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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世子真的很辛苦,须得文武双全。
除去礼仪、乐理和文字,还要学习高超的射术和剑法,以及驾驭烈马的能力。教习我骑射、剑术的,是同一个老师。当叔父引我拜见这个名叫蒙骜的师父时,我着实有些不屑。这个老头貌不惊人,瘦小枯干,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能有什么本领?但他是师父,我只有躬身施礼,道:“老师在上,弟子有礼了。”
蒙骜师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只略一点头,算是回礼。我暗自撇嘴:架子还蛮大的!
不料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待叔父离开,他盯着我,突然发问:“世子对老夫能否胜任教习一职,恐怕心存疑虑吧?”语声铿锵,有如金石掷地。
我大吃一惊,但是一咬牙,答曰:“是!”蒙骜颔首,道:“那好,就请世子先行验看一下老夫的本领吧。”说着他递给我一柄长剑,是用木头削制而成,除了重量稍轻,几可乱真。他亦手持一柄木剑,道:“请小公子尽情攻击,但有一剑刺中,便算老夫欺世盗名,无资格做你的师父。不过,世子年幼力弱,为表公平……嗯,这样吧……我不使蛮力,不动步法。”说罢,他竟大模大样盘膝坐下,“请世子进招吧!”
我好胜心大起,提起木剑,当胸迅疾猛刺。眼看剑尖就要触碰到他的胸膛,不料他手腕一翻,长剑拍在我的手背上,猝不及防,我吃痛松手,木剑落地。我吃惊又不服气,要求再来。蒙骜笑着应允。这次我加了小心,向他胸口虚刺一下,随即翻腕,剑锋斜斜向上,刺他额头。他微一偏头,随即长剑轻轻一格,力道不大但是颇为奇诡,我不由自主地一个趔趄,木剑飞出一丈多远。我憋红了脸,跑过去拾起剑,大喊着“再来”,迅疾冲过来,劈头砍向他的颈项,满以为这次必然得手,却不料他一缩头让过剑锋,我还未及收手,便感到后颈上一凉,他手中长剑已然搭在我脖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这下,我彻底服气了。扔下剑,再次施礼,恭恭敬敬叫声“师父!”
“哈哈哈”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叔父吕不韦从暗处走出来,鼓掌喝彩:“蒙将军的确剑术非凡。”他又转向我,笑道:“政儿,这蒙骜将军,乃我大秦第一名将,剑术超卓,你可要用心跟随他学习啊!对啦,蒙将军的射术更是非同凡响,你想不想见识一下啊?”说罢笑吟吟望向蒙骜师父。蒙骜心领神会,取来弓矢。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大秦通行的“半两”铜钱,用一根丝线绑住,四下扫视几眼,走到百步开外,将铜钱系在一棵树的枝桠上。他走回来,张弓搭箭,屏气凝神,瞄准那小若蝇头的铜钱。这时,一阵秋风吹过,那铜钱在微微晃动,我不由得为他紧张,这还能射中吗?只见蒙骜师父神色凝重,双臂叫力……“嗖”的一声,长箭飞出,几乎是同时,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叮当之声传来,我看看气定神闲的蒙骜,也像离弦的利箭一般,冲到树下,却是大吃一惊:那个铜钱在风中摇荡不止,那支利箭,赫然插在方孔中!
就在我咋舌不已时,蒙骜挥手示意我站开些,我急忙闪到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只见他又摸出一枚半两铜钱,扬手抛向半空,铜钱在空中翻滚着,向前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蒙骜迅疾张弓搭箭,“叮”一声脆响,利箭已然钉在我藏身的这棵大树上,箭杆兀自微微颤着。我绕过去,抬头一看,不禁瞠目结舌:那支箭穿过铜钱方孔,深深钉入树干……
功课(二)
有这么一个武艺高超的师父,我却一点也不开心。因为我恨不得一天就学会的精湛射术和高超剑术,他一点也不着急教给我。只是让我每天骑半个时辰的马,再张弓搭箭,一动不动站立半个时辰。学习骑马,开始尚有新鲜劲,那宫里养的马已甚是驯熟,很容易驾驭,我得意洋洋,豪气大发。可很快我便发现,这马大概是过于驯熟了,温顺无比,再用力鞭策亦是懒洋洋地,信步前行,哪里有纵马驰骋的快乐?练习张弓搭箭么,更是无趣得很,蒙骜师父给我制作的弓甚是沉重,我使出吃奶的劲道,憋的脸红脖子粗,才勉强拉开,他却让我保持一个时辰!从此我的臂膀天天酸痛异常,举箸吃饭都困难。更可气的是他教习剑术,只是令我手持长剑,反复向前突刺,一个动作每日要做数百次,枯燥无比。
一个月多过去了,我感到自己没什么进境,心里很是泄气。
这天,我借口练习书写过度,手指疼痛,逃过了半个时辰的张弓。练习突刺的时候,我更是心不在焉,动作马虎,却没注意到蒙骜师父的脸色愈加阴沉……突然,听到他怒喝一声:“停!”吓得我一哆嗦,险些丢了木剑。见蒙骜师父脸色不善,只好垂了头乖乖听他训斥:“嬴政,你是怎么回事?如此不专心,焉得剑术精进?!”我负气大嚷:“师父,我不懂,一个多月了,您都只让我练习这平凡无奇的动作,为何不教我剑术?还有,只是拉着弓不放箭,难道就能练成神射手吗?你、你到底有没有用心教我?!”
