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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找到了掌印王体乾,请他给写了一道圣旨,又命小太监传来了卫使田尔耕,吩咐他立即率旗校去捉拿林汝翥,然后押到午门前受杖刑。当田尔耕率人赶到林府,那林御史早已听到风声,躲得不知去向。……
田尔耕扑了个空,回去禀报了魏忠贤。魏寻思了半晌,这姓林的会逃到哪里 ?原籍福建肯定不会,谁会那么傻在家里等着被抓 ?会不会藏在本家舅舅叶向高府上 ,这很难说 ?干脆我派田尔耕带人去相府,有枣没枣,先打两竿看看;有鱼没鱼,先撒一网瞧瞧。即使姓林的没躲在相府,我也给他来个敲山震虎,魏广微不是说过若想成事,须先控制内阁,“必去叶向高而后可”吗 ?我让田尔耕把相府给围了,摇旗呐喊,那叶向高爱脸面,受不了这屈辱,真没准儿辞职不干了,这倒趁了我的愿 !这叶向高是不是东林党,我不管,他不该顺着杨涟那伙人,写“密揭”劝皇上逼我回家?……
卫使田尔耕奉魏忠贤之命,率领上百名旗校,来到叶向高府邸。他依权仗势,对叶府门口的家人喝道:“锦衣卫奉旨,捉拿林汝翥归案,你们进去唤那姓林的乖乖出来,不然我可就闯进去抓人了。”家人忙摆手阻拦说:“林大人并未来此 ! 老相国正在午睡,诸位官差去别处寻一寻吧 。”田尔耕是个粗人,惟魏忠贤之命是听,那里懂得什么礼仪人情,只见他眼睛一瞪,然后扭脸对身后的旗校说:“先把相府给我围了,不许闲人出入 !”说完跳下马,一把推开家人,大踏步进了门房,朝椅子上一坐,嚷道:“老爷今天就在这里坐等了 !弟兄们给我摇旗呐喊 。”在他的一声号令下,旗校们开始向相府大墙内喊话,什么“林汝翥你小子识相的出来 !” ,什么“你躲了初一,你躲不了十五!” ,什么“再不爬出来,我们可就冲进去搜查了 !……”
此伏彼起的叫喊声,惊醒了午睡中的叶向高,他向家人询问了事情的原委后,勃然变色,抬腿快步赶到了大门口,他一眼瞅见坐在门房内的田尔耕,顿时怒火填胸,他用气得颤抖的手,指着田尔耕怒斥说:“国家二百年来,从未见过中使嚣张到这种地步,竟敢私闯阁臣府第 ?可悲可叹,老夫还当这首辅何用 ?”田尔耕是第一次瞅见叶阁老发脾气,吓得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脸上一片惶恐,说:“叶大人,本官是奉旨——”话刚说了一半,只听对方一声劈雷般的怒吼:“滚 !给我滚远远的去 !”田尔耕见叶向高雷霆大怒,没再敢瞧叶一眼,扭头带着旗校溜走了。
叶向高回到书房,余怒未消,他从笔筒抽出一支笔,心情沉重地给皇上写了一份辞呈。他在疏中写道:“老夫遭此凌辱,若再不去,有何面目见一朝士大夫 ?”写完这句话,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回想起自己大半生的官宦生涯,万历朝八年首辅,被神宗皇帝倚重,自己曾快刀斩乱麻般处理了奸徒王曰乾一案,帮助皇上摆脱了困境;对福王回藩这件棘手的事,自己与皇上与郑贵妃多次据理力争,最终促使皇上下定决心,从而保得太子顺利即位。天启皇帝登基,自己又做了三年首辅,愈到后来愈事事掣肘,竟发展到司礼监凌驾于内阁之上,而皇上居然偏听偏信,面对这个非宗社之器的皇帝,即使是周公诸葛亮在世,也难以回天 ?更何况自己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提起笔继续写下去,无非是说自己年过花甲身体多病,力请告老还乡。……
朱由校读了叶向高的辞疏,没敢怠慢,连忙下旨挽留。可叶向高执意引退,他见皇上不准,便又上疏谈及自己的病情与两难处境:“连日病势愈增,加上愁闷抑郁,时刻难挨。就如魏忠贤一事,议论纷纷,皇上希望臣站在皇上一边,可外廷众多朝臣,深责臣模棱折衷,居此两难之境,缄口既难,开口辄罪,即使无病也该去,更何况是真病,且难医之病哉 !”
