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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叔父,他依旧是端然静默着,但我从他的眼中体会到一种无言的力量。是一种疼爱和理解交织的情感。
我的鼻子发酸,竭力忍住,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蒙骜师父偶感风寒,叔父劝他休息几日。因此他叮咛我一定刻苦练剑,不可偷懒。
我没有偷懒,但这套“逐日”剑法,我总感到不很对我胃口,过于沉雄方正了。我总是想起姬丹曾教给我的那趟“劈风十三式”。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招式平平。但是每当我心情烦闷,总想舞剑宣泄的时候,总是不自觉比划出那套剑法,愈练愈觉心情畅快,竟至手不能停。故而,这套我久不演练的“劈风十三式”倒比“逐日”剑法更加稔熟。
一晃七日,师父病愈了。我欣喜地跑上去给他见礼。师父笑一下,敛容道:“来来来,我看你这几天有没有偷懒。”
这一段时间,师父着意考较我临机而变的能力,每次看我演练完毕,都要与我斗剑,边斗边进行讲解。这次亦不例外。师父摆好剑势,微一颔首,我提剑刺去。他向外一格,随即跨步进击。一来一往,我们缠斗在一起。大概是我这次心手灵便,师父竟然难得的面露微笑。我大喜,斗性顿起,正待好好表现一下,忽然听到一声欢叫:“咦。打得很热闹啊!”师父面色一沉,迅疾退后一步,顺势收剑。我也停手,闻声看去。却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男孩,一脸傲气站在不远处。
是成蟜,那个深得父亲宠爱的……我的弟弟。
他伸手一指我师父,叫道:“好你个蒙骜,我娘派人请你教我剑术,你说身体不好,原来是在这儿偷偷摸摸的教这个……”看看我的脸色,他知趣地住口。
蒙骜师父冷哼一声,没理他。我没好气地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成蟜背着手,慢吞吞走过来,笑道:“哦——我爹说啦,咱们兄弟两个应该多亲近,所以我和我娘来看看你们。我娘说她和‘姐姐’聊聊,让我来见见……兄长。”本来我听他说‘我爹’,心里很是不忿,却见他笑得那样天真,又以兄长称呼我,反倒不好发火了。
剑法(二)
成蟜拿起我手中的木剑,挥动几下,“嗯,还挺像真的。”说罢手腕一翻,长剑疾点我的咽喉。我一惊,下意识向后退却,不料脚下一绊,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成蟜见我狼狈,狡黠一笑。我羞怒不已,气冲冲上前要夺回木剑。他连忙打个哈哈,双手奉剑,道:“小弟开个玩笑,哥哥别介意啊。”我心下稍缓,伸手拿剑。不料他手腕一沉,我抓了个空,又险些被晃倒。成蟜退后几步,笑嘻嘻道:“哥哥请恕小弟无礼,这次当真原物奉还。”说罢将剑掷还给怒发冲冠的我。
一直冷眼旁观的蒙骜师父冷冷发话:“二公子,请去吧。世子还要习武,不能陪你玩了!”他有意在“世子”二字上加重分量。
成蟜一听,顿时收敛笑容,恶狠狠盯了蒙骜一眼。
蒙骜师父不理他,转身向我道:“世子,我们继续吧。”我恭声道:“是。”随即提剑进攻。几个回合后,忽听成蟜得意洋洋道:“哥哥你继续练吧,小心别受伤啊!”我没理他,却听他大声道:“我走啦,爹还等着我回去,喂我吃水果呢!”
我的心一疼,手腕上挨了一剑,却似没有感觉。直到听见蒙骜师父的呵斥:“嬴政,集中精神!”
好,我承认,成蟜这个小坏蛋得逞了,他深深刺痛了我。
我努力集中精神,想要施展出“逐日”剑法,来应对师父越来越凌厉地攻击。可是我心乱如麻,烦躁不已,就是无法全力施展。忽然师父一剑刺来,虽然速度如常,无奈我正在走神,待反应过来,剑尖已到胸口!电光火石之间,我不及多想,侧身避开,顺手一剑反挑,却正是“劈风十三式”的一招。依稀听到师父微诧一声“嗯?”心烦意乱的我却没有在意,心念一动,顺势箭步突进,振腕挥剑,劈抹挑刺,那“劈风十三式”竟被我娴熟地施展出来。此时我觉得手中剑仿佛有了灵性,心境畅快淋漓,口里吆喝有声,完全沉浸在御剑如风的喜悦里。
忽然,手腕吃痛,长剑落地,原来师父觑个空子,欺身近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迫使我缴械。然后他放开我,负手而立,目光凌厉如鹰隼,盯得我浑身发毛。半晌,他冷冷道:“想不到世子身怀绝技啊!这套‘劈风剑’是哪位高人传授的啊?!”