蒙骜鹰隼一样的眼神盯着我,半晌,眼神一黯,叹道:“老朽乃粗莽武夫,只知需打好功底,方能习得高超武艺。若不得世子信任,那就请吕先生另择高明吧!”说罢,他不再理我,自顾收拾弓矢,拂袖而去。
因我是每日辰时、巳时随叔父学书,午饭及小憩后,跟随蒙骜师父学习一个半时辰的骑射剑术,方可玩耍一会,直到晚饭。所以我气走蒙骜师父,叔父次日方得知此事。他并没有对我大加训斥,而是提前结束了这一堂课。叔父放下刻刀、竹简,招呼我坐到他面前,温言道:“政儿,蒙骜一直勤谨执教,你为何要将他气走呢?”我急忙分辨道:“他……蒙骜师父确实严格,可是这一个月来,他只教给我些皮毛!他是不是不喜欢我?”“政儿,你错怪师父了。他其实很喜爱你的,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叔父笑道,“十几年前,我去齐都临淄行商时,幸与蒙骜将军结识。那时他还年轻,尚未入秦为将。当日我便为他的精妙射术折服,恳谈之下,方知这神射之术,别人至少需要十年苦练,他却只练习了五年!”叔父有意卖个关子,不说了。逗得我好奇心大起,催促他快快说下去。叔父呵呵一笑,方继续道,“蒙骜的师父乃齐国隐逸高人,他的传授之法与众不同。并不令弟子成日试射,只是令他死死盯住飞行的蚊蚋,竭力看清楚小虫儿的飞行轨迹。就这么看了两年,在蒙骜眼里,小虫已经有了酒盅那么大,随便飞过一只小虫,他都能在瞬间分辨出虫儿的足翅。此后,师父又令他张弓搭箭,引而不发,以锻炼其对于弓箭的谙熟手感。又是两年后,蒙骜对于张弓搭箭,已如臂使指,自然而然。这时,师父认为他眼力臂力均已合格,才命他习射。一年下来,眼力与手臂配合默契,神箭自成!”
叔父看看我,又道:“蒙将军为人耿直,傲骨嶙峋,自是不会逢迎权贵。当初孙姬……呃,就是你弟弟成蟜的母亲,想聘请他教习儿子剑术,因他看不惯孙姬平日骄横的做派,坚辞了。这次,算是看在你叔父我的老脸上,才肯做你的师父。这下,算是把孙姬给得罪喽!”
这一番话,听得我心潮起伏。“原来……我错怪蒙骜师父了……”我脸一红,嗫嚅道,“坏了,这下他生气了,我没法……”“傻孩子,”叔父笑呵呵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你师父那里,不必挂怀,我自会去赔情。不过,你可不许再有下次啦!”
