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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劳工-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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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谁也不知道是在法国何地,这是他胆大的两个原因。他会毫不犹疑地给某个穷人一个两分值的硬币。他非常坏,又非常善良。头发金黄,甚至成了红棕色。他和巴黎人说过话。眼下他在干给贩鱼船②捻船缝的活,每天挣一个先令,这些船都停在贝格里修理。如果他一时高兴,就给自己放假,去掏鸟巢。这个法国孩子便是这样一个人。
  这地方一片荒凉,充满难以形容的阴森的气氛,使人感到它在威胁外人不许侵犯它。它显得很凶恶。这个台地没有树木,静寂无声,没有多远,它的陡峭的斜坡就落入悬崖。下面的大海沉默不语。没有一丝风,连一根草也不动一动。
  掏鸟巢的孩子望着那座房屋,慢步地走过去,那个法国孩子走在前面。
  他们当中的一个在以后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许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特别说了一句:“那座房屋一点儿也没出声。”
  他们屏住气走过去,就像走近一头野兽一样。
  他们原先是从房屋后面的斜坡爬上来的,这道斜坡顺着海边通向一个很难通行的峭壁间的小狭道。他们终于走到离那座房屋很近的地方了,可是他们只看见房屋朝南的正面,这一面门窗全都堵塞了。他们不敢向左边看,因为会使他们看到有两扇窗子的另一面,那可非常吓人。
  
  ① 意思是不管是谁的随手摘下就吃。
  ② 贩鱼船,是一种沿海航行的小帆船,船主向捕鱼船购买鱼后转卖。
  然而,他们却变得大胆起来,捻缝工学徒低声对另两个孩子说:“转到左舷①。”在那一面才好看,应当看看那两扇漆黑的窗子。
  他们“转到左舷”,走到房屋的另一面。
  那两扇窗子有亮光。
  孩子们赶快逃。
  等到他们跑到远一点,那个法国孩子回过头去看。
  “瞧,”他说,“亮光没有了。”
  果然在窗子里没有亮光了。房屋的黑影给全是青灰色的天空的背景衬得清清楚楚,仿佛给打洞器打出来一样。
  恐惧心并没有消失,可是好奇心又出现了。几个掏鸟巢的孩子又走近了那座房屋。
  忽然那两扇窗子又同时有了亮光。
  两个托尔特瓦的孩子又拔腿飞奔逃走。那个法国小鬼既没有向前走,也没有向后退。
  他一动不动地面对那座房屋,对着它望。
  亮光又熄灭了,接着又亮起来。没有什么比这更叫人害怕的了。夜间露水润湿的草地上反映出一道模模糊糊的火光。过了片刻,亮光在房屋内的墙上照出一些动来动去的很大的侧面黑影和大脑袋的人影。
  此外,这座房屋没有天花板,也没有板壁,只有四面的墙和屋顶。
  一扇窗子有了亮光,另一扇窗子不可能不亮起来。
  看到捻缝工学徒还是站在那儿,另外两个掏鸟巢的孩子又一步一步地回来了,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全身哆嗦,但又满怀着好奇心。捻缝工学徒压低声音对他们说:“屋子里有鬼,我看到了一个鬼的鼻子。”两个托尔特瓦孩子躲在法国孩子身子后面,踮起脚,高过他的肩膀。他们把他当做盾牌,好保护他们,让他去对抗可怕的东西。他们感到有他处于他们和鬼当中,放下心来,也向前望去。
  那座房屋从它那一面仿佛同时在望着他们。它在这广阔的死寂的黑暗里,显出两只红红的眼珠。那是两扇窗子。亮光消失了,又出现了,后来又消失了,好像是亮光自己在一亮一灭。这种恐怖的间歇现象也许和地狱的时隐时现有关。地狱打开了,接着又合拢了。坟墓的气窗的作用和暗灯①一样。
  忽然一个具有人形的很黑的影子出现在一个窗口,立在那儿,好像是从屋子外面来的,然后进入室内不见了。仿佛有什么人刚进去。
