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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传开以后,村里的后生们大多由“三奶奶”改口叫她“羊奶奶”了。三奶奶从来不养狗,虽然有人向她建议养狗能护家看院,可她像着了魔似的,就只养羊。说来也怪,那羊似乎通人性,只要夜里一有动静它就咩咩咩不停地叫唤。有时,那叫声也会招惹来一两只狼,可狼一看见三奶奶院里到处挂着一串串一个套一个粗细不等的竹圈儿,腿就软了,它误认为是人们专门为它下的套儿,要抽死它,便吓得一溜烟逃走了。
领坡人
在玉皇岭,打坡是山民们的一项重要活动。
打坡并非一件简单的事儿,它是一桩十分辛苦劳累的活儿。不仅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需要遵守,还要挑选那些身强力壮,肯吃苦耐劳,枪法好的人参加。村里能够打坡的男人虽不少,但领坡人却只有林老三一个,老三的心劲和眼力,判断能力及指挥才干在这一方都是远近闻名的。
作为一个好领坡人,林老三经验丰富,他若断定出哪个山坡上有野猪,山羊,獾,獐子,草鹿等野兽,往往*不离十。同时还布阵有方,虽然大多都是箩圈阵,但他掌握得很灵活,有时从下往上赶,也有时根据地形及野兽出没的情况,从上往下赶倒仗。他知人善任,谁走中仗,谁走边仗,预计野兽会从哪儿经过,就把好枪法的打家安排到哪儿。只要他领坡,很少有打不住野兽空忙一场的时候。
一般来讲,打坡的时间多选择在冬季或初春,这时树叶已落,山坡上的树木光秃秃的,它们以粗细不同、形态各异的身姿,宁静地透射着荒寒、冷峻和神秘。如果是雪天,漫山遍野一片洁白,这时的玉皇岭便端的是一个童话世界。玉皇岭森林与山势极有层次,浅山的树木小,中间地带的树木大而繁茂,而愈往山顶树木又愈小,也愈具沧桑之态。这时,人的视线能放远眺望,便于寻看野兽的行踪。但往往这时节的山坡上会有雪或溜冰,甚至正在打坡期间天还会突然下起雪来。
打坡人踏着荒草腐叶上的积雪,随时都会踩滑摔倒。他们背着猎枪,干粮,裹紧绑腿,用隔水防湿的玉米穗皮将脚包了一层又一层,穿上椴麻做的把滑草鞋,在山坡上不停地走,口里还要噢嚎噢嚎地喊叫着,将惊起逃跑的野兽从一个山坡赶向另一个山坡,直到最后将其猎获。
打坡分长坡和短坡。短坡是当天夜晚回家住,第二天可以接着头一天的坡继续赶,也可以另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而长坡则要带上锅及生活必需品,一连几天吃住都在山坡上,要循着野兽可能会行走的山坡一直追赶,不能随便中途更换。不管是谁,碰到正在打坡的人无论远近都不能说话,也不准相互打手势,要像没看见对方一样各自走开。打坡人喊叫时,切不可随便应声,更不许跟着喊,以免本来向前走的野兽“起坡”——逃往更陡更高的山坡上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河湾(4)
凡参加打坡的人组成一个围场班,人员要全都是男人。无论是打长坡或短坡,打坡的前一天,除了枪口不准女人们摸之外,围场班的每一个男人都不准和女人做*儿,要等到打坡这段时间结束后,才可沾女人身子。在这件事上,玉皇岭的男人们从来都毫不含糊地自觉遵守。一次,谭永定的女人杨红莲因为刚买来一件鲜艳的新衣裳,在灯下试穿时异常兴奋,就忍不住拉起永定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高挺的左乳上,谭永定却像被火烫了一样赶紧抽出手,正色道:你这婆娘,真没成色,净胡来,明日我要打坡哩嘛。这天夜里,竟一个人睡在了外屋的小床上。当三天后打坡结束,永定肩上扛着两只山羊、一头野猪兴冲冲归来时,红莲暗下红着脸儿想,还是她男人做得对,把持得好,当时若依了她,很可能就没有这些猎物了吧?
