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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红同杯-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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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燕水鱼不解言,惆怅此身独凭栏。欲寄彩笺兼尺素,咫尺天涯徒怅然!

  二姐姐,我又在臆想发怔了,怎能怨鱼嗔燕呢?被人撞到,恐怕又要说我无故寻愁觅恨,兀自似傻如狂了,是么?然而,自古以来,人人惜别,珍视真挚的友谊,何况我今当手足之情!

  姐姐平日,温柔和顺,与世无争,最爱洲边横笛赏风荷。而今岸上的蓼花苇叶,纤梗颤颤,不胜重,几乎被那重露繁霜压倒,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憔悴损,如今有谁堪采?红粉芰荷,素常逞妍斗色,一夜秋风清冷,也落得坠红片片,脱茎离梗,飘满池塘,亭亭如盖的碧叶,亦萎缩枯黄,不复丰采。水面的荷影随波荡漾,犹如刚刚作好的水彩画,颜色鲜明,却因人不小心带翻了调色盘,顿时浊污一片。

  二姐姐,当你一身盛妆,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喜乐声中,蒙上红盖头,被不懂你心中凄苦而笑意吟吟的丫环喜娘搀扶,路过这满载过往青春与欢乐的洲畔时,你的眸中,隐忍已久的连珠泪滴,怕也是将盖头下的花容,淹渍失色吧?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骨肉再重逢?悲离情,点点滴滴,都在我心头。 。 想看书来

梦如归鸿点点愁
面对着精美的菱花镜,我伸手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曾几何时,那如红莓一样动人的醉颜,竟如风干瑟缩的胡桃,满布纵横的沟壑;曾几何时,那如朗星一般顾盼神飞的双眸,竟如失水混浊的败井,不再波光潋滟?

  我迟钝地起身,宽大的袍袖带翻了坐下竹凳,一个踉跄,差点不雅的跌扑在地面铺着的厚重的毛毡上。

  “太妃,小心贵体!”一双红润酥软的纤纤小手及时伸了过来,挽住了我,我抬头看她,这是一个年少的宫女,不过十三四岁,刚刚开始发育的腰身裹在合体的粉红色宫衣里,开春的柳枝一样柔软而舒展,淡雅的体香宛如五月初开的蔷薇花。

  我目光呆滞地盯住她: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她被我盯得怯怯收回手,低头退到一边的帐幔下。她好像有点畏惧,然而她实在是弄拧了我的意思,我不过是对她……有点嫉妒。

  年轻,是多么美好哇,而我,却的确是老了。时光荏苒,一晃五十年过去,当年和番时陪嫁的侍书和翠墨两个贴身丫鬟都相继逝去,而我却还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苦度春秋,苟延残年,怎么也眺望不到时光的彼岸。

  我跌跌撞撞走出大帐,来到户外,眯着眼,看着夏末秋初草木繁茂,一望无际的茫茫大草原。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记得待字闺中时,常读乐府,每每读到这首大气磅礴的《敕勒歌》,掩卷沉思,眼前总幻化出一副波澜壮阔、不可思议的画面,年轻的心里充满了对异域风光蓬勃不可自抑的热切向往。

  而今,这画面就活生生地铺展在我面前,比书本中文字造就的世界更加壮丽迷人:成群结队的牛羊在茫茫草原中吃草漫步,就像碧绿的大玉盘里撒满了闪烁着银白辉光的星辰。连绵起伏的天山横亘至不可知的远方,在夕阳的斜照下,投下长长的巨大的阴影,阴影笼罩下的野草显得愈发地青翠欲滴。衣着鲜艳的牧羊女,骑着白色骏马,嘴角浮现着甜蜜的微笑,长长的发辫垂到腰际,风吹着腰间一圈闪闪发光的亮黄色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暮霞渐渐消散,淡淡的晴空如一片琉璃,皎洁的月光从苍苍莽莽的群山中升起,清亮如练的光辉穿越重重云海,一泻千里。多么静谧多么优美的塞外风光,然而长风浩荡,不知吹越了几万里,才吹到这里。长风啊,你可是从我家乡吹来?我仰头长望明月,但见明月团圆美满,低头暗思故乡,亲人何日得以团聚?月亮望得见啊,可是却望不见朝思暮想的故乡。

