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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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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水先生掰着手指头掐算了一下,又看了看虞太太的眼神说:“大太太,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丈夫外头有人,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虞太太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来呢?”
  风水先生摇了摇头说:“这种事情,难得说。对了,听说最近一段时间,小鹑子大闹烟村,有没有进到你们虞家屋?”
  “来过几回。”虞太太不情愿地说。
  “哦,这就有点麻烦了。”风水先生随后不再多说什么,拿了钱,匆忙走了。
  尽管风水先生的话像一片阴影,笼罩在心头;尽管小鹑子还在东游西荡,搅得人心惶惶;尽管丈夫还有没回来,街上风言风语。可虞太太并非等闲之辈,她与小鹑子的较量还在暗中继续。而这一次,她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有所作为。
  日子一天天过去。却说这一天,虞太太上街赶场,遇上一场大雨。纷乱的人群中,她发现一位楚楚动人的姑娘,正不慌不忙地站在黑屋檐下卖橘树苗。雨顺着屋檐流落,在她面前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她看上去像一位洞中仙女——“仙藏洞来洞藏仙”。路过的虞太太突发灵感:这么水灵的树苗,何不移回家去栽种?有了这棵仙树,还怕他虞祐庭不回来?家花总好过野花,放在眼皮底下照应,岂不是两全其美?想到这里,虞太太便上前问了树苗的价钱,买了几棵小树苗之后,又问寒问暖。原来,这姑娘名叫李芸芸,家住小狐滩上。没过两天,虞太太就托媒人上门提亲去了。
  在小狐滩东边的高坡上,位于半边街和虞家大院之间,坐落着几幢茅草房子。船工李传喜就住在这里,旁边还住着几户船工和渔民。这些房子在一排竹棚的上方,一般情况下,涨水季节也淹不到这里。李传喜和妻子李周氏有一儿一女,儿子李强强成天跟着父亲在江上跑船,女儿李芸芸就留在家里帮妈妈操持家务。芸芸生得小巧玲珑,健康活泼,一双亮眼睛如两弯新月,成天笑眯眯的,给全家人带来说不出的喜悦和光明。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芸芸从小像父亲一样坚强,像母亲一样善解人意,自己又心灵手巧,帮母亲生火做饭,料理家务,还帮父亲撑船捕鱼,做一点小生意。常有媒人上门提亲,都被芸芸的父亲一口回绝——“她还小嘛!”但其实,芸芸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而这一回提亲非同寻常,媒人一上门就下了聘礼:两坛子好酒,一箱衣服,还有上好的白糖、布匹。

第一章·小鹑子与大轰炸烟村(3)
“虞镇长?开玩笑!”李传喜说,他还有些不太相信。
  “是虞太太派我们来的。”媒人说,“这么大的事情,我还哄你啊?”
  媒人放下聘礼就走了。父母亲赶紧商议。
  父亲顾虑重重:“你没听说,这豪门深似海啊!”
  “不一定。”母亲说,“虞家虽是大户,却不算豪门。何况虞镇长为人正直,从不搞邪的歪的。——都是本乡本土的,大家知根知底。没有不嫁的道理!”
