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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这条蛇后来兴妖作怪,不断行凶,天庭动怒,雷公将其劈为两半,那脖子里的一根红筋差一点就要对接成一个圆圈了,幸亏还没对接住,不然,它真的就会成精,不知有多少人会被它吃掉。
村里的谭永定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是捕蛇能手,他们常捉各类蛇去卖钱。永定还把打死的大蛇皮剥下来,张蒙在弦子的管筒上,拉出的声音特别好听,只是他家附近聚集的蛇就格外多,大伙儿都说是那蛇皮的响声引来的。
最奇的要数黑蟒蛇了。
有一回,一条碗口般粗的黑蟒蛇偷吃三奶奶鸡窝里刚下出的鸡蛋(蛇只吃新鲜鸡蛋,往往一听见母鸡叫就来了),那蛇先将鸡蛋吞下去,然后让鸡蛋在体内一点点运行,鸡蛋运行到哪里,哪里就鼓起一个包。等鸡蛋到了肚里,那蛇便将身体在地上拍得叭叭响,把刚吞下的鸡蛋弄烂。黑蟒蛇吃了鸡蛋后,盘起身体卧在了三奶奶的床上,发出吱吱的细叫声。三奶奶进屋并没看见它,端针线筐时不小心弄掉了靠在墙上的竹竿棍,那蟒蛇便呼地一声从窗口窜了出去。后来,为了防蛇,三奶奶的院里到处都放着长长短短的竹竿棍子了。
村里好多人都见过这条黑蟒,但谁也不敢惹它,只怕它是个蛇精。它曾经吞了鸡蛋钻到少女吴爱琴床上,把爱琴吓个半死,自己又从从容容从大门走了出去。它曾经吞了鸡蛋后爬到新媳妇秦桂花的床上,她用手抓住它的头,还以为是丈夫的阳物,明白过来早已吓晕过去。不过,这东西也做善事。谭顺昌谭大爷因为狼得了个拉稀的毛病,黑蟒蛇后来上了他的床,直贴身往他怀里钻,谭七爷怕极了,狼嚎一般叫唤起来,下面想拉稀却没有拉出来,后来这拉稀的毛病竟奇迹般地好了。由于黑蟒蛇从不伤人,大家都认为它是一个灵物。渐渐地,不管哪家的鸡下了热鸡蛋,都盼望着黑蟒蛇能去吃,有人还把新鲜鸡蛋放在它可能出没的地方专门喂它。
小西岗(1)
兰溪河到了西岗子谭永定家门前这一段,河床陡然宽阔了许多。河谷里生长的二花(也叫金银花)已长成了一棵棵粗粗细细的花树。沉浸在满河谷氤氲的清芬中,旧时的歌谣会倏然涌上心头:
五月里哎,金银花开,
远方的情郎捎书来——
想要荷包戴。
剪个荷包样,
放在针线筐,
四下里细望望,
看看像不像……
这种花儿,含苞待放的,是白色;全然开放后,呈金黄。花儿以将开未开的为上品,故而叫二花或金银花。它虽有一个极富贵的名字,却很质朴淡远,不择贫瘠,满河谷满山坡地生长着,有的花叶还缠到其它树上,而惟独在小西岗子这个地方,它们集体长成了一派气势,一树金,一树银地在风中优雅地摆动着。晓风习习,晨露湿重的早晨,姑娘媳妇们擓篮背篓,鸟儿样的四散开来,伴着欢歌笑语,摘那满河谷的金银花儿,摘下后不能晒,要阴干,然后卖给收购站。它是一味清热,解毒,明目,润喉的好中药。玉皇岭人都说,谭永定为人处事吝啬小气,斤斤计较,恐怕是与这些商业气息很浓的金银花有关吧,为什么这花在别处都没长成树,偏就长到了他门前的河谷里?