  草原的尽头是群山,群山之后还是草原,草原之后就是浩翰汹涌的沧海。而无涯的沧海那边,就是令我大半生来魂牵梦萦的华夏神州。我日复一日地忧伤思念着那秀丽的江南水乡,思念金陵那温柔缒绻的秦淮河,那日夜缓缓流淌的河水啊,可是母亲殷殷不断的相思泪?我思念那条长长阔阔的青石大街边上矗立的几重深宅大院,思念大观园内精致典雅的楼台亭阁,那就是我的家园呵,是我睡里梦里无数次回溯的地方。我思念我那阔朗轩昂的秋爽斋,书房和卧室里的大小摆设我至今历历在目,仿佛从来未曾远离……我紧紧地闭上干涩的眼睛,瘦骨嶙嶙的双手抓住自己胸襟——这一生,哪怕再能在自己的闺房里宿上一晚,死也瞑目啊。

  其实我早就知道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表面下,已然是一副蚁蚀虫蛀的空架子,只是这样的大家族,从外面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从里面自相残杀起来,方能一败涂地。然而身边的人,包括我的父母长辈,都不以为忧,我为我的家族而焦虑,日夜不安。那年中秋节,夜深人散,老祖母睡熟了,只有我陪伴在她身旁,不忍离去。祖母肥胖的身躯斜靠在凉亭内宽大的锦椅上,脸庞上垂落的一缕银丝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摆动。我就伫立在她身旁,抬头望当空一轮皓月,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亮,那么……清冷。大观园内的一切都在月色中静默着,带给我无限的忧伤,即便乘风归去,那琼楼玉宇之上,也是无限的空旷与寂寥吧?

  我强烈地向往着高墙外的广大世界,所以我央宝玉哥哥从外面给我带来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些小东西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给我带来外界清新的气息,这种快乐是金玉铜磁的古董所不能比拟的。

  我不能满足于只像其他姐妹们一样,每日做点针织女红,吟诗作画,我总想做出一些事业来,来挽救家族的颓势。跻身于脂粉,心比男儿烈,我不甘寂寞地倡导结社几度作诗,当仁不让自荐社主;登上议事厅参与理家,狠着心压低亲舅舅的丧葬银,豁免公子的学费和小姐丫环们头油脂粉钱,把大观园内的枯枝败荷包产到人,然而收效甚微,所节省的银两只够老爷们买个小妾。我内心忧愤,再无计可施。那夜,凤姐带人掀起大抄检,整个大观园被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我要丫头们秉烛开门而待,一心要维护自己做主子的尊严,然而王善保家的狗仗人势竟然欺负到我身上,我愤而飞掌,自己却险些落下泪来——宝玉贵为二爷,衔玉而生,理直气壮成为府内“混世魔王”,我才自清明,志量自高,偏偏是个庶出,生来就带着低人一等的烙印,我敏感,我自强,花中最爱,是那茁刺娇艳的红玫瑰,只可远观绝不可亵玩。

  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生在这样一个末世家族,运数终究要来。那一日,正与宝姐姐、林姐姐、云妹妹在园中嬉闹,忽然小丫鬟来报,说老祖母要我们几个全去前厅,有位南安太妃要见贾府众小姐。我们那时都很天真,都觉得见一见南安太妃是件很新奇的事情。一进门,就见老祖母、两位太太都小心翼翼地陪坐在一旁,高台上面门而坐一位雍容华贵的宫妃,正在谈笑风生,想必就是那身势显赫的南安太妃了,而我的祖母和两位太太都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

  南安太妃微笑着招呼我们几个姑娘上前,她依次细细地打量,不住地点头。见到我和宝姐姐,不由眼光一亮,两手各拉一个,温言软语地询问我们的年纪、学识。被她拉着手,我却浑身的不自在,甚至觉得她表面的慈祥与和蔼之下,隐隐地透露着一股严厉之气,似乎她将给我的家族和我带来不祥的预兆。

  果不其然,南安太妃寒暄几句,就一脸愁容的切入正题。

  她说外邦入侵,朝廷战败,卖荣求和。

  她说,起兵蕃王得了无数财物,并不满足,还要索求公卿将相家绝色女儿。

  她说,自己与南安郡王虽有一女,可惜年幼多病,恐不合人意,看我容神有贵族之气,定是个识大体、明大义的好女孩,她有心认个义女。

  她还说……

  我呆若木鸡。

  老祖母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三丫头,还不上前叩谢太妃垂爱,这是祖上有德,天大的福分哪。

  我整个躯体都瑟瑟发抖,仿佛秋风中被狂扫的落叶,可是我还是勉强控制住自己,跪倒在南安太妃脚下,叩首谢恩,声音遥远而古怪,好像不是从我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然后,我很从容很镇静地站起身来,从高台上向下走,一步,两步,三步,一脚踏空,栽倒了,眼前一眩,就坠入无边无垠的黑暗。

