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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雪白-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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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预感到,母亲藏那把斧头,是用来对付父亲的。她要看看,是父亲还是那把斧头厉害。
  她要干什么?要拿它砍我的父亲?可是梦里为什么那把斧头却劈向了我呢?
  我看着那把斧头,觉得它是一个充满罪恶的东西,我必须把它藏起来。但是藏在哪儿呢?老鼠在写字台柜子里咔嚓咔嚓地吃饼干,我灵机一动,打开柜门,把斧头藏在柜子里。 。 想看书来

第六章  飞翔的斧头(5)
五
  父亲白天得到了足够的睡眠,吃完晚饭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两个饱嗝,坐在沙发里看母亲洗碗。沙发不情愿地呻吟两声,表示抗议。
  我觉得家里很多家具都对这种生活很不耐烦,满腹怨气,特别是当父亲母亲生气的时候,它们就很不幸地成为发泄对象,他们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拿笤帚或者茶壶击打八仙桌。因此当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就会跟沙发和八仙桌说话,我抚摸着它们,说,你们辛苦啦,受委屈啦。它们就朝我笑笑。我能听到它们的笑声。
  小时候我当然不懂得世界上还有特异功能这种东西,但是当我懂得以后,我却失去了跟这些非人类的生物进行对话的能力。具体是什么时间失去的,由于这件事情并非像其它事情那样能用一条时间线来划分,所以无解。我只记得,初三那年我住在槐花洲初中的宿舍里,还能听到雪花在门外说话的声音。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失去了这种能力,是在考到天津去读中专以后的事情。
  我考到天津一所铁路工程学校去读书,秋天的时候,一个名叫李天亮的军人到学校找老乡。他有点纨绔还有点腼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还是跟他保持了不远不近的交往,直到他退伍。天津不是一个多雪的城市,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我跟李天亮趴在盐坨桥上看海河,忽然我想起我能听到很多非人类的声音,就对李天亮说,我能听懂雪花说话,你信吗?李天亮那时候非常迷恋我,相信一切奇迹都会出自我的身上,他毫不犹豫地说,相信!我竖起耳朵,但是奇迹消失了。雪花静静地落着,无声无息,让我疑心我双耳失聪。然而我能听到李天亮说话,他问我,林雪,你怎么哭了?我才发现我已经满脸泪水。
  后来,我反复分析,觉得这种能力应该是伴随着我的离开而丧失的。我离开了槐花洲,有些浸入我骨髓血液里的东西就悄然离去。
  那天中午我跟张惠一起洗了澡,张惠的头发还松松地披在肩上,她的头发乌黑而柔顺,显得脸越发的白。父亲坐在沙发里看着看着,眼就直了,他起身到院子里上了趟厕所,就回来去了他们的房间,爬上了炕。
  现在,我的小说已经回到多年前那个注定要发生重大事件的晚上,张惠洗完碗后,坐在人造革沙发里出神。林宝山在炕上开始叫她,惠,惠。她猛然抖了一下,像被鬼突然拍了一下肩一样。当时,张惠被吓着的样子很特别,她五官甚至有些扭曲,以至于把我也吓着了。后来我也犯了跟张惠一样的毛病,初中时,我的班主任史老师经常会突然趴在我的课桌上看我写作业,而我总是会突然地哆嗦一下,把他吓一跳。
  母亲哆嗦了一下之后就镇定下来,我当时正在西屋跟老鼠说话,张惠站在房门口,只是看我,不说话。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抬起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林雪,如果妈妈死了,你就去找小雅阿姨。我说,你不会死的,你不是在药房上班吗,那里什么药都有。张惠笑笑,说,傻孩子,药不能医百病。
  之后张惠就转过身,朝东屋走。老鼠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它咬我的裤腿,我们俩都不说话,只听到母亲的脚步声,那么响,我在脑子里数着,一共六步,像天上滚过六声惊雷。
  林宝山开始的时候还显得有些温情,他叫着母亲的名字,惠,惠,你真好,你是我的好老婆。他叫得含混不清,慢慢地就变了声调,变得穷凶极恶起来,张惠,你就是我的老婆,谁的也不是,只有我能操你,谁也不能操你,你不是想让那个小白脸*?你想去吧!你看我是怎么操你的,就这样……过来,你过来,舔我……
  母亲可能没过去舔林宝山,他不耐烦了,大声说,快过来,舔我!