  从窗口进到屋里,这是鬼魂的习惯。
  亮光有一会儿特别亮,后来又灭了,以后没有再亮过。房屋重新变成一团漆黑。这时从屋子里传出一些嘈杂声。这些嘈杂声好像是人说话的声音。事情始终是这样的:一个人看得见的时候,他听不见;他看不见的时候,却听得见了。
  大海上的黑夜显出一种特殊的静寂。黑暗的沉默比在其它地方深沉。在动荡的海面上,平时鹰飞的声音也听不见,一旦风平浪静,一只苍蝇飞过也听得出。这种阴森森的沉寂使得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更加凄凄惨惨。
  
  ① 左舷,原指船左侧的边,这里借用。
  ① 暗灯是一种有遮光装置的提灯。
  “让我们去看看,”法国孩子说。
  他向那座房屋走过去一步。
  另外两个孩子是那样害怕,决定跟在他后面走。他们不敢再分开逃跑了。
  他们刚刚走过一堆很大的柴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堆柴堆在这个荒凉的地方给他们增添了一些安全的感觉。他们一走过柴堆,一只猫头鹰从灌木丛里飞了出来,树枝发出了沙沙声。猫头鹰这种鸟飞起来鬼鬼祟祟,斜着冲来,总叫人很不安。这只鸟从几个孩子身边飞过去,一双在黑暗中发亮的圆眼睛盯住他们望着。
  在法国孩子身子后面的两个孩子全身发抖了。
  法国孩子对着猫头鹰斥责道:
  “麻雀,你来得太迟了。不再有时间了。我要去看看。”
  他向前走去。
  他的钉了鞋钉的大皮鞋走在荆豆丛里发出格格的响声,不过这并没有妨碍他听见房子里的嘈杂声。那些声音一时高一时低,沉着有力,是一场正在进行的、持续的对话。
  过了片刻,他又说道:
  “再说,只有傻爪才相信有鬼魂。”
  这种临危不惧的傲慢的态度使两个落在后面的人重新向前走上来。
  两个托尔特瓦的孩子紧跟着捻缝工学徒,继续往前走。
  那座闹鬼的房屋他们看上去仿佛变得特别大起来。这是恐惧使眼睛产生的错觉。在这样的错觉当中,也有真实的成分。房屋确实越来越大,因为他们越走离它越近了。
  这时候房屋里的说话声逐渐地清楚了。几个孩子注意地听着。他们的耳朵也加强了听力。那不像是悄悄低语,比窃窃私语要响一些,比喧闹声要低一些。不时有一两句说话声音听得特别清晰。那些无法理解的话发音古怪。孩子们站住静听,接着又开始向前走。
  “这是鬼魂在交谈,”捻缝工学徒用很低的声音说,“但是我不相信有鬼魂。”
  托尔特瓦的孩子真想缩到柴堆后面躲起来,可是他们已经离那堆柴堆很远了。他们的朋友捻缝工学徒继续向那座房子走去。他们俩只得战战兢兢地跟着他,半步也不敢离开。
  他们困惑地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走着。
  捻缝工学徒转过身来对他们说:
  “你们知道这不是事实。那里面没有鬼魂。”
  房屋变得越来越高大了。说话声变得越来越清楚了。
  他们走得更近了。
  他们走近的时候,看出来屋子里好像有遮住了的亮光,是一种非常朦胧的亮光,是前面提到过的暗灯发出来的。在巫魔夜会上全是这样的灯光。
  走到离房屋很近的地方,他们站住了。
  两个托尔特瓦的孩子中的一个竟大着胆子发表了这样的意见:
  “那不是鬼魂,是一些穿白衣服的女人。”
  “吊在一扇窗子上的是什么东西?”另一个孩子问道。
  “看上去像是一根绳子。”
  “那是一条蛇。”
  “那是上吊的人的绳子,”法国孩子用很权威的口气说,“是专门给上吊的人用的。但是我可不相信这个。”
  说他走了三步,不如说是跳了三跳,跳到了房子墙脚跟前。这个勇敢的行动带着一种狂热。
  另外两个孩子,全身哆嗦,学他的样跳过来,紧紧靠着他,一个靠在他的右边,一个靠在他的左边。三个孩子耳朵都贴在墙上。房子里在继续说话。
  下面便是那些鬼魂谈的话①:
  “那么,谈妥啦?”
  “谈妥啦。”
  “说定啦?”
  “说定啦。”
  “有一个人将等在这儿,会跟布拉斯基多一起去英国,对不对?”
  “付钱。”
  “付钱。”
  “布拉斯基多带那个人上他的小船。”
  “不想知道他是哪个国家的人吗?”