此后,叶向高一连写了几封辞疏,皇上只是不理,叶向高无奈,只在家中养病,并不去内阁理事。一天,他枯坐书房,竟文思涌来,便提笔在纸上写了《自题》二字,算作词题,词云:“黄阁误承恩,叹此曰经纶(指国家大事),辜负了金瓯玉铉(指宰相职位)。 青山频入梦,留衰年精力,准备着竹杖芒鞋(指过隐居生活)。”
词刚一落笔,家人引着阁臣朱国祯进来了 。朱是来探望病情的。在内阁中,朱与叶比较谈得来,朱辅助叶对朝中的正臣多有维护,有长者之风。朱先是问候了一下叶的病况,接着叙述了朝中百官恳留叶公之意,及惋惜之情,叶向高叹息说:“人常说两姑之间难为媳,如今看来,两媳之间也难为姑。你看我这个‘姑’还能在朝廷呆下去吗 ?”
二人谈了许久,朱国祯告辞时,叶向高对他说:“我走之后,蒲州(指次辅韩广)更非他们敌手,朱公也应设身早退。”朱国祯回答:“老相国去后,韩大人必是首辅,我倾心辅佐就是了。”
叶向高一直连上二十三道奏疏,皇上总算同意了,降旨加升叶向高为太傅,赐银蟒及路费,并派行人司的一名行人护送回籍。
叶向高第二次入阁任首辅,前后不足三年,他眼见着魏忠贤弄权,势力一天天壮大,便主张以调和为方针,尽量避免决裂,因此遇事迁就。朝中的一些大臣发现叶缺少了万历年间时的忠直敢言。对叶的一些做法,御史黄尊素颇有微词,他认为叶听凭魏阉摆布,遇事不敢争,对边庭要务又置之不问,常饮酒自娱,事情到了不可为时则装聋作哑。黄还以大臣曹元甫的话为例,说一次路遇曹,曹指着黄尊素头戴的貂帽,笑着说:“此非叶相公(叶向高)之毛乎 ?”黄一时惊诧,曹继续说:“人都称他(叶)是老貂啊 !”此时黄才恍然大悟,他明白了曹是指叶向高老谋深算,与魏阉关系###。……
九
在崇文门的东城角,离古观象台不远,有一个游玩的好去处,叫“泡子河”。
那里洼然一水,东西是堤岸,岸上广种高槐垂柳。水面上芦荻丛生,下有鱼上有鸟,碧水澄清,尘埃罕至。南北是达官贵人的园林,有树有水有亭有廊,曲径通幽。诗人陆启宏曾写有《泡子河》一诗:“不远市尘外,泓然别有天。石桥将尽岸,春雨过平川。双阙晴分影,千楼夕起烟。因河名泡子,悟得海无边。”
在一个天蓝气爽的日子,缪昌期约上杨涟左光斗魏大中来这里散心。前不久叶向高的辞官,令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伤感。走在林木明秀的堤岸上,魏大中感慨说:“多亏了叶阁老,几次在皇上面前周旋,我的吏科都给事一职的任命才落实,走马上任了。”
左光斗插话说:“我听说你刚一上任,那汤宾尹的门生王绍徽就一心谋求巡抚一职,被你发现,上了一道劾疏斥退了!”
魏大中微微一笑,说:“确有此事。那王绍徽如今转身投靠了魏忠贤 。”
翰林院侍读缪昌期是叶向高的门生,师生感情一向深厚,却在杨涟上疏一事上彼此闹得很不愉快,不过老师离京时,缪还是高高兴兴去送行。此时他评价叶向高说:“老师有智术,先前能笼住魏忠贤,他处处调停,不愿看到我们与魏党决裂,那样会殃及朝中直臣,这也是他的一片苦心。纵观老师一生,只有辽东战争支持王化贞,致使我军惨败,和这次大洪上疏,他态度模棱,遭人非议。”
杨涟说话率直,他不赞成缪的说法:“我看他是明哲保身 !西溪(缪昌期号),你大概不知,举朝上下声讨魏忠贤,而首辅大人仅仅上了个密揭,提出让魏阉告老归家,就连这一条皇上都不买账。首辅大人一看不妙,忙推卸责任,到处说这个建议是你提出来的,原话是‘门人逼我为之’。他此次辞职回福建途中,逢人必说‘西溪骂我,他与大洪二人日夜往来!’”
缪昌期听后,大喊冤枉,说:“我何时逼过他 ?大洪,还有更新奇的,如今人们传说,不仅老师的密揭出自我手,就连你写得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也是由我起草的,我真是荣幸之至 !”
