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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疑心她是不是真的正在享受一场香甜的睡眠。
第七章 等待夏天来临(3)
尽管我不相信母亲能在父亲亢奋的叫唤声里沉睡,但至少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正常,这说明,我不需要为她的身体健康甚至生命安全而担心。母亲均匀的呼吸声传染了我,我躺回炕上,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张惠在药房呆了一上午,下午,她照样在院子里的旧藤椅上坐着,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她睡得很安静,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显得像婴儿那样纯净,连树上的鸟都看呆了。鸟们蹲在树杈上叹气。
她变得越来越嗜睡了。晚上,我发现她在悄悄吃一些药粒。此后几天我发现她经常吃那些药粒。我问她,你病了吗?她说,没有。我说,那你在吃什么药?她说,哦,吃了容易睡着。别担心,对身体没什么坏处。
既然对身体没什么坏处,我就不担心了。母亲在医院里的药房上班,她是知道什么药可以吃什么药不可以吃的。而且,母亲现在变得懒散了,对什么事情都不那么认真了,她连看都懒得看林宝山一眼。她吃了药后能那么容易地睡过去,我觉得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她不用看到林宝山,也不用听到林宝山骂那个小白脸了。
三
有一天,大约是六月了,在杨雪家里,王小雅告诉我一件事情,她说,林雪,北京、上海、成都、重庆、昆明等城市正在商讨知青问题呢。
我说,是吗?
王小雅说,是啊,云南知青可以在六个月内优先安置返城了,就是说,今年的春节,他们就可以在自己家里过了。很多城市都在采用变通办法,同意知青病退和困退。
我说,什么叫病退和困退?
王小雅说,说了你也不懂。你妈妈懂。
我知道,王小雅的意思是让我回家去跟张惠说这件事情。她们为什么总是不能好好地过呢,每隔一段时间,她们就要这么折腾一次,每次的折腾又都没有什么结果。王小雅呼呼地流着血在我炕上面如死灰躺着的那些日子,她好像忘了。
但我还是对张惠说了这件事情。张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听到这件事后,她睁了睁眼,立刻又闭上了。树上的鸟本来也希望我的话能让张惠高兴一下子,结果一切如初,它们很不解,但也只好闭上眼睛学张惠似睡非睡。
她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不像前几次那样了。我想,她吃的那些药粒可真管用,以后,我们家就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了。如果我父亲林宝山不在夜里那么叫唤,就更太平了。
王小雅没有得到张惠的响应,她也叹了口气,不再提这件事情了。那天她突然对杨雪说,去,把杨根茂叫回家来,我做疙瘩汤给你们喝。
杨雪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实话我也不太相信。王小雅又说了一遍,你们两个小丫头,快叫杨根茂去。我们两人才满腹狐疑地跑出门,到兽医站去找杨根茂。路上我问杨雪,你妈妈又想干什么?杨雪说,谁知道。
杨根茂像客人一样谨慎地喝了两碗疙瘩汤,然后说,我走了?王小雅说,别走了。
我跟杨雪面面相觑。杨雪拉着我进了她的房间,说,你也别走了。
我有些好奇,我以前多次在杨雪家睡过,但是,从来没遇见过杨根茂也在家睡。我跟杨雪躺在一个被窝里,竖着耳朵。杨雪说,我妈妈肯定会踢我爸爸,让他滚,说他身上有大粪味。
但是很奇怪,那个晚上王小雅没骂杨根茂和他身上的大粪味,她说话的声调甚至有些温柔,一段时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地说话,没有杨根茂的声音,只有他的喘气声,但是他的喘气声也尽量压得很低。他不像我父亲林宝山那么放肆。
我听到王小雅在教杨根茂一些事情,她说,你要这样,对,就这样。轻一点,慢慢的……
杨根茂大约学得很用功,王小雅比较满意,她开始哼起来,很舒服地哼着,像在唱歌。我想,他们大约也在做张惠跟林宝山一起做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张惠从来也没这样舒服地哼唱过呢?是林宝山不会吧?还是张惠没教过林宝山?想到这里我很羡慕杨雪,杨雪可以在夜里听到这样温柔的声音,而我只能听到林宝山粗野的叫唤,和张惠愤怒的反抗。
后来,王小雅开始叫一个人的名字,开始我以为她叫的是杨根茂,但是她的声音渐渐地大起来,我听到她叫的根本就不是杨根茂,而是另外一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她说,小林,我爱你,小林,我是你的手风琴……
手风琴?我跟杨雪对望了一眼,都明白了,王小雅叫的是那个手风琴手的名字,她让他把她当成他怀里的手风琴。小林的手指是什么样的呢?像小贾叔叔那样优美,灵活,苍白吗?
