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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次地和大队书记宫桐升商量,想个什么办法让大家的钱包鼓起来呢?然而一提起这个话题,宫桐升就拿出政策堵他的嘴:“上级一再号召‘以粮为纲’,广播上天天说,报纸上月月登,你不是不知道吧?咱安分守己种地打粮就行了,那些歪门邪道不能走,也不敢走啊,伙计!”
宫学斌了解他的书记三哥,掉下树叶怕打破头,原则性太强,有吃苦精神,却少开拓能力。村里组织打机井那会儿,他能身先士卒,第一个跳进井底,镢刨锨挖的,累得满头大汗,却对井上打扑克偷懒耍滑的人们视而不见,不管不问。人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宫学斌也真拿他洠О旆ā2还惺焙蛞坏┙掀鹫胬矗┥霉П笠裁话旆ā�
东祝家庙有个叫宫天金的人,因患心肌炎病常年打针吃药,家里拉下一屁股饥荒。有一次病情加重,不得不住进县城医院,可没住几天就再也拿不出钱了,他家里的人只好到大队来借,张口就要100元。上世纪60年代,100元可是个天文数字,宫学斌请示大队书记,费了半天的口舌,宫桐升硬是不敢松口,他连连叹气道:“按理说社员有病有灾的,到大队支个钱应应急,咱不能说个‘不’字。但对宫天金就不一样了,能借也不敢借啊!”
宫学斌为了促成这件事,嘴边放个把门的,说话赔着小心:“你书记政策水平高,说话也叫人难琢磨,能借为什么不敢借呢?”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不懂春月秋风(7)
“你学斌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宫桐升噘着嘴能挂个油葫芦,“你看看宫天金都穷成什么样啦!甭说他的病一时半歇治不好,就是治好了,八辈子能堵上饥荒窟窿?堵不上饥荒窟窿,你叫咱怎么向大队的全体社员交代?不能向社员交代的事儿,可是个原则问题啊!”
宫学斌觉得书记认识问题好笑又好气,干脆撤了嘴边把门的,张口荤的素的一齐来:“都说大姑娘要饭吃,死心眼儿。我看你连个大姑娘都不如,一点儿心眼儿也没有呢!不光没心眼儿,还没同情心。你要你的原则,就不要做人的良心啦?救人一命,这是积德行善哩!”
见宫桐升没了反抗的话语,宫学斌寸步不让,得理不饶。他一会儿来硬的,一会儿来软的,软硬兼施,说是只要宫天金治好了病,能还一分是一分,借借挪挪,社员们能理解,即使有不理解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小阴沟里翻不起大浪头,绝不会影响你书记的威信。话到这般地步,见拗不过宫学斌,宫桐升只好同意把钱借了。
谚云:生有时,死有地,似乎蕴涵着命运的定数。宫天金把从大队借去的100块钱,全都扔进医院也没治好病。初冬的寒风来得早,“呜呜”地叫着穿街走巷耍威风。宫学斌刚把儿子明杰抱进怀里,以便让妻子腾出身来,去给一直没有奶的大嫂的女儿宫美英喂奶,这时县城医院捎来口信,说宫天金死了,已经送进了太平间,叫大队派人抬回来埋了。宫学斌怀抱着明杰,四处张罗人,绑了个临时担架,急三火四地催促大伙去了县城。
冬天天短,太阳落得快。从医院的太平间抬出宫天金,已是暮色沉沉,大伙怕走夜路,连口气也没顾得喘,立马就往回赶。当走到辛格庄土地庙旧址前的时候,有人忽然听到担架上的宫天金“哎呀”一声呻吟,吓得他们大呼小叫:“不好啦,诈尸啦!”
