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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钱眼儿里有什么不好呢,带头赚钱又有什么不对吗?”宫学斌针尖对麦芒,哪回争辩也寸步不让,“都说人生天地间,为了吃和穿,不为吃和穿,谁给谁动弹?这是实话,也是真话。人要吃要穿,怎么会离开钱呢?从古至今,钱都是出力流汗赚来的,哪有刮大风刮过来的?我们当干部的连赚钱的头都不敢带,还能带什么头呢?”
宫桐升板起脸来说:“带什么头?我看你是明知故问,劳动带头,学习带头,政治带头,就是赚钱不能带头!”
面对让政治灌满脑袋瓜儿的党支部书记,宫学斌觉得好气又好笑,便有意逗他:“我说书记三哥,你整天价政治不离口,我想问问你,政治是什么,长得什么样儿,是好看的呀,还是好吃好用的呢?”
宫桐升瞪一眼宫学斌,张张嘴,一时语塞。
宫学斌蹙眉动起心思,一边揣摸,一边说道:“咱老百姓文化水儿浅,认识不透,也说不好,依我看,政治就好比我账簿上的累计一项,一家一户工分挣得多,累计的数目就大;相反,人们挣得少,累计数也多不了。咱们整天喊政治,干打雷,不下雨,这是空头政治。如果咱动真格的,把社员的钱包抓鼓了,我看就是实实在在的政治。”
“你净瞎说!”宫桐升瞅准空子反击道,“旧社会地主老财挣得多,你能说他政治好?咱贫下中农挣得少,你敢说他们政治孬?”
这会轮到宫学斌语塞了,他眨巴着双眼,顿时无语。
宫桐升心地慈善,有时口头上自觉不自觉地给人戴个政治帽子,但行动上绝不会打棍子。他慢声细语开导宫学斌:“你这个伙计,人聪明,也勤快,凡事就是不注意突出政治。就拿做买卖来说吧,蟹子过河随大流,多多少少赚几个就行了,还用得着骑个自行车满集满村窜?树大招风你不是不知道,钱赚多了不是光彩事儿,对你的政治有影响哩!” 。。
第二章 不懂春月秋风(10)
宫学斌扭着青筋暴凸的脖子,满脸不服:“钱赚多了会有什么政治影响?又不是偷的抢的,是熬心出力挣的!我就不明白,做买卖赚钱还能给治个罪出来,我更不宾服,干部带头赚钱为什么会成了不光彩的事儿。连老百姓放羊都懂得选个头羊带路呢,头羊不壮,还叫什么头羊!”
“你能耐,你当你的头羊吧,手打鼻子眼前过,骑驴看唱本,那就走着瞧吧!”每当说不过宫学斌,宫桐升总是抛出这句话,算是他的忠告,也算是他的让步吧!
三 世 同 炕
宫学斌心知肚明,党支部书记宫桐升的忠告和让步,其实是一种默默的呵护和支持。在一声声忠告、一次次让步中,他壮起胆子,放开手脚,悄然发挥起当家作主的作用,将自己的愿望慢慢变成了现实。当时,东祝家庙村尚未通电,宫学斌力主买进第一台柴油机自己发电。并以此为借口,相继在大队创建起“三坊两铺一厂”。三坊即弹花(棉花)坊、豆腐坊、磨坊;两铺即木匠铺、编匠铺;一厂即刺绣厂。
宫学斌讲物尽其用,更讲人尽其才。他亲自登门,把宫朋和宫秀两个老木匠请出来,并从全村选出宫长海、宫龙江和宫永武三个聪明伶俐的后生,让他们边带徒边给周围村的人们做家具。既培养了新人,又赚了钱。编匠铺没有师傅,他就拜请北官庄村的老编匠宋殿忠为师,同时指派十多个青壮妇女学徒。东祝家庙清水河两岸棉槐和蜡条多,离村不远的照旺庄又是著名莱阳梨的出产地,原料不缺,销路不愁,十多双巧手翻飞,编不尽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三坊”中的任何一种活,既需要力气,又是凭经验和技术才能干得好的。宫学斌照着全大队的工分册,一个个扳着指头揣度思忖,对号入座。结果他提出来的人选,从大队干部到社员群众,没一人有异议的。“三坊”相继开张后,轰轰隆隆的机声和阵阵梆子的响声,一齐演奏着丰收的乐章,弹花坊、豆腐坊和磨坊的门外,常常排起蛇一样的队伍,人们在啧啧称赞“三坊”的手艺之余,一个个都对这充满生气的小山村流出一嘴角的馋涎。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刺绣厂清一色的姑娘媳妇,她们聚集在大队新盖的厂房里,高桌子矮板凳,风不着雨不着,从早到晚,嘻嘻哈哈,手里飞针走线紧忙活,嘴上言来语去不停闲。已为人母的刘美清,也是刺绣厂的绣工,艰难的岁月并未在她白皙的脸上留痕,家务的重担也并未压扁她那颗纯净的心,一如学生时代的她,兴致浓时,那副清亮亮的嗓子,仍然会流淌出优美动听的歌声。