我如梦初醒,冷汗涔涔,知道自己唐突了,急忙辩解:“师父,这是我在邯郸时,一个……兄长教给我的。当时无知,学时只图好玩,从没真正用过。直到近日才又想起来,胡乱比划几下……绝非有意冒犯!”说罢一礼。偷眼看师父,脸色还是那么吓人。“你那兄长是谁?”我犹豫一下,道:“是……燕国的公子姬丹。”然后简单说了下我们结识、交往的经过。虽然没有提到最后的决裂,但往事依旧令我心如刀割。
师父轻叹一声,语声稍缓:“政儿,你当真不知这剑法的渊源?”我摇摇头。师父点点头,盘膝而坐,招手命我与他相向而坐,神情严肃,为我讲述了关于“劈风十三式”的传奇故事。
“这‘劈风十三剑’讲求以愤御剑,怒气愈炽,剑气愈强,甚是凶横霸道。系由刺客聂政所创。聂政本魏人,为避世仇迁居齐国。他平生最好武学,性情又刚烈侠义,浸淫剑道十数年,苦心孤诣创制出如此酷烈的剑法。当年韩国大夫严仲子为除政敌,苦求死士,闻聂政之侠名,不惜屈尊三番五次以重金相邀。聂政虽感其挚诚,却为奉养老母,照顾姐姐而婉拒。严仲子并不灰心,反而愈发器重聂政,并在聂政母亲去世,姐姐出嫁时慷慨资助。为报其知遇之恩,聂政在为母亲守孝满三年后,如约拜见严仲子,替他刺杀韩国宰相韩傀。——可惜一代剑侠却甘心沦为刺客,唉!”师父一声喟叹,继续道,“不过,这‘劈风十三剑’却是大放光彩。那聂政只身独闯相府,格杀守门侍卫后冲上大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猝不及防的韩傀刺了个透心凉!然后挥剑格杀了十几名侍卫,冲出相府。此时官兵已然封锁了整条街,聂政见不得脱身,遂怀死志,乃长啸一声,挥剑劈杀。剑光过处,人头落地,官兵非死即残!从巳时杀到午时,血流长街,官兵死伤上百,聂政衣衫尽赤,却也支撑不住了。这时他知无可幸免,快意恩仇,死而无憾,但是唯恐连累孪生姐姐,于是反手持剑,划破脸面,挖出双眼,又自剖其腹,自断肝肠,大笑三声,倒地而亡。”这个惨烈的结局,听得我胆战心寒。“可惜聂政一力保护其姊,却事与愿违。当日,韩国国君听闻相国遇刺,刺客自戮,遂怒而索其幕后指使,故将刺客暴尸示众。聂政之姊听到消息,赶来认尸,大哭道:‘此乃吾弟聂政,为严仲子效力。士为知己者死,他死而无憾,我却不能独活。’于是掏出匕首,自刎而死。——可叹聂氏姐弟情深至此!……”
我久久沉浸于这段传奇中不能自拔,以致师父随后的教诲我虽然听到了,却没有往心里去。“政儿,此剑法固是厉害,然其得之于暴烈,亦失之于暴戾。御剑之道,人剑合一为其化境,却须御剑者懂得自抑,以意制剑,不可意随剑走。‘劈风剑式’却能反客为主,激发御剑者之斗志,增其戾气,使之欲罢不能,非力竭而不能止。习练愈久则于御剑者身心愈发不利,必然性情乖僻,暴戾过人!”他的眸子精光闪闪盯住我,迫得我急忙凝敛心神,用心倾听,“世子,你乃未来之秦君,须得有帝王气度,故而我特为你创制出一套‘逐日剑’,此剑式可健体强身,亦可防身御敌。而且其剑势沉雄,步法开阔,运力张弛有度,习练熟稔后利于养你浩然之气。”说至此,蒙骜师父加重语气,“世子,请恕老臣斗胆托大,欲为我大秦培养出一名气魄雄浑豪迈之君!”说罢郑重抱拳,单膝跪下。
我震惊了,师父第一次待我以国君之礼!手足无措之下,我亦激动还礼,哽咽道:“师父……嬴政定不负厚望!” txt小说上传分享
射猎(一)
“嗖!”一枝箭稳稳钉在箭靶红心。我一拉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停下脚步。我看看箭靶,又扭头兴奋地望向师父,见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赞许。我心内亦充盈着自豪之情。
时光亦如箭,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我已可以娴熟地纵马骑射了。幸亏师父毫不留情,硬给我砸实了扎实的基本功,所以我才能把骑术与射术结合得比较好。现在,百步以内的骑射,我能保证一箭穿心!