领坡的人也必须做到隔夜不指坡。即明明头天已知道野兽在哪儿,也不能说出来。据说野牲口很邪,一说出来,它们马上会悄悄再换一个地方。早上,围场班的人吃过饭后,锅一刷好就赶快把它翻过来扣住,喻为见到野兽就能把它扣到仗里去打。炊事员没事儿万不能睡觉,要哪儿亮堂上哪儿去,此意为围住的野兽不坐窝。纵使打坡的人相互之间也不能叫名字,要喊张伙计,王伙计,李伙计……
此外,打坡的人全都要使用特定的暗语:
馍——疙瘩子。
吃饭——装瓤子。
土炮——冲子。
炮药——红粉。
打死野兽——捆住了。
烤火——暖子。
吃肉——荤子。
走路——条子。
……
这也算是一种特有的民间狩猎文化了。可惜随着林三爷的魂归西天,玉皇岭野兽也日渐稀少,已再也没有人能担纲统领围场班了,这种猎狩文化也已经失传。他们只在三奶奶那对羊的关爱和斥责中,深深怀念着林三爷,述说着有关他的人生故事,感慨曾经的美好事物的消失,于袅袅青烟中,点燃自己的一瓣心香……
打金钗
算来,玉皇岭也就只有阎应立和林老三两个人会打金钗。自他们二人先后过世后,玉皇岭的金钗也就再没有人能够去打了。
金钗的学名为石斛,因它的茎颇似旧时妇女别在发髻上叫金钗的一种首饰而得名。这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一株石斛比一个人的寿命要长得多,它们一般都生长在深山里通风性能极好的悬崖峭壁上,崖壁下面临水,石斛不直接接受阳光的照射,而是经水将阳光反射到石斛上才得以生长。整株的金钗并不高,最长的茎也不过一拃的样子。一个根系上可生出七、八根茎,这些茎长短不一,粗细不等,但茎节却很多。叶子一律披针形,经冬而不凋。花白色,花瓣的顶端淡紫色,透出一种别的花少有的清雅之气。绿褐色的茎多节,形状颇像缩小了数倍的紫甘蔗或一根根的竹笋。灰白色的根须若线,细密而繁多。由于金钗具有清热、温补、促进胃液分泌等奇特功效,加之又异常难采,自然也就物以稀为贵了。一般来讲,一斤湿金钗能卖个千二八百块钱。
村人们都说,林老三出事那天,没有任何征兆。他一连两天都在红石山上转,也下到石崖边去看过几次,没有发现一根金钗,可他却认定这山上有,还不少。第三天继续去寻找,像每次一样,他先将用上等麻拧出的八股一根的粗绳子一头拴在崖旁一棵大松树上,另一头在自己的腰间系结实,再小心地松着绳子往悬崖下走。刚下有几丈远,三爷就乐得合不拢嘴了,果然没有看错眼,那石壁上长了一大片胖嘟嘟的金钗,大约有十几斤的样子,风中,它们也在对着老三笑。吊在空中的林老三贴着陡峭的石壁慢慢移到金钗旁,先让自己的两眼美美享受了一会儿,这才动手去采。他虽然打了大半辈子金钗,却从未见过这么多长得这么好的,他想这下子他和三奶奶不愁养老了。采满一把,刚放进背着的大包里,突然嚓地一声响,他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如石头般滚下山去了。 。。
大河湾(5)
关于林老三的死,一直是个谜,谁也解不开。因为那绳子是才用过的起房盖屋的上梁绳,结实得很。三奶奶说头天晚上他还亲自将那绳一截截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儿,怎么会像刀砍似的齐斩斩断了呢?而且,那断处是在他头顶上几尺高的地方,纵是有人操心想害他,也无法让绳子在那个地方断。很久以前,玉皇岭的老辈人中曾有过砍断绳子谋财害命的事儿,但那是发生在两个人一起打金钗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崖头看绳子,另一个人拴牢绳子往悬崖下走,上边的人一听下边人喊有金钗,遂起歹心,将绳子在崖头砍断,过些日子自己一个人再来打那金钗。正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儿,打金钗的人都喜欢单独行动,偶尔好友之间相随,也不能不怀戒心,下到悬崖下的那个人即使发现有金钗也说没有,为防不测,那个人还要表现出真的没有金钗的样子,不能在下边多停留,回去后过一两年再一个人来打。
林老三打金钗从来都是他一人。而况,这次和以往一样,从崖头下来时,老三是自己一点点往下放的绳子,凭着多年的经验,如若绳子真有问题,他应该马上就能发现,这时候收紧绳子,他完全可以从从容容地再攀上去的。这件事真就奇了。
有人说,林老三一辈子领班打坡,杀伤了太多的野兽,是那些死去的野兽们对他的报复。
还有人说这是天意。早上他离家的时候,黑蟒蛇几次拦住他的去路,他发财心切,不听劝阻不说,还骂黑蟒蛇:滚!