“女人大多爱热闹,只要凑在一起,说说笑笑,争争吵吵,不管有多么大的愁肠都就烟消云散了。那段时间大队办起刺绣厂,我们妇女最拥护,积极性也最高。大伙不光图挣钱换工分,还图个热热闹闹,消愁解闷呢!”如今年满70寿龄的刘美清,仍然保留着浓厚的刺绣兴趣,她一边展示着她近期的绣品,一边回忆说,“我喜欢刺绣,更重要的是因为它是个修炼心性的活儿,不急不躁、周到细致是很重要的。这就好比操持家务,毛毛糙糙、粗心大意都要不得。现在说起来没人会信,那时候我白天在刺绣厂绣花,晚上在家踩缝纫机,一会儿量体裁剪,一会儿缝补连缀,除了照顾正屋的婆婆,还要端屎端尿伺候老少三辈人。也不怕人笑话,就连睡觉都三世同炕哩。”
自从宫学斌的父亲宫良病故后,母亲暂时分门立户单过,他的爷爷宫丕福就一直由孙子辈们轮流养活,这也算是遵从了宫良的临终遗言。宫学斌分家分得两间东厢,一个灶台一铺炕,占去了所有面积的大部,余下的旮旮旯旯,连插脚的地场都没有。所以每逢爷爷轮到他家,吃饭和睡觉只能在一个炕上。老少三代四口人挤在一起,打个喷嚏翻下身,常常惊动全家。
七老八十,小孩把戏。时年宫丕福八十有余,耳不聋,眼不花,能吃能喝的,唯一的变化就是人老了,小孩脾气见长了。有时宫学斌赶集买回个瓜果梨枣,偶尔疏忽先给了儿子明杰,老人家就会噘着嘴,生老半天的气。摸到他这个脾性,宫学斌就给全家立了个规矩,凡是有好吃好玩的,一律先尽着老人。有好几次刘美清把丈夫买回的糖块偷偷塞到爷爷手里,不小心被已经懂事的明杰看见了,小家伙就会缠着妈妈不停地问:“妈妈,老爷爷的糖都吃啦?没剩点儿?”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不懂春月秋风(11)
看到儿子吮吸着指头的馋相,刘美清心疼地眼里含着泪花儿哄骗:“小孩儿吃糖不好,吃多了会招虫儿,虫儿把牙咬了,就不能吃饭啦!”
“我不吃多,我听妈妈的话。就吃一块儿,舔舔也行!”明杰的声声央告,只要传进老爷爷的耳朵里,老人家就会把刚刚含进嘴的糖块吐出来,塞到大重孙子的嘴里。每每看到这种情况,刘美清的脸颊就火辣辣地发烧,觉得很是难为情。
更令刘美清难为情的是,爷爷真的像小孩一样,晚上起夜懒得上厕所,特别是冬天,轮到谁家就把个夜壶(一种盛尿液的陶器)提到谁家,天天晚上放进被窝里,什么时候想小便,不管不顾连窝也不挪就“哗哗啦啦”撒起来。身为孙子媳妇的刘美清,常常这边刚把爷爷夜壶里的尿液出门倒了,回头来一摸儿子的被窝,明杰已然尿在了炕上。这样成宿连夜地折腾,一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圈上了黑晕。
上有老,下有少,照顾他们吃喝拉撒睡,虽然苦点儿累点儿,但刘美清也有开心的时候。丈夫一门心思扑在大队上,“三坊两铺一厂”有了收益,组织青壮劳力到莱阳火车站、建筑公司和园艺厂出工赚了钱,他都回家一口一个“美清”地叫着,从头至尾说个详细,两人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有一次,宫学斌叫了声“美清”被爷爷听到了,老人家觉得好奇,就提着孙子的乳名问:“爷问你,你叫你家里的什么啊?”
宫学斌如实回答解释后,爷爷满是皱纹的脸立时扯得平平展展,嘴巴上那花白的胡子翘着,乐呵呵地自语道:“新社会赶时兴,亲媳妇都亲到叫大号(即名字的意思)啦!”