  问及芸芸的意思,没想到这姑娘什么也没说,就爽快地答应了。
  李传喜眉头一皱,叹了一口气。母亲已经开始为女儿准备嫁妆了。
  风言风语还在街上飘飞:“小鹑子上梁,新媳妇遭殃!”可虞太太不信邪,偏要赶在此时大张旗鼓地办一场婚礼,为丈夫纳妾;哪怕小鹑子还在梁上作乱,而丈夫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天,烟村的每一滴雨都睁开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人间喜剧:细雨飘落烟村;马蹄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踢踏作响,溅起闪亮的雨滴。三个童子骑着三匹高头大马:童子头戴瓜皮帽,身着青丝蟒袍,脚蹬厚底靴,胸前披着红绸缎,戴着大红花;白马走在最前面,后面并排跟着两匹枣红马;每一匹马有两个人牵着,每个童子都有四个人扶着。后面跟着一支乐队,敲锣打鼓,吹着欢快的小喇叭……
  细雨欢天喜地。迎亲的队伍从虞家大院出发,在小狐滩上绕了一圈;水中的狐狸都跳起来观看……走进老街,送亲的花轿遇见迎亲的人马。童子下马鞠躬;花轿飘过头顶,随着人流转回虞家大院。就听里面人喊道:“日吉时良,天地开张。新人到此,车马回乡——”
  送亲的队伍于是掉头返回,并悻悻然唱道:
  一张席子两面青,高烧红烛敬神明。
  四礼八拜配成婚,从此女儿别娘亲。
  直到拜天地时,人们才发现,原来新郎并非想象中的虞祐庭,当然也不是外人,而是虞太太虞张氏!人高马大的虞太太女扮男装,头戴礼帽,身穿马褂,一身丈夫的行头,一副大丈夫模样——只见“他”迈步上前,鞠躬行礼,小心搀扶着新娘。新娘的红盖头,在人群里摇晃……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看稀奇的人一片哗然;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
  到了傍晚,雨停风静,天边涌出金色霞光。茫茫江水之上,帆影与白鹤一并归来。虞祐庭站在船头,神情严峻。
  木帆船徐徐靠岸。虞祐庭第一个下船;一大批军人跟在他身后,肩扛着木箱、油桶。有人看见蔡五爷也走在队伍当中,身穿老百姓的衣服。原来,这是一批重要的战略物资,在抗战时期由民生公司的船只秘密运抵烟村,就藏在聚兴昌和虞家大院,包括大量的枪支弹药和军用汽油。尽管有一批军人武装押运,并有一个特务连留守烟村,负责站岗放哨,但虞祐庭依然诚惶诚恐,生怕出什么意外。
  这一边,虞祐庭正紧张地指挥着军人卸货、搬运,将弹药和汽油桶装仓入库;而那一边,火树银花照亮夜空;鼓乐、鞭炮和隐隐的欢笑声在风中飘拂,给夏夜的江岸,更增添了几分宁静祥和。可虞祐庭来不及回家,也不知家里为何这样热闹,这么晚了,人们还在忙些什么;直到半夜回家,“误入”洞房,不禁感叹世事无常,浮生若梦。
  夜还没有完全静下来,卧室里依稀还能听见送客的寒暄和零星的鞭炮声;这时的新郎已不再是替身,而是真身——沐浴更衣之后,虞祐庭仿佛年轻了十岁,一时间将抗日烽火和江上风波全都关在门外,抛到脑后。他轻轻走入洞房;一阵凉风把门关上——

第一章·小鹑子与大轰炸烟村(4)
屋里风清月白,烛光在墙上晃动。新娘端坐在床头,顶着红布盖头。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对联:“满天星斗云如梦,一曲阳春夜不寒。”这是当年父亲虞国恒亲笔题写的,字迹好像岩石上的瀑布。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和四只茶盅,旁边还有两个果盘,盘中的红苹果、紫葡萄在烛光中晶莹闪烁。
  “唉——”虞祐庭长叹了一口气,坐在太师椅上。
  “叹什么气呢?”声音从红盖头下面传来;红盖头轻轻颤动。
  “出门刚一个多月,再回来,家也变了,国也变了。物是人非,人生几何?”
  “该变的,总是要变;不变的,永远不变。”
  “哎?你这小女子,怎么说出大人话来?”
  “上了花轿就不小了!”
  “听你声音,还是个娃娃。还不知你多大年龄,长什么样子,就入了洞房。真是罪过啊!”
  “先生要是看我喜欢,我就留下;看我不喜欢,我就走。决不让先生为难的。”
  “哦?那要是你看不上先生呢?我走,你留下。”
  “呵呵,”新娘笑说,“其实,我见过先生,跟很多人一样,对先生很是敬重、爱戴的。”
  “还有这么一说呢?”虞祐庭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发现就这么说说话也挺有意思的。怕是掀开了盖头,无论什么结果,话都说不成了。这样还有个想头,有个盼头。你说呢?”虞祐庭靠在椅子上,慢慢地喝茶,细细品味着。
  “先生盼什么呢?”
  “盼一阵风把你的盖头掀开……”
  “是吗?那风就会吹来的……”
  “我不信。”
  “你听到过小鹑子的传说吗?”新娘怯生生地问。
  “小鹑子?你是说那个小媳妇变的小麻雀吧?听说过,她有好大个能耐哦?”
  “听说她神通广大,我们都很怕她。”
  “小鹑子你也怕?等过两天我叫人给你捉上几只,关在笼子里任你玩耍。你说挂在哪儿呢?挂在树上吧,隔得太远;挂在卧室里,会不会太吵?对了,挂在客厅里怎么样?”