  去你娘的!狗杂种林宝山,你下地狱去吧!我听到张惠尖声叫道。
  咚,之后是沉闷的一声响,不知道他们谁踢了谁一下,片刻,母亲绝望地蹦下了炕,她的光脚戳在地上,发出啪嗒的一声响。我紧张地站起来,看见母亲披头散发地光着身子跑到灶屋,她眼神散乱,到处寻找。老鼠说,她一定在找斧头,我说,对。我站在房门口,不知道她找不着斧头会怎么样,这时候她看见了我,猛然停下来,逼视着我,说,拿来!快拿来!
  母亲的眼睛里放射着凶狠的光,我吓坏了,转身跑回房间,从柜子里拿出那把斧头。我紧紧地握着它,斧头的锋刃像道瘦弱却强烈的闪电,在黑夜里闪闪发亮。我握着它从母亲的身边冲过,我也不知道要把它带到哪里,反正,我要带着它冲出去。
  后来我就摔倒了。我被灶屋的门槛绊了一下,斧头掉在门槛外面的青条石上。月色冷冷的,斧头咣当一声,在青条石上停了下来。它锋刃向上,像一道白色的光逼近我,一瞬间让我无法分清是噩梦里的片段还是现实。
  老鼠蹲在旁边,很怜悯地看着我,微微抬了抬小爪子,试图抚抚我的脸安慰我一下,可是又被我脸上的血吓住了。它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眼里流出泪来。
  

第七章  等待夏天来临(1)
一
  五月了,槐花洲到处飘荡着槐花的香味,我对夏天的盼望也变得具体起来。因为镇上的人都说,疤痕必须过了夏天才能消退。但是又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林雪脸上的疤是消不了的,伤得太深了。
  现在,我是一个脸上有着一道疤痕的女孩。那道疤痕在我的左脸上,长长的,弯弯的,像一条月牙。
  母亲为了我的疤痕而大病一场,她发烧,说胡话,经常在睡梦里跳起来,喊着,斧头,走开!我想,也许母亲也频繁做类似的噩梦,梦到斧头长了翅膀,追着我的脸不放。
  我也没有摆脱那个噩梦的纠缠,它无数次造访我的睡眠,给我制造雷同的场景:它像一道追命鬼符,无所不在地追踪我。只是,不同的是,后来梦里的我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当那把长了翅膀的斧头到处追赶我的时候,我产生跟它玩游戏的想法,因为我知道它终究会追上我,在我脸上来那么一下。结局清楚,过程就不再那么惶恐和痛苦。
  在梦里,我们把家里三间房子跑了无数遍,每一个犄角旮旯都曾经光顾过,甚至那些长期不曾拉开过的抽屉。我们在关键时刻变化成各种形状,纸片,豆子,苍蝇,老鼠,甚至消遁于无形,穿过任何窄小的缝隙,在那些地方自由出入。我去过母亲锁笔记本的抽屉,那时我变成了一只蚊子,停在她的淡绿色笔记本上。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沉重的封皮打开,可是,里面那些字因为过于巨大而消解了字的意义,在我眼里成了一个个由乱七八糟横竖杠杠搭成的骨架。
  有一次,母亲到处找她的一条白色裤子。她翻衣柜,翻抽屉,翻五斗橱,遍寻不着。之前她在第N遍地重温一沓老照片,其中有一张,她把两条小辫子挽成两个髻,像小丫环一样俏皮可爱,上身穿一件绿底白花的确良短袖衬衣,下身穿一条白色裤子,脚蹬一双黑色皮鞋。在一九七九年,这身打扮洋气得让我每次看到都要艳羡。母亲保留着这件绿底白花衬衣和白裤子,时不时拿出来抚摸一下。可是那天母亲就是找不到白裤子了,她急得简直要哭了。我说,衣柜后面有个洞,白裤子掉在柜子后面。
  母亲将信将疑,她翻了那么久衣柜,都没发现有什么洞。但她还是蹲在地上,把里面所有衣物都搬出来检查了一下。果然她发现了一个洞,并把胳膊从洞里伸出去,成功地拽出那条让灰网笼罩的白裤子。
  母亲悲喜交加,说,你知道吗,当年在烟台,我跟王小雅是托人去上海买的这条裤子。晚上我们用葡萄糖瓶子装满热水熨裤线,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白天我们连坐都不舍得坐一下,就怕鼓出膝盖。
  我说,你为什么不穿上它呢?