在河的西边,是四块不知什么朝代就有的一字儿摆开的大石头,它们一个个有三间房子那么大,圆溜溜,光丢丢的,铁青的底色上是一片片雪花样大大小小的白点儿,组成各种很神奇美妙的图案,人们就把这几块石头叫鳖蛋石。至于老鳖会不会下蛋,下的蛋可否就是这个样子,从没人去真正考究过。但鳖蛋石在这里却具有很了不起的作用,它们将兰溪河西边的水挡住了,无论发多大的洪水,因为有了这几块大石头铁壁般的卫护,才使得住在鳖蛋石后面小西岗子上的谭永定一家安然无恙。
说是岗,其实是个小土坡,坡下是乱石滩。沿着一条小路走不远,坡上有一处不大的平地,谭永定的房子就盖在这里。岗南角生长着一棵谁也说不清有多少树龄的大皂角树,风中,满树垂下的若豆角般的皂荚,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它灰黑的干,数不清的纵横枝梢全都弯来拐去,曲曲盘盘,没有一枝伸得稍微直些的,作为一棵大树竟长成了这个样子,令人在感慨的同时确然有些惋惜。皂荚(也叫皂角)由嫩绿长成枣红,姑娘媳妇们都会来到树下用长竹竿打掉一些拿回家去,将皂角放在灰火里轻轻烧一下,然后趁热捣烂洗头或洗衣服用,那些年,玉皇岭家家户户都飘荡着皂角的香味。
谭姓和潘姓是玉皇岭的两家大户。这两家之间的明争暗斗由来已久,说穿了,到了谭永定这辈上,也就是他和他的本家哥哥谭永阳与潘石良的争斗。在这一点上,两位叔伯弟兄齐心协力,一致对外,识破和粉碎了潘石良一次又一次设下的大大小小的阴谋和圈套,虽不能说取得了最后胜利,但起码是打了个漂亮的平手,或者从某种意义上看,谭家似乎更胜一筹。一般来讲,谭永定的厉害多表现在面上,动不动就满院子跑着大声吵骂,吵骂家人,吵骂邻居,也吵骂外乡人,心思容易让人看透;而谭永阳则不然,一惯不显山不露水,人们很少能知道他的内心里在想些什么。
当然,谭家这两位没出五服的弟兄俩,在斗跨了潘石良之后,也真应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古语,被村人称之为无义狼的谭永定把矛头对准了谭永阳一家,常为一些地边边界、竹园边界、以及长在边界上的果树等鸡零狗碎的事情而蛮不讲理,那过格的言行和举动,使谭家自己人之间有了内讧,关系一度紧张。曾因一点小口角,永定的父母与永阳的父母还当着全队社员大会对打了一架。永阳的父亲谭顺利去世时,永定和他的父亲谭顺法亲眼看着人马三起忙出殡,却因永阳没有给他们当面报丧,不但不登门,还在院子里故意将收音机里唱的欢快戏词拧到最大音量,使一村人都因看不过眼而暗地里唾骂。
小西岗(2)
村里人都说,这谭家的弟兄俩真是有意思,在一些小事上,谭永定永远都比他哥精能得多,那种狡猾精明的算计,真是算到人的骨头缝里了。谭永阳对这种作派很不屑一顾,甚至很鄙夷,他从来都让着别人,和谁都不争。但在大事大非上,永阳又胜过永定几百倍。生产队长老沙皇对永定一直看不顺眼,之所以没敢狠治他,不是畏惧他的恶,那是纸老虎,他可以用更恶来与恶较量,主要是碍于他哥永阳,因为老沙皇清楚,他的那些计谋在村里只有永阳一人能够识破,且识破后还有对付的本事。
谭永定一家九口人,他和妻子杨红莲及两儿两女一起过,父亲谭顺法、母亲戴白兰与性子不全的弟弟谭永柱则分开另过。他们都住在小西岗,只是父母亲住的是更靠近河边的草房。
一张红红的酒糟脸,体魄高大的谭永定,上过二年小学,识得一些字,也跟人学过半年中医,会背几样汤头歌。他这人的小气和精于算计在全村是有名的。那些年大集体干活时,每次队里分玉米穗、土豆、萝卜、柿子等一应东西时,他总是抢先让人给自己称第一秤,因为从大堆顶上滚到下面来的都是大的好的。他干活,出工不出力,拄着锄或钁头把儿歇的比干的时间长不说,半天里总要解五、六次手。邻里之间,谁要是在他家吃顿饭,他必定要在三几天内瞅准机会到人家家里吃上一天。每逢雨雪天不能上地干活,他从不呆在自己家里吃闲饭,总要想办法到别人家里混上一顿。后来土地承包了,为能争到一块好地跟自己的亲弟弟谭永柱打了一架,摔掉了一颗门牙。不管他在村里哪个地方正有事儿,只要想解手,就一定要憋住,等跑到自己的地里再解决问题。他的地边、竹园边、林坡边和谁家搭界,谁家就倒血霉了,要么,他超越边界偷收人家的庄稼;要么,偷砍人家的竹竿、树木,凡是边界上的果树从来都是归他所有。哪家若气不愤说几句,他就掂起杠子要跟人家拼,弄得生产队、大队干部不断为他这类事进行调解。