四个人一路谈笑着,走上了一座石桥。站在桥头放眼四望,东北有古观象台;西南有蟠桃宫,每年的三月,蟠桃宫的庙会热闹得很,民间花会古玩字画风味小吃应有尽有。北面则是贡院。随着魏大中的一声呼唤:“快看,那是贡院的荆棘墙,四角各有一座瞭望的小楼。”左缪杨三个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一里外的那个全国会试或顺天府八月乡试的考场。贡院大门坐北朝南,门前立着三个门坊,进了院便是“龙门” ,贡院中路有明远楼,东西两路是一排排像鸽子窝般的考棚。远眺“龙门” ,几个人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各自在这里参加会试的情景,真是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视线又移到了东岸的一座青砖白墙的祠堂,大家都知道,祠堂叫“吕公祠” ,每当考试之年,参加会试或乡试的学子,便不约而同地云集于此,祈梦求愿问个吉利,据说十分灵验。因吕公祠供奉得是八仙之一——吕洞宾,吕又是八仙中唯一科举出身的,所以成了学子心目中的神灵。
左光斗问三人:“你们在这吕公祠中梦塌上躺过吗 ?我可是足足睡了一觉,真梦见我高中了 !”杨魏缪三人笑了,因这吕公祠与别处不同,无需求签问卜,只要在梦塌上一睡,自有神仙来托梦。缪昌期插话说:“不是有首诗这样写道,‘踏遍槐花黄满路,秋来乞梦吕公祠’,马上要进入八月,这里又该热闹了。”魏大中感慨说:“会试或三年一次的乡试,考生在这鸽子笼里,要关上三场九天,这龙门跳入不易啊!”
今日杨涟的话不多,左光斗知道他还没完全走出万燝遇难的阴影,今日杨本不想出游,是自己硬把他拽来的。左看见杨一付忧思的样子,便劝慰说:“大洪,今日是出来游憩,你心中暂把那烦心的朝事放一放,你看那南北岸上的园林,新巧别致,足可以陶冶性情。”
杨涟顺着左光斗的手朝南北望了望,说:“这假山这亭这水,似曾相识,倒让我想起了海淀的勺园。勺园是本朝太仆寺卿米万钟所建,米太仆钟情山水,是个风雅人士,他祖上便是宋代书法大家米芾,米万钟的书法绘画深得祖传。他的勺园我去过,幽曲奇特,却被魏忠贤那厮看上了。魏派侄子魏良卿拿钱去收买,遭米万钟拒绝,于是魏阉恼羞成怒,借口太监赵冈一案,将米太仆牵连进去,不仅削了他官籍,还生生夺走了他心爱的勺园。”说完不禁怒形于色。
左光斗搭话说:“大洪,还有更气人的呢!京郊有个富翁叫冉世魁,犯下了杀人重罪,县令判他死刑,那冉某拿出一万银子,贿赂魏忠贤,你猜结果怎么着 ,冉某无罪释放,而那秉公的县令却被处死,黑白颠倒,无日无月。”
缪昌期这时笑着阻止说:“杨左二公,今日我等是来游玩的,莫谈朝事好了 !免得扫了兴 。前面是望海楼,一会儿我请几位喝酒。”
四个人下了桥,绕到西岸往前走,竟巧遇了皇后张嫣之父太康伯张国纪。张国纪一脸的正气,虽说只是诸生(秀才)出身,却喜欢交结朝中正人贤士,他一见杨左缪魏,便热情的上前打招呼,说:“杨副宪左佥都魏吏都缪侍读,幸会,幸会 !我对这一带熟悉,我给你们当向导好了 。南岸这是方家园林,那是房家园林;你们看北岸,那是张家园林和傅家园林,不有首诗这样写道‘张园酒罢傅园诗,泡子河边马去迟’,我认识这两家主人,极好客的,一会儿,我陪诸位大人进去观赏。”
一路上,大家谈起了皇后张嫣,杨左魏缪无不露出钦佩之情,纷纷称赞她有古贤后之风。尤其是杨涟竟赞不绝口,说“小小年纪可敬可叹”“与我们同道” 。张国纪先是称谢了一番,接着谈起了女儿宝珠在宫里的一些事情,“宝珠没少劝谏皇上,劝皇上远离客魏,一次还亲笔抄写了一篇《出师表》,用朱笔在‘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数句下面标上记号,可皇上根本听不进去。……”四人听了顿生敬意,不由地喊出了“难得 !”二字。
杨涟沉思片刻,担心地问:“那客魏是一对狠毒之人,岂有不报复之理 ?”
张国纪回答说:“让杨大人猜中了 !客位二人简直是折磨小女。常常是几个月,宝珠见不上皇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