闻听爷爷的自语,刘美清脸颊绯红,不由得对丈夫宫学斌送个秋波,忍不住“扑哧”一声弯腰笑起来。
“上有老人罩着,下有儿女闹着,你别说苦道累,那是种福呢!”在宫学斌的家里,老伴刘美清深情地回忆道,“生活困难时期,虽然过个年节的,连包个‘姑咂’都有肉没肉、白面黑面分开来包,但吃起来却香。爷爷岁数大,有时爱犯糊涂。可是,对儿孙有灾有病的事儿总惦记着。有一年我腿上生了个疮,他拄着拐杖一天好几次地找我,千嘱咐万叮咛,一定好好治,不要怕花钱。说起这些事,历历在目,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亲切。”
是的,旅途无限,岁月有痕,回忆是一种满足和享受!
入 党 无 誓 言
1963年2月,中共中央提出了在农村实行以“四清”为主要内容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简称“社教”)。开始在农村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和清财务”,后来在城乡中表现为“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和清经济”。
在那个多“风”的年代里,“风”起“风”落,深入人心,就连人们打扑克娱乐,都发明创造了“三反”和“五反”的形式内容。但那变幻无穷的阵“风”,并没有吹落岁月在宫学斌心中磨砺的老茧,在“社教”运动阶段的经济赔退中,工作组的人问到他当会计时有没有用公家的纸写过家信,写信时有没有用过公家的蘸水笔,那蘸水笔用的是不是公家的墨水,宫学斌守口如瓶,眯起双眼嘟哝着,说没有就是没有,任凭对方花言巧语说破天地引诱,他始终不改口。
“不管是写信的纸、蘸水笔,还是公家的墨水,你只要承认一项用过,好家伙,那就彻底把自己送进了虎口,想逃也逃不出来啦!”提起当年的“社教”运动中的“四清”,宫学斌觉得十分好笑,“那时人们采取‘鸡下蛋,蛋孵鸡’的计算方法,如果说曾用公家的纸写过家信,那么一连串的用笔、用墨水,甚至借用的灯光,坐过的板凳,以及伏身的桌子,都会按次数和日月年相加相乘再折旧,最后以侵占公家多少便宜,估摸换算成钱数算总账退赔。我记得当时咱烟台地委还提出退赔要达到‘双十指标’,就是干部退赔的东西,要达到每个社员平均分到10斤粮、10元钱。因此,有些大队的有些人连身上穿的棉裤也被迫脱下来赔了,只剩下一条小单裤,有的把全部家当甚至锅碗瓢盆都上交了,炕上只剩下一条被子。我们大队搞‘四清’,一开始就被我堵住了突破口,结果谁也没连累,所幸都躲过了那阵风。”。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章 不懂春月秋风(12)
也许正是因为宫学斌的这种大智若愚,才被大队长宫文暗暗看好,“社教”之风正急,就介绍他加入了共产党。宫文比宫学斌长一辈,是全村最有资格的老革命,1947年国民党还乡团反攻倒算,一个土坑活埋了他的一双儿女,宫文钢铁般的身躯硬是没有倒下,拥军支前,建设家乡,样样工作走在前面。接到入党通知书的那天,他把宫学斌叫到眼前,没有举行仪式,也没有宣誓,只是将通知书念过一遍,然后深沉而掷地有声地说道:“三侄儿,你肚里装着墨水,又年轻,又有头脑,今后咱东祝家庙可就看你的啦!”
“看我什么呢?”宫学斌常在许多的无奈中呻吟。在共和国那个“多风”的年代,全国人民不断地被卷入一阵阵“风”中,国民经济也一次次在“风”中飘摇,他一个大队主管会计,不懂春月秋风,纵然有再大的本事也难能逆“风”而行。不说别的,单是一阵反投机倒把的风,就把全村辈辈世世形成传统的糖球杆子生生刮断了。
真如开国领袖毛泽东所说,凡有人类的地方,都分左中右。东祝家庙也不例外,“文化大革命”中忽然分出个“左派”来,他们打倒了党支部书记宫桐升,推举一个人当了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这些“左派”大概深谙经济的命脉,他们不仅没有夺走大队主管会计的权,而且还主动给宫学斌封了个革委会副主任的官儿。
都说无官一身轻,宫学斌一马双跨,头上多了顶乌纱帽,反倒觉得一身轻松。在那个乱云飞渡的时代,只能当“左派”的人,那真是一条道走到黑,挖空心思算计别人受累不说,还遭人嫌被人骂。也能当“左派”的人显然应该比只能当“左派”的人活得从容些,活得踏实些。其实,说从容和踏实只是暂时的表面现象,宫学斌的心里常常波澜起伏,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