  等我悠悠醒转,觉得床前灯影里有个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不用看,我就知道是我的生身母亲——赵姨娘。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悄悄闭上眼睛,佯作不知。我想起群芳齐聚怡红院,开夜宴为宝玉贺寿那一夜,摇签时我抽到一枝“瑶池仙品”的上上签,又想起暮春时节两只凤凰风筝相绞,莫非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接下来的日子,我被接出秋爽斋,单置在府内一处庭院里,平日的东西,饰品、衣物、文房用品,都一一赠送与二哥哥与众姐妹。而蕃王的聘礼,也源源不断地运进府来,摆满房间,异域珠宝,彩绣辉煌,海外百货,琳琅满目。我知道丫头们都在切切私语,眼里掩饰不住的艳羡与惊叹。我却连看都没有看上一眼。

  清明佳节,我凤冠霞帔,众星捧月,似乎南安太妃也要逊色三分,然而表面的奢华富丽却遮盖不了我心中的凄苦与别情。风萧萧兮江水寒,探春一去兮不复返。南安太妃心满意足,我的家人有泪只能落在心里。送台下,远远地站着我的生母和环儿,因身份低微,一直不得近前,只能双手抓住拦截的彩绸,双目殷殷,欲语还休。“娘亲!”我梨花带雨,终于唤出口,血浓于水,终究,我还是爱你的,你也是爱我的,对么?可怜我的环弟,你长这么大,姐姐都未曾给你做过一双新鞋。而今亲情难重省,留恋处江船催发。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狠狠心,猛一转身,踏上通到甲板的长板。这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帆船起航,亲人的身影变成一个个黑点,逐渐向地平线下沉没,最后消失在我的眼前。两岸蒹葭映在江水里,左右护送,眼前一阔,我们顺流驶入浩瀚无涯的沧海,一叶孤舟,风风雨雨,路遥三千。

  跋山涉水半个多月后,洞房花烛夜,我在草原上最大的帐内见到这个游牧帝国的王,他高壮如牛,面目凶悍,须发曲卷如丝。我陌生,我惶恐,不由自主瑟缩在床的一角,他甚至挑起我红盖头的意图都没有,就伸出毛茸茸的巨掌,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拖到跟前,野蛮地撕扯我的吉祥服,巨山一般将我压倒在床上,随后我感觉到体内如火如灼的疼痛。他终于在我身侧睡去了,鼾声如雷。我却流着冰凉的泪,大睁着双眼,一整夜一动不动地盯着壁上悬挂的那个阴森森的牦牛头骨,四周松明火把哔剥哔剥地燃烧着。

  三年内,我先后生下两个儿子,我曾试图将中原的儒家文化灌输到他们年幼的心灵,然而在整个氏族好战强悍的蕃邦文化包围中,他们最终变得和他们的父亲一样穷兵黩武。

  又十年后,我的丈夫在一次外族侵战中死去了,按照这个民族的风俗惯例,我嫁给了他前妻的长子,又生下一个女儿。我的第二个丈夫两年后纵欲暴亡。我开始垂帘执政,帘前,坐着我十五岁的大儿子。我不想学昭君出塞,不羡慕文成公主和蕃,然而我想,毕我一生力量,将我儿子扶植成这个野蛮蕃邦有史以来最贤明公允的君主。

  然而我失望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专横跋扈的一面逐渐显露,甚至在他正式称王之后,为了政治利益,不顾我的拼力劝阻,将我那花朵一般娇嫩,小羊羔一样可怜的女儿嫁了出去。

  与此同时,我的次子,势力逐渐膨胀,对王位虎视眈眈。战争,一触即发。

  “太妃,夜深露重,太妃请回帐休息。”小宫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没有拒绝,扶着她的手,慢吞吞地欲返回寝帐。

  一声雁鸣,我在帐门外顿住脚步,回首望去:一字雁阵,排着长长的队伍,从草原的另一端飞过来,掠过我的头项,掠过天山。雁儿雁儿,可是去年从中原我的故国飞来的那一队么?如今,又要再次归去了么?可否稍为停歇,听听我的故事,为我的家人带去无尽的思念?雁儿不语,雁儿不答,雁儿不停,从容地拍打着巨大的双翼,远去了,承载着我的乡愁,凝结成一个个小黑点,嵌入云海深处。

  乡思,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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