  “不敢乱说。”
  “放心,我的小娘子,我虽然还没看见你,但听声音就很喜欢了。你就留下吧,从今往后,有我虞祐庭在,你什么也不用害怕了。别说是小鹑子,就是那天上飞的,地上走的……”
  可正说到这里,桌上的杯盘、茶壶突然间飞起来,又哗啦啦摔在地上;满堂红烛骤然熄灭;而与此同时,新娘头顶的红盖头也像一只红羽毛的野鸟,振翅腾飞,忽而蹿上房梁,忽而从眼前掠过……新娘站起来叫道:“哎呀呀,小鹑子来了!”虞祐庭来不及多想,冲上前去,紧紧抱住新娘——
  “不怕,我在!”他说,同时感觉到一个美好的生命正在怀里颤抖。
  “看清了?”
  “看清了。”
  “小鹑子长什么样?”
  “不,我看清的是你。”虞祐庭轻抚着新娘说,“不怕,小鹑子已经飞走了。”
  “那我呢?”
  “你留下。”虞祐庭认真地说,“你留下,我早就认识你。”
  “怎么会?”
  “我在码头上听说过你,也见过你,你叫芸芸对不对?”
  “是的,我叫李芸芸。”
  “李芸芸,你留下来。”
  “好。”李芸芸说着,将滚烫的脸颊贴在虞祐庭胸前,霎时间,她感觉到一片宽厚、温暖的胸怀。
  “你好厉害,”虞祐庭贴在她耳边说,“小鹑子都被你吓跑了!”
  李芸芸摇了摇头,但再一听,屋里果然静下来,江水流动、群星闪烁的声音都能听见;就连小鹑子也停在半空,驻足观看。而就在此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山崩地裂,玻璃哗啦啦震碎,屋顶飞落石灰、瓦片。随后,又是接连几声巨响,窗外燃起火光,火光之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第一章·小鹑子与大轰炸烟村(5)
这一次不再是传说故事,也不是小鹑子飞来,而是日本飞机实施的野蛮轰炸。时间是1938年7月28日晚上十点整。
  时光像雪山一样崩塌,那一声巨响结束了一个时代。
  “轰的一声,好吓人哦!”虞善堂老人敲着桌子说,“我当时正好送客出门,就看见七八架飞机突然栽下来,投弹之后又冲上天,昂昂地飞走了。地面顿时起了火,火星子烧得我双脚直跳,路都走不得。再一看,河坝上的好几间房子都燃起来了……”
  熬了一夜,枕着那片火光,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觉又不知睡到了哪一年。再一睁眼睛,老人们又都聚在了一处,将抗日烽火围在了中间。
  “醒了?”素涵问。
  “嗯,说到哪儿了?”
  看见林粼还在边听边记,我感觉就像是自己一直在工作。等我起来用井水洗了脸,又回到老人们中间,林粼对素涵说:“我们先去吧?”
  我问:“去哪儿?”
  “给我父亲上坟。”素涵说。
  “是吗?”我很惊讶。
  林粼低头不语,看得出他有一份心愿要去实现。
  “你们坐着,我们去去就来!”素涵说着,和林粼一起出了门。
  “有火没得?”木木提醒道。
  “还真忘了!”林粼转回身来,说,“香烛、纸钱、火炮火炮:方言,即鞭炮。和袱子都备齐了,就差火没带。”
  “带上!”木木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扔过去。
  “托福托福!”林粼用双手接着火柴,就跟着素涵走了。他们去松树堡上给素涵的父亲文润昆老先生上坟;我们就留在文家的平房里继续喝茶聊天——老荫茶里的那片树荫已被战火映红了——
  那天晚上,正清、正艾住在船上照看货物。天黑以后,没有风,却隐隐感觉到空气在波动,异样的波浪拍打着船头。正艾的心情也很不平静:虞家大院正在举行婚礼,究竟嫁谁娶谁,他不得而知,心里空空如也。烟花此起彼伏,夜空一亮一暗,人影在灯火之间晃动,欢声笑语随风飘散……而突然间,一阵刺耳的轰鸣,抬头一看,十来架飞机呼啸而来,先排成“众”字形向上仰起,又迅速俯冲投弹。正艾赶紧钻进船舱叫醒哥哥;兄弟俩随即冒着炮火跳下船,径直跑回家。
  “一路上,就看见几颗炸弹落在大河里,炸烂了好几只船,河里炸死的鱼大的小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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