易去除的,大概我这辈子都要拖着这身体活下去了。”
书墨默然。柳之云幼年时一场大病让他的身体留下了病根,这病有些像气管炎。可书墨对此并不精通,所以他也无法提出什么建议。
“这几年,你过得怎样?听说你在世上游历了十年,看了不少东西吧。”柳之云脸上始终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真是不公平,若不是身体不适,我也能和你一起游历世间的。”
书墨挠头说道,“这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在外游历比不上在望京的逍遥。柳家大少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游历天下还必须自食其力,特别是有一个那样的师父——”
他沉默了。说道柳易,他的心又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逐渐沉到谷底。
他看得出来,柳之云一直在试图回避这这个话题,他也不想谈到有关柳易的死讯,柳之云对柳易这个叔叔的崇拜绝不在他之前见过谢决之下。
该来的还是会来,避都避不开。
第十章 承诺
“那么,叔叔他——”
柳之云沉默了半响,迟疑的开口了。他的声音略微嘶哑,书墨听出了他声音中压抑的情感。他无言的点点头,肯定了柳之云一直在试图否定的事实。
夜色中,他看到柳之云微微的抽动了两下。而后他再次开口,这一次却是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他——他是怎么——”
听闻此言,书墨的喉咙中感到被堵塞了一般。他总不能说是自己被荆离的残魂附体而杀了自己的师父吧。虽说他也逃避不了责任,可他若真是这样说,保不准柳之云立刻就叫来下人将他送到御监司或是就地解决。
“是……是妖王漠枯。”他只能将事情推到一个柳之云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人的身上,以此来消除自己的罪恶感。
这当然是徒劳,他的罪恶并不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消除的。柳之云一愣,他毕竟不是修行人,也不知道漠枯这二字的含义。但是光从书墨的表情上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