  “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不问问他的姓名?”
  “我们不问人姓名,我们只掂钱袋的重量。”
  “很好。那个人将在这所房子里等候。”
  “他应该有吃的东西。”
  “他会有的。”
  “在哪儿?”
  “在我带来的这只袋子里。”
  “非常好。”
  “我能把这只袋子留在这儿吗?”
  “走私的人不是小偷。”
  “你们呢,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早上。如果您那个人准备好了,他可以和我们一起来。”
  “他没有准备好。”
  “这是他的事。”
  “他在这所房子里要等多少天?”
  “两天,三天,四天。少一点或许多一点。”
  “布拉斯基多肯定会来吗?”
  “肯定。”
  “到这儿?到普兰蒙?”
  “到普兰蒙,”
  “哪一个星期?”
  
  ① 下面是走私者说的话,是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等混在一起的这种人特用的语言。在原著中每页上半页排这种文字,下半页是对译的法语。这里仅将下半页的法语译出,上半页原文则全部略去。
  “下个星期。”
  “哪一天?”
  “星期五,星期六,或者星期天。”
  “他不会不来吧?”
  “他是我的同名人。”
  “不管怎样的天气他都来吗?”
  “不管怎样的天气都来。他什么也不怕。我叫布拉斯哥,他叫布拉斯基多。”
  “那么,他不会忘记来格恩西岛吧?”
  “我这个月来,他下个月来。”
  “我明白了。”
  “从今天起以后一个星期的下星期六算起,不用五天,布拉斯基多就会来。”
  “如果海上风大浪急呢?”
  “Egurraldia gaiztoa①?”
  “对。”
  “布拉斯基多也许来得不会那样快,但是他一定会来。”
  “他从哪儿来?”
  “从毕尔巴鄂。”
  “他上哪儿去?”
  “去波特兰②。”
  “这很好。”
  “也许去托尔湾。”
  “这更好。”
  “您的那个人可以放心。”
  “布拉斯基多不会背叛吧?”
  “胆小鬼才做叛徒。我们都是勇敢的汉子。大海是冬天的教堂。背叛是地狱的教堂。”
  “没有人听得到我们说的话吧?”
  “听到我们说话和看到我们全是不可能的。恐怖使得这儿成了沙漠。”
  “这我知道。”
  “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来听我们说话?”
  “确实是这样。”
  “再说,就是有人来听也听不懂。我们说的是一种我们特有的、混乱的语言,没有人能听得懂。既然您会说,因此您是我们自己人。”
  “我是来和您协商的。”
  “很好。”
  “现在我要走了。”
  “好吧。”
  “告诉我,如果旅客要求布拉斯基多不带他去波特兰或者托尔湾,而是去别的地方,行吗?”
  
  ① 原文为巴斯克语,意思为坏天气。——原注
  ② 英国濒拉芒什海峡一城市。
  “只要他有金币①。”
  “布拉斯基多会照那个人的要求做吗?”
  “布拉斯基多会照金币的要求去做的。”
  “去托尔湾要许多时间吗?”
  “要看风向怎样。”
  “八个钟头够不够?”
  “少一点或者多一点。”
  “布拉斯基多会服从他的客人吗?”
  “如果大海服从布拉斯基多的话。”
  “他会得到很好的报酬。”
  “金币是金币。风是风。”
  “说得有理。”
  “人有了金币,他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上帝有了风,它愿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个打算和布拉斯基多一起动身的人星期五到这儿。”
  “好。”
  “布拉斯基多什么时候到?”
  “夜里到,我们夜里来。我们夜里走。我们有一个老婆,她叫大海,有一个妹妹,她叫黑夜。老婆有时会欺骗人;妹妹则从来不会。”
  “一切都谈妥了。再见了,伙计们。”
  “晚安。喝一杯烧酒好不好?”
  “谢谢。”
  “这比糖浆好喝。”
  “我得到了您的保证。”
  “我的名字就叫荣誉。”
  “再见。”
  “您是绅士,我是骑士。”
  很明显,只有魔鬼才会说这样的话。孩子们不再听下去了。这一次他们真的逃走了。法国小孩终于相信有鬼的事,跑得比另两个孩子还快。在这个星期六以后的星期二,西尔克吕班驾驶着“杜兰德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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