“诈尸”在当地农村有许多传说,主要说是狐狸精附体,张牙舞爪,借尸还魂,一个个披头散发,绿眼珠闪光,红舌头拖着,形容得十分可怕。其实人死又活了的现象,在医学上称为“假死”而已,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然而,眼下人们还真的大惊小怪了。这时天也黑了,又在荒郊野外,更增加了阴森恐怖的气氛。他们一个个汗毛倒竖,脚步如飞,旋风似的刮了回来。因为这里的农村有个习俗,人死在外面是不能抬进家的,只能在家门外搭个临时的棚子,将尸体放在棚子下,再行一切殡葬之礼。所以,担架尚未抬进门,乡亲们便四散逃开。
宫天金的老婆听人嚷嚷,丈夫曾在路上有过一声呻吟,便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伸手一摸鼻孔,人还有气儿,当即就要求把丈夫抬到家里的炕上暖和着,可是叫谁谁也不动弹,都怕一动再诈了尸,没招数收拾场面。当然,也怕坏了习俗,落下理怨。
于是,这边宫天金的老婆哭天叫地,磕头捣蒜似的央人把丈夫抬进家,那边人们大眼瞪小眼地纷纷往后躲,谁也不肯靠前半步。正在僵持尴尬中,宫学斌人没到话先闯进来:“大伙都愣着干什么?救人要紧,都听天金家的,赶快动手往家里抬呢!”说着,伸手抱起宫天金的头,张罗大家把他抬到家里的炕上。
也是无巧不成书,莱阳中心医院的老大夫董本生,是这村的一位亲戚。这天他出门来,听说了宫天金死而复生的事,便赶过来探听,人还未进门,就迎面碰见了宫学斌。“啊呀!可碰到救星啦!”宫学斌喜出望外,捉住董本生的手就往宫天金的炕前拉,“你快给看看吧,董大夫!人死了死了,忽拉巴(胶东方言,即忽然的意思)又活过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啦?”
董本生边给宫天金号着脉,边说:“人死又复生,在医学上称为假死,没什么稀奇,古往今来,有许多类似的病历。但是,活过来并不等于病从此就好了,还得继续治疗呢!”
宫学斌忙接过话茬:“就是就是,治肯定是得治,你有什么好法没有?天金是他们家的顶梁柱,他要真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个家就毁了呀!你是咱村的亲戚,人说是火热其炕,是亲三分向。这个忙说什么你得帮,治好治孬都是大恩大德,求求你啦,董大夫!”。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章 不懂春月秋风(8)
号过宫天金的脉,董本生脑海里已经形成一个虎狼之方,考虑到自身的风险,本来还在心里犹豫,见宫学斌一脸的憨直诚恳,便抛开私心杂念,十分用心地开了方子,说:“我这方子有个要求,一是得用屋檐草和花椒枝做药引子,这个不难,第一次熬药我做给你们看;二是一年内病人不能吃一点儿盐,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宫学斌双手恭敬地接过药方,嘴里连连替宫天金做保证:“你尽管放心吧,董大夫,这事我和天金家的担保,盐又不是饭,别说吃,就是闻也叫他闻不到!”
宫天金的老婆插不上嘴,只是眼含热泪,鸡啄米似的点头。
心诚天不负,宫天金照董本生的方子抓药吃药,并按医嘱真的一年没吃盐,那病竟奇迹般地治好了。他还当了一阵大队的民兵连长,至今年过六十,仍是硬硬朗朗的。村里有人给他起个绰号“死不了”,宫天金倒也乐得接受,他说:“叫死不了好嗳!一听到这个外号,我老汉就不会忘记两大救命恩人,一是宫学斌,二是董本生,到死也不能忘啊!”
农民百姓把知恩报恩看成本分,当年,宫天金的病还没好利索,就东挪西借买了2斤果子(即当地的桃酥),和他老婆一起登门答谢宫学斌。想到宫天金日子过得那样艰难,开始宫学斌夫妇硬是不肯收这样的礼,大家推来让去,弄得谁也下不来台。后来亏得刘美清有心智,她收下宫天金的2斤果子,又还给比2斤果子重得多的礼,才皆大欢喜。
在这件事上宫学斌悟出,对待别人的感谢,不管精神还是物质的,只要不是有所图谋,都应该诚心诚意地接受,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一种美德。因为拒绝别人的善意,有时往往会伤害一颗真诚的心。由此,宫学斌和刘美清约定,他在大队当主管会计,今后少不了额外给大伙跑个腿,办个事啥的,有些已经办成了的,人家出于感激之心,上门来送个瓜果梨枣,既不要嫌弃,又不能不近人情地一味拒之门外,有条件的办法是,人家给咱一粒芝麻,咱还给人家一个西瓜。最起码半斤对八两,千万不能占人便宜。