他们的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王小雅大声叫小林,杨根茂说,我就是小林,我在呢。
杨根茂怎么能说自己是小林呢?王小雅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手风琴手。果然,王小雅不再哼唱之后,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她对杨根茂说,你身上还是有大粪味,你走吧。
王小雅没喝令杨根茂滚蛋,而是说你走吧,这已经够不错的了。杨根茂很感激王小雅对她态度的转变,飞快地从床上下来,说好好我马上走。
据杨雪说,从那以后,杨根茂的地位发生了一些改变,王小雅允许他偶尔回家来了。他回家之后,王小雅就在夜里叫他小林,用各种声调叫。杨根茂对王小雅这样叫他没有丝毫意见,他似乎还很乐意被王小雅叫做小林,他总是答应得很痛快。杨雪说,哼,我猜他特别希望变成手风琴手。
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人怎么能变成另一个人呢?尽管有很多时候,我们希望身边的某个人突然变成另一个我们希望看到的人。就像若干年以后,我长大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希望我看见的每一个男人能变成小贾叔叔,或者我的中学体育老师江老师。
我的母亲张惠,现在她总是端着茶杯,蜷在旧藤椅里发呆,或者打瞌睡。她经常在迷糊中把手里的茶杯翻倒,茶水像尿水一样洇湿了她的裤子,有时候正好淹着了爬到她膝盖上晒太阳的蚂蚁,把蚂蚁搞得精湿。这时候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蚂蚁捉下来,母亲对此浑然不觉。
一九七九年下半年,小贾叔叔考上军校离开之后,我的母亲张惠还频繁地到那些住兵的人家家里去,她对每个当兵的都态度友好甚至有些讨好,把他们全体当成小贾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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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无解的秘密(1)
一
小贾叔叔要走了。一辆军车停在白桥桥头,周围挤满了部队和镇上的人。
我没有挤在人群里,而是坐在小贾叔叔屋后面的土坎上,看他收拾行李。他们帮他把行李一件一件拿到汽车上,很快,房子里就变得空荡荡了。小贾叔叔站在磨盘旁边,把手放在磨盘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会,然后,提着一卷凉席走出了屋子。那是他最后一件行李。
人群很安静。开始有蝉的叫声了,它们在我头顶的槐树叶子中间悠长清脆地响着。我把下巴支在膝盖上,心想,我再也看不见小贾叔叔了。
小贾叔叔在车旁停下来,四处寻找了一会,最后,发现我坐在土坎上,远远地看着他。他大步返回屋子,来到后窗前,向我伸出手来。
我把手伸进窗子,让小贾叔叔握在手里。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整个手都包了进去。他说,林雪,记住,你是最美的孩子,将来,也会是最美的女人。
我说,我会想你的。
这是一九七九年,我跟小贾叔叔的最后一次对话。
小贾叔叔跟我说完这句话后,我们都觉得不必再说别的什么话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口琴,放到我手里,把我的手合上。然后他就走出了我爷爷的厢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二
母亲在藤椅上睡着。我真羡慕她,她有充足的时间用来睡眠,药房的工作很轻松,她工作一天就可以休息一天。可她还总是想回城,如果她回了城,她敢肯定会找到一份这样轻松的工作吗?没准她会当上一名环卫工人,穿着分不清性别的工作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毛巾,拿着一把铁锹收拾城市里的垃圾,就像后来我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
我站在院子里,这个时候,已经是一九七九年的八月末了,蝉们在张惠头顶那棵大槐树上鸣叫得厉害,鸟却在睡着。树叶投下很多细碎的小星星,跳跃在张惠的脸上,她的脸干净而清爽,没有一点汗水。
张惠是突然醒的,之前她一直在沉睡,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我急于把小贾叔叔离开的消息告诉她,但是她沉睡不醒。自从她开始服用那些药粒,一旦睡过去就很难叫醒。
我心急如焚地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她醒来。后来她忽然睁开眼,把我吓了一跳。她问我,小贾叔叔走了是吗?