  母亲环顾四周,这儿?槐花洲?
  母亲的眼睛暗淡下去。她暗淡地告别了刚刚回归一小会儿的青春感觉,又跌回到现实中来。这时候她产生了一个疑问,林雪,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个洞?
  我说,我梦见过。我梦见斧头追赶我,我变成老鼠躲进这个洞后面。
  母亲抱住我大哭。林雪,如果时光重回,那个晚上还没发生,我一定会想办法修正这个错误。
  我说,可是已经发生了呀。
  我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很忧伤。从我脸上有疤以后,母亲再也没有用手摸着我的脸说,林雪,你真漂亮。她甚至很多时候不敢看我的脸,眼神躲躲闪闪的。
  现在,只有杨雪还肯跟我好,其他的孩子们看见我都躲着走,有些胆大的,好奇地过来摸摸我的疤,然后跑开。

第七章  等待夏天来临(2)
母亲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就时常一个人发呆。我把她扶到到院子里,让她蜷在藤椅里晒太阳,告诉她槐树开花了,她就抬起头来找槐花。我说槐花在那儿,她就顺着我的手去看槐花。如果我不说,她就呆呆地坐着,眼睛空洞。
  除了上班,母亲剩下的时光多半都耗费在旧藤椅里,跟树上的鸟为伴。鸟儿们已经对她发呆的样子习以为常,有时候闲极无聊,还飞下来观察她一下,逗弄逗弄她。它们在她面前踱步,发现引不起她的注意,就飞上她的膝头,这时候她可能会把虚无缥缈的眼光调回来,看一下鸟。鸟张开嘴巴叫两声,她没有反应,鸟就飞走了。
  有时候蚂蚁们也会光顾她的膝头,它们以为她的腿是一座高山,费了老大的力气爬上去,停在她的膝头。我有时候搬了小凳子坐在她旁边,观察那些勤劳的小蚂蚁,告诉它们,它们晒太阳的地方是我母亲美丽的膝头。
  有一次,母亲很认真地捧着我的脸看,说,林雪,将来还会有好男人爱你吗?
  我为了安慰她,就说,会的。
  她显得有些欣慰,但是这种欣慰没过多久就消失了,她哗哗地流泪,说,林雪,你以后怎么办呢?
  再后来,母亲就总是给我梳头发。她把我的头发解散开,不厌其烦地梳来梳去,梳得我头皮都隐隐作痛。最后,她固执地把我的一缕头发垂下来,试图用它来挡住那道疤。
  可是我总觉得那缕头发很闷,就像脸上挡了道帘子。我想,夏天来了就好了,等到秋天,可能疤就消退了。
  二
  我去看小贾叔叔,坐在他的后窗外面。他在屋子里围着磨盘看书,看得很认真。他还是那么瘦。他的屋子里再也听不到一点琴声了。
  我在后窗外面的土坎上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小贾叔叔终于看见了我,他呆呆地站在磨盘旁边,我也呆呆地看着他。后来他说,林雪,进来。我摇摇头说,不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脸上的疤。
  于是我们就隔着窗子说话,我坐在土坎上,他站在窗子里面。他说,林雪,你们都还好吗?我说,不太好,我妈妈总是发呆。她好像忘了很多事情,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心不在焉。
  小贾叔叔把眼抬起来看着天花板,半天没作声。后来他说,我快要考试了。我说,你考上军校,就要离开这里了,是吧?他说,是的。我说,那你去哪里?他说,不知道。
  我离开的时候,小贾叔叔说,林雪,你在我心里是最美丽的一个女孩,她们都没有你美,你要记住。
  回家的时候我哭了。我不知道小贾叔叔是不是因为我脸上有了丑陋的疤才这样说的,我想,他是在安慰我吧。
  日子过得很慢。我把我的小花裙搭在椅子背上,等着夏天到来。
  母亲不那么喜欢洗澡了。夜里的林宝山还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他每次叫唤的时候,都要提到“那个小白脸”。不管他说什么样的粗话,张惠总是一声不吭。
  我有些担心。因为张惠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这有些不太正常。以往她即使不吭声,也会把胳膊和腿在炕上伸来伸去,踢被子和枕头,还有炕席,发出各种响声,这些声音我都能分辨出来。有一天夜里父亲叫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很害怕,我觉得张惠不应该那么沉默,她至少应该有愤怒的喘气声。我悄悄地下了炕,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很奇怪,我听到了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我十分疑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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