这个约定,刘美清一直沿用到现在,以这种方式方法联络维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令她获益匪浅。无形之中,也给宫学斌营造出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
骑车叫卖第一人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祝家庙村既不靠山,也不靠海,悄然躲在连兔子都不拉屎的旮旯儿里,种也穷,收也穷。一个“穷”字,逼得人们想出许多谋生的手段。每每秋后,大家或独行,或结伴,到山里人家买回一筐一篓的山楂果儿,然后宝贝似的窖里存着,沙里培着,待到冬闲时节,再加工成各种各样的糖球,用竹签或柳枝穿起来,一圈圈插在用麦秆扎成的杆子上,从大队社员到党支部书记,人人徒步扛着,赶集下乡,沿街叫卖,这便是东祝家庙人的谋生手段之一。
宫学斌也难例外,再者,做糖球是自幼父亲手把手传授的技艺。小小的山楂果儿,他能按大小分出等级,还能一一剔除里面的籽儿,而不伤其外表,俗称“割刀”。“割刀”的山楂果儿再分别蘸上用白糖或红糖熬成的各种新老汤汁,分门别类,各有各的价钱。宫学斌后来回忆说:“那时候不知道,这就是农副产品深加工产生的附加值,只知道出多少力挣多少钱,功夫不负有心人。”
其实,这种认识最直接,也最正确。为了多挣钱,宫学斌每次下乡叫卖,总是千方百计地在杆子上多插许多支糖球,也是因为他的糖球品种多,质量好,货真价实,常常走进集市或村头,没等挪窝就卖个净光。这时回家再扛第二杆,来来回回在路上折腾,似乎又划不来。更何况宫学斌的腿曾受过伤,走路还不够利索呢。
办法往往是在问题面前亮相的,宫学斌想到用自行车代步,骑车叫卖。于是,他又一次拿出家里的全部积蓄,托人托脸,买来一辆“大国防”牌自行车。宫学斌在车的后货架的一侧,绑个按比例缩小了的糖球杆子,插上样品。然后,在后货架上驮个偌大的纸箱,纸箱里装满几杆子也插不下的糖球。这一小小的革新,打破了扛杆子卖糖球的古老传统,他居然成了方圆百里骑车叫卖第一人。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不懂春月秋风(9)
骑车叫卖,不但减轻了肩扛的劳累,省去了路途辗转的时间,而且自行车载重量大,每天还能多卖出很多的糖球,以数量的优势赢得更多的效益。这一年,宫学斌硬是比别人多赚了好几倍的钱。其实,钱赚得多并非只是因为销售量大,糖球质量比别人好,也是其中的重要因素。一个山楂果儿不分大小5粒籽儿,他“割刀”的山楂果儿,从来都是一粒粒籽儿数着,少一粒也不放过。不像有些人草率敷衍,剔除几粒算几粒,有的甚至欺骗糊弄,干割刀不剔籽儿。
“质量就是生命,产品就是人品。”这是在龙大最常见的一条标语,说到卖糖球,宫学斌不由得把话题扯到他的企业管理,“这条标语也是龙大做大做强的根基。说实在话,40年前我卖糖球时虽然没有上升到这个理论高度,但有切身的实践感受。你只要质量过硬,诚信为本,就保证会有回头客。而那些投机取巧干割刀的,他怕暴露自己,只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第二次人家就不会上当受骗了,这等于自己砸了自己的饭碗,而且还败坏了人品名声,得不偿失。”
应该承认,宫学斌不但卖糖球讲质量,讲人品,就是做其他买卖也毫不含乎,诚信待人。上世纪60年代末,在“以粮为纲”的口号声中,人们很少敢闯种植烟叶的禁区,由此烟叶便成了市场上的紧俏货。有人告诉他,把胡萝卜叶晒干搓碎,混杂在少许碎烟叶里充当烟丝,十分容易赚钱。宫学斌听后连连摇头:“弄虚作假,伤天害理,这种缺德事儿咱不干。”他和宫天祥舍近求远,跑到百里之外的桃村贩苹果,因为本钱不足,每人以1.5元钱1斤的价钱买了5斤大茴香,晌午,连3毛钱一碗的菜都不舍得吃,回家来起早贪黑,赶集拉乡,每斤加价到7元钱,一冬下来,每人竟净赚20多元,全家人整整花用一春。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齐鲁商人道德文化的精髓在宫学斌的血液里流淌,每每日落西山,月上东山,他一阵噼里啪啦算盘珠子响过,就和党支部书记宫桐升借古喻今,议论赚钱的事儿。“现在都讲政治挂帅,赚钱不赚钱的不是大方向呢,伙计!”宫桐升政策水平高,每次议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特别是我们当干部的,可不能王二小开店,一心往钱眼儿里钻,成了赚钱的带头人啊!”
“钻钱眼儿里有什么不好呢,带头赚钱又有什么不对吗?”宫学斌针尖对麦芒,哪回争辩也寸步不让,“都说人生天地间,为了吃和穿,不为吃和穿,谁给谁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