她怎么会知道的呢?自从她把小贾叔叔从这个家里赶走之后,他们就形同陌路了。一开始,我还偶尔向她通报小贾叔叔的情况,但是自从她开始服用能让自己熟睡的药粒,并每天昏昏沉沉停止思考之后,我就彻底不跟她说小贾叔叔的任何消息了。
更让我吃惊的是张惠后面的话,她说,送小贾叔叔的车现在到了红旗桥。过了红旗桥,再走两个小时,就能到县城。过了县城,一个半小时可以到烟台,小贾叔叔就该上火车了。
我说,我刚刚才从爷爷家回来,我是跑着回来的,你怎么知道的?
张惠很莫测高深地笑了笑,说,一切都是命运所定。存在是,离开也是。母亲的答案胜似没有答案,这使这件事此后成了一个无解的秘密。我问树上的鸟和地上的蚂蚁,是不是有谁先来向张惠通报了小贾叔叔离开的消息?鸟和蚂蚁都摇摇头。
后来我反复分析多年,直到小说进行到这个环节的时候,我还在求解。我认为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应当和解,世上没有绝对的纯粹,尤其是这两样东西,界限太清楚反而令某些事物无解。当然这只是我的联想,具体到母亲当年留下的这个秘密,我想答案很有可能跟梦有关。无论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者,此生都必定要做梦,而且不止一次地做,其中肯定不乏某些跟现实息息相关的奇异之梦。这种梦,我认为是永远无解的,是神秘的宇宙给我们这些身在其中生活的人的宝贵馈赠。在我生命里,梦是一个虚幻而必须的存在,当我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更对它情有独钟,所以我相信母亲当年一定是被神秘的梦所光顾,她躺在藤椅里昏睡,然后做梦,梦里出现小贾叔叔离开的景象。
第八章 无解的秘密(2)
所以她醒来以后很超脱很莫测地说,一切都是命运所定。她认为是命运让她不必身临其境而又熟知她情人离开的种种细节。
我相信这种梦是非常有可能的,因而这种推测是成立的。我不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也不是纯粹的唯心主义者,这是件好事。
跟这个诡秘事件相似的另外两个事件,分别发生在当年十月和十二月。第一次,母亲在一次沉睡之后忽然告诉我说,小贾叔叔把脚崴了。第二次,她说,小贾叔叔那里下暴雪了,跟咱这里一样。
她提到小贾叔叔崴脚,我还可以把这当成她的一次睡梦,可是当年十二月,她提到小贾叔叔那里下了暴雪,跟槐花洲一样,就有点匪夷所思了。因为当时她说完这句话后,我特意掀开窗帘朝外看了看,外面没有一丝下雪的迹象。
而暴雪是在当天夜里下的。这次我听到很多雪花在说话,由于众多声音混在一起,我听不清它们都在说些什么。我当时被一种好奇心纠缠住了,母亲是怎么预见到那场暴雪的呢?事后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说连天气预报都没播报那场暴雪。这么说来,母亲比我还具备某种超能力,我只是能听到雪花在说话,母亲却能预见到一场还未下的暴雪。
当时我记住了她提到的时间,一九七九年十月和十二月,这使我萌生了重逢小贾叔叔以便求证的想法。当然后来,母亲的说法通过了事实的验证,我依然把原因归咎为梦,还有感应。唯物主义者难道就不相信感应的存在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我们寻求不到答案的事情?宇宙如此浩瀚,生物和自然如此神秘,规律只是我们掌握了的一小部分而已,还有很多事物我们无法掌握其规律,也就无法探知其中奥妙。
总之,一九七九年夏天,小贾叔叔从我们的生活里离开了。有一天张惠很清醒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淡绿色本子,开始在上面写东西。她已经很久没在它上面写东西了。她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