“是!”我响亮应道。
乐,就是学习一些简单的乐理,懂得以音乐陶冶性情。宫廷乐师钟无垠教习我乐理,这是个很可爱的老头。他矮矮胖胖,长相一团和气。一个大红的酒糟鼻傲然卓立。秦国的音乐,多节奏铿锵,悲壮苍凉,却是很合我的胃口。沉浸在老师钟无垠弹奏的激昂乐曲里,我仿佛看到金戈铁马,烟尘滚滚的战场。热血沸腾之下,几欲拔剑起舞,击筑高歌!连日来习书刺剑骑射折腾得我苦不堪言,听一曲音乐,浑身舒泰极了。加上每七天才有一次音乐课,所以它成为我难得的消遣和最渴盼上的课。说也奇怪,仿佛我是天生无师自通的音乐家,在简单学习了些乐理后,无论老师钟无垠奏出什么音律来,我都能准确地说出音调,正确地和出节拍,令他惊喜不已。因此在几个老师里,他对我的夸奖最多,常常让母亲喜笑颜开。故而我对音乐课最为感兴趣,甚至有了做专职乐师的念头。不过这个荒谬的想法遭到叔父毫不留情的训斥:“胡闹!你乃未来之秦君,身负社稷苍生。岂能沉湎于此道,玩物丧志?!”吓得我再不敢多说。
剑法(一)
我的习武生涯到了第三个月,我已能轻松拉开那张弓。师父见了,轻点下头,又给我拿来一张硬弓,道:“继续练。”我苦着脸,“师父,还练拉弓啊!”他想了想,在五十步处放了一个箭靶,叫我试射一箭。我大喜,认认真真射了一箭,中靶!我得意地看看师父,他走过去,轻轻一拍箭靶,“嘡啷”一声,箭掉在地上,我的脸顿时拉长了。“莫说百步穿杨,五十步,你的箭都没有射入多深,可见臂力还是不够。继续练吧。”我垂头丧气应了一声。
不过师父终于肯教我几手剑术,着实令我欣喜不已。
“世子,这套剑法名曰‘逐日神剑’,乃为师特为你量身打造。化用“夸父追日”之典故,取其激越昂扬,自强不息之意趣。来来来,为师先舞一趟,你看好了!”只见他凝神仗剑,步法从容,开阖有致,劲力沉雄,一把剑被他舞得风生水起,煞是壮观。
演练完毕,师父开始一招一式为我讲解。招式并不复杂,但是变化多端。看我手忙脚乱,师父并没有责备,耐心地一遍一遍演示。
突然,师父在我眼前的形象模糊了,随即一个白衣少年的形象呼之欲出。英挺骄傲的燕国公子姬丹也是这般耐心地教我习剑。我曾以为我们会是一生的好朋友……
“嬴政!集中精神!”师父一声大喝,我急忙收拢心神,一板一眼地演练剑招。
就这样,又是三个月过去,我的“逐日”剑法已经全部学到手了,这天,在我演练一遍后,师父微微颔首,道:“这架子嘛,倒是像模像样。但,只是招式熟练而已,还需要勤加练习,才能真正做到‘以意驭剑’。”见我不解,补充道:“你现在还是为出招而出招,并不能随机应变,剑在你手中还只是一把剑,你要将它真正化作手臂的一部分,舞将起来要随意而动,意发剑至!”
令我开心的是,当我轻松拉开硬弓之后,师父脸上第一次露出赞许之色,他终于肯指点我骑射了。
“射术,说穿了,即是讲求目力与臂力的配合默契。”师父拿起他那张硬弓,搭上一枝箭,随意拉开,亦不瞄准,嗖地一声射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别看我没有瞄准,那是因为我多年习射,手眼配合已然纯熟。”师父认真地说,“经过这半年的磨练,你的臂力勉强合格,目力尚欠火候,故需先射定靶。待有所进境,再练习骑射吧。”
在我刻苦学习的半年多里,父亲只来过婳阳宫两次。一次是看望母亲,当时我在汗流浃背的练武。当我精疲力竭地回来,母亲告诉我父亲来过,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怅然半晌,心内苦涩,父亲竟然没有去看我习武。你不知道我多么盼望见你一面吗,父亲?
事隔两月,我终于见到父亲了。当时我正在随叔父习字,见到他来,我欣喜若狂,可是碍于礼仪(该死的礼仪),我不敢欢呼雀跃,只能规规矩矩地行罢大礼,恭恭敬敬坐在一旁。父亲与叔父寒暄几句,又问了我学业进境,便准备离去。叔父急忙令我呈上刚刚写出的字,
我感激地看了叔父一眼,急忙递上竹简,上面有我刻写的一篇秦国古颂,乃歌咏大秦国运昌盛之辞。因为我识字过百,进境迅速,连叔父都很是欣喜,故而最近已开始教我诗文。
我满心欢喜地期待父亲的夸赞。不料他只是草草掠一眼,淡淡道:“嗯,不错。吕先生教导我儿,着实辛苦了。”
直到脚步声消失,我才直起身,父亲的身影已然不见。我再一次感到心里怅然若失,苦涩不已。父亲,难道我就不值得你多坐一会儿、多问几句吗?难道你就不能像母亲一样抚摸我的头,对我微笑一下吗?难道……你还在为了另一个儿子记恨我吗?
我望向叔父,他依旧是端然静默着,但我从他的眼中体会到一种无言的力量。是一种疼爱和理解交织的情感。
我的鼻子发酸,竭力忍住,不让泪水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