林老三摔死后,不仅悬崖上的那片金钗永远再无人去打,玉皇岭人从此也再没有人领班打坡了。
黑蟒蛇
山里人都知道,竹竿是蛇的舅舅。蛇一听见敲竹竿的声响就害怕,赶紧躲得远远的。
玉皇岭地处山高林密地带,这儿的蛇特别多。有黑乌梢,黄竿蛇,青水彪,土布袋,眼镜蛇,毒七寸,野鸡相,菜花蟒,绿水蛇,秃尾巴等诸多品种。在山坡上烧地时,村人们都裹有绑腿布,把裤脚扎牢,差不多一块地都要烧出两三条蛇来,稍不小心,它就会缠在人身上咬人。被蛇咬了之后,尤其是毒蛇,要赶紧拿一种像麻一样叫打救驾的树皮,在伤口处缠紧,以免毒性漫延,然后再将砸烂的树皮覆在伤口上,不要一个时辰,蛇毒便会消散。这种打救驾树不很高大,枝条多,细小的绿叶,灰白的树皮,有一种烟叶样的辛辣味。经常上山的人,不分男女,一般都要用这种树皮编一个镯子样的圆圈,戴在手脖上以备紧急时用。
蛇走路不会拐弯儿,它若向人身上扑时,先用劲将身体耸起一个大鼻儿,然后运足气猛一窜,头仰起,身体的其它部分就缠在人的腰间或脖子上。这时候千万不要慌,更不能害怕,要瞅准机会,用手狠狠地抓住蛇脖子,使它无法下口咬,然后再一点点将蛇从身上解下来,用石头或铁器把它的头砸碎,它的身子再摆动得厉害也活不成了。如果想要活蛇,人在掐住蛇的脖子之后,可先将它的身子慢慢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布袋或笼子里,最后再迅疾松手,绑紧袋口或盖严笼盖。
对蛇,要么不打,要么就得将其打死。蛇如果只是身体受伤,甚至被打断了一截,只要蛇头完好无损,这蛇就决不会死,而且,那截断了的身子,还会奇迹般地再接出来。据说,这样的蛇是要报仇的,谁当初打了它,它专门去咬谁。。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大河湾(6)
一些石洞或乱石窟窿中常有一嘟噜一大串蚕茧样大的蛇蛋,皮白而软,一个蛋就是一条蛇。人们往往会烧掉或弄烂这些蛇蛋,不想让它们再长成更多的蛇。
老年人说,蛇若见了人还不走,或懒洋洋地走得很慢,就意味着人的时候要低了,这时候要用竹竿敲出响声,催它快走。若蛇在人的路上边走,或盘在人头顶的树梢上,人就更晦气了,这表明蛇在与人比高低,此时,要把自己的一只鞋(男左脚女右脚)扔得比蛇还要高,边扔边大声说:我比你高。这是一种破法,做了,人就没什么事了。人若碰上蛇在蜕皮,预示着灾难就要临头,应赶快把自己的上衣脱掉扔到蛇身边说:我比你脱得快。人通常很少能看到蛇腿,蛇腿密密的,细细的。一旦见到了,也很不吉利,破法是将身上的布扣鼻儿(一时没有可用几根头发代替)拆下一个扔到蛇身上,口里说:我腿比你腿长。
相传,很久以前,红松河畔的沙岭壕有一条黄竿蛇,胳膊般粗,性子躁得很。灾荒年间,大概是民国十八年年成时候,外地一位讨饭的妇女路过这里,又累又饿躺在石片上歇息,这条蛇竟钻进了那妇女的*,妇女用手往外拉蛇,越拉蛇越往里钻,可怜见这位妇女被活活咬死。后来这条蛇又自己抽出身子逃跑了。饿得三根筋支起一个头的光身汉潘荣亮,拾柴禾时发现了身上还有点余温的妇女,就悄悄把她弄到家里煮了吃,哪知蛇毒入内,他自己也一命呜呼了。
听说这条蛇后来兴妖作怪,不断行凶,天庭动怒,雷公将其劈为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