玉皇岭人说起他来,无人不摇头的,都说:这人不行,尖酸得头上放不下一粒米,一分钱掉地,八面沾灰,真是比铁公鸡还铁公鸡,为能占上便宜,不惜昧着良心做事。他坑人不论谁,对村人是这样,对他的本家谭永阳一家是这样,就连他的亲父母也不例外。有一年发洪水,他夜间起来喊他父母和弟弟到他住的高岗上跑水(即躲避大水),特别交代他们:把你们的主贵东西尤其是钱全带上。他知道他父母最近才卖了一头大猪,还卖了几千斤的竹竿,手里大概有一千多元钱。
俺们没啥主贵东西,更没有钱。他父母话虽这样说,却把一个装了几件衣服的竹篮子抱得紧紧的。
谭永定是何等人,他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心里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洪水退了,夫妇俩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先翻竹篮子,不见钱,又将篮子倒了个底朝天,也没有钱影儿。戴白兰气得呜呜哭着把个挨千刀的骂了千万遍,谭顺法摘下墙上的土炮要去找永定算帐:我崩死这个坏血心的贼羔子,这个迟早要挨枪子的混蛋!白兰劲大,死死抓着谭顺法不放:你和他个没良心的能说清吗?偷了,他也不承认,还反过来说咱是讹诈他。说得脾气向来很暴躁的谭顺法立时瘪了气,散了劲儿。
小西岗(3)
在生产队长老沙皇潘石良心里,谭永定是个没多少谋略而又一点亏都不想吃的恶人。凡恶人都自私、蛮横、不讲理,做事没路数只考虑自己,属于难缠和无赖的角色。而真正令他不好对付的是谭永阳,那人的城府才真叫深呢。算来,恶人谭永定碰到的一些难办的大事儿,还真是多亏了永阳。
三伏天的一个中午,永阳刚躺下正要入睡,永定呼呼哧哧跑来带着哭腔急急地道:
哥,完了。老沙皇已同意给红莲开离婚证明,队里的章也盖上了,红莲让我现在就和她一起去公社办手续。
由于红莲当时和公婆住在一起,关系一直很紧张,有几次吵骂中还相互动了手,红莲被打得断了一根肋骨,躺了一个多月。加之,永定个子虽高大,干地里活却四两力怕下,田里的一些脏重活、挑水劈柴全靠她一人,动不动还要挨一家人的打骂,红莲想跟着这种人往后也没啥过头,不如趁早离婚自己也好再嫁个中意的人好好过日子。但村里人都信奉能铺千条路,不拆一座桥的理儿,谁也不想轻易让人家的一家人零散。这个狗日的老沙皇,真是坏透气了。
哥,我可咋办呀!永定哭了,酒糟脸更红了。这时永阳坐了起来,装满一锅旱烟不慌不忙地吸了两口,烟雾丝丝缕缕地飘散着,从窗口透进的阳光便明明灭灭地闪烁。
哥,都啥时候了,你还不急,你倒是说咋弄呀!
永阳将烟锅里的烟灰磕净,又噙着烟嘴吹了一下,烟锅里冒出一股白气,然后才说:你以后若真能对红莲好,不打骂人家,就先在这里给我写个保证书,这事我才管。永定赶紧在一张纸上很郑重地写下了保证书:我若以后打骂红莲,对她不好,天打五雷轰,任生产队处理云云。
赶紧吧,哥。他额头上一层亮汗珠子越来越大。
这会儿你急了,早干什么去了,想想你平日里对红莲的那些做法,亏你了?真是猪脑子,你让红莲先走,你在家等我一会儿再去追她。
永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永阳却到东坡去了。东坡上的两间新羊圈还没有进过羊,村里的干活人正在那里歇晌午。
乡邻乡亲,请大家帮我个忙,不同意永定离婚的人请都在这张白纸上按个手印,我也好做他们夫妻的工作。永阳没说队长已为他们开了离婚证明并盖了章,他们马上就要去公社离婚的事儿。
大家都面对面的,谁也害怕传出去说自己想让人家离婚,再说,会计永阳来了,就更不愿得罪谭家了,自然家家都按了手印。
队长潘石良没来,上午他和永阳一起开会。永阳又跑到队长家,队长的嘴大张着,睡得正香,样子很不雅观。永阳用一根小细草在他的鼻孔里捅了几下,潘石良吓得哇哇大叫着醒来。
家伙三,真会享受啊。
噢噢,是你啊,有事吗?
也没啥事,我在你门下边河滩挖几棵黄花苗,碰见杨红莲了。
咹?咹咹?她……
她说了,可我不信,我不信这是你的本意,谁肯去背那拆散人家庭的千古骂名呐,一定是你让她缠得没门了,只好这样,权且让她空跑一趟,对吧?
就是,就是。这女人不好好过日子,整天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