不光蒙骜师父很满意,叔父也很欣慰,我识的字足以表情达意、批阅奏疏(当然只是水平够了)。“嗯,现在你是一个合格的世子啦!”叔父满面春风,又告诉我一个好消息:“马上要到一年一度的王室狩猎时节,上至国君,下至普通宗族都要去。嗯,国君和华阳夫人上了几岁年纪,今年就不去了。你父亲肯定要带上你……”我大喜,却听叔父继续道,“……和成蟜。”我的心一沉,暗叹一口气。
叔父看出来了,笑一下,安慰我道:“政儿,你的骑射之术,你师父赞不绝口。我看,这次你正好露一手出来,给你父亲个惊喜!”
我用力点点头。
从咸阳城出来,北行四十里,便到达王族园囿。这一片方圆百里的开阔猎场,有密林,有草场,有溪流。
在一千甲士的护卫下,几百名王族宗亲乘坐车马,浩浩荡荡来到这片狩猎场。拣一片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处,支起营帐,男女老少们高高兴兴坐下,便饮酒边欣赏年轻的王子们射猎。
我和成蟜自然也在射猎的行列里,除了我们,还有十几个堂兄弟。
我的祖父生下了二十多个儿子,我父异人本非长子,生母夏妃又不受宠,故而他才被父亲毫不爱惜地送到赵国去做人质。当时各国都有这样倒霉的王子,他们有一个统一的称谓“空质子”。因为哪个君王也不会傻到送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去做人质(除了可怜的姬丹,他父亲只有这一个儿子),送一个自己不甚重视的,即便两国交恶,人质被杀,也不甚难过,照样有人继承王位。因此这被送去的人质实是无足轻重,故而有“空质子”一说。当祖父决定向赵国发兵的一瞬间,实际上已经是将这个儿子弃置不顾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二十多个王子觊觎着君主宝座并且明争暗斗时,这个已被看做半个死人的“空质子”居然从赵国逃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认了华阳夫人为义母,并且在她的一手帮助下,被立为太子!因此,这些叔叔伯伯们投向我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放射出阴冷和嫉恨。随着我年纪的增长,我愈发深切地感受到这点,同时也愈发觉出自己的幸运:倘若不是叔父吕不韦的资助与指点,我父亲的命运焉得有今日之逆转?!一念至此,我望向远处的叔父,他是被父亲特地邀来观猎的,此刻正坐在父亲下首,与太子殿下谈笑风生。
叔父不仅传授我知识,还教诲我为君之道。不知为什么,这些往事,他却不愿提起。只是被我缠得烦了,才轻描淡写一番。可是我能体会到,他为辅佐我那材质平庸、性格懦弱的父亲,是多么的殚精竭虑。因此我对叔父的崇敬之情,无形中又进了一步。
因为王子大多年纪幼小,最大的一位堂兄不过16岁,所以每人后面都有三两随从,多为健壮士卒,以防不测。我亦被安排了一个。此时,我已换上了黑色的猎装,纵身上马。极目远眺,这一片旷野秋草离离,秋意萧瑟,我豪气勃发,急不可耐地要纵马驱驰。
听到一声“驾!”,身旁一骑扬尘,正是一身红色猎装的成蟜。他大呼小叫着催马狂奔,后面跟着两个随从。一愣之下,大家纷纷催马前行,因有成规:每次射猎均由长辈考较,斩获猎物最珍贵者,乃获赏赐,出尽风头,最为荣耀。故而大家都争先恐后,皆不甘示弱。
因为秋狩一年一次,平日这里并无人迹,故而不乏肥硕的野兔山狐。在马蹄的惊扰下,落荒而逃。大家并辔前行了一阵,便欢呼雀跃着追向各自的猎物。一时间偌大的猎场上,除了两名跟随着我的士兵,杳无人迹。
我胯下这匹小白马,是师父蒙骜为我选的,甚是神骏,奔跑如风。我兴奋地纵马驱驰,倾听秋风呼啸过耳,满目秋草离离,甚是欣悦。不时有受惊的野兔撒腿狂奔,但我不屑一追。这次我的猎获一定要超过其他公子,尤其是成蟜,以博取父亲的欢心。
我纵马登上一个小山包,举目四眺。忽然,一箭之外的小溪边,一头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