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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工匠 第二章(7)
众人一愣。
杨老三把小孩从桌下拎起:“ 这个孩子, 谁家的? 怎么跑到桌下来了?”白主任也问:“小孩,谁家的?怎么进来的?”小孩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杨老三轻轻地拍着小孩的后背:“别急,孩子,咽下这口再说。”小孩使劲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噎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工人走过来喊着:“出去出去!”把小孩推了出去。
杨老三说:“来,接着喝!”
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又蹭进来,在杨老三身边站着。杨老三一边喝酒一边用腿拨拉着孩子:“去,一边去,哪来的孩子这么黏人!”小孩就是黏在杨老三身边不走。杨老三笑道:“这孩子,想喝口啊?”小孩点点头。杨老三大笑,把大茶缸递给小孩。小孩接过茶缸,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杨老三用惊奇的目光打量了半天。
夜里,杨老三慢慢地走在回家路上,高声唱着一首苏联歌曲。他身后,那个小脏孩还在远远地跟着。
两人走走停停……
杨老三站住了,他蹲在地上,望着远处的小孩。小孩也蹲下来,远远地望着杨老三……两个人就这么瞅着。
又是午休时间,锻轧车间的沙堆上,几个女工一边吃饭一边说笑疯闹。陆小梅说:“ 哎, 给你们说个新鲜事。” 胡大姐问:“ 什么新鲜事?”陆小梅说:“我昨天晚上去游泳池游泳,一个男的,就那么光溜溜地出来了, 他还寻思是在更衣室呢。大伙那个笑啊, 他也咧着嘴傻笑,后来一低头,发现自己光着屁股,捂着下身就跑回去了。”胡大姐嘎嘎笑着说:“小梅,这回你可看到光景了,美死了。”陆小梅说:“美什么,恶心死了。” 胡大姐意味深长地说:“这事吧,要是撂到女的身上,就没脸活了,男的脸皮厚,没事。”瞅一眼杨老三,又瞅一眼肖玉芳。
肖玉芳端着饭盒两眼愣神,十分孤独。
冯心兰悄悄地坐在她身边,小声地说:“玉芳,今晚和小胡见面的事可别忘了,在劳动公园。”肖玉芳低低地说:“嫂子,我不想见。”冯心兰悄声道:“你傻呀?天下男的就一个小康啊?你看他那家人家,假模假样的,那个小康哪还有个男人样,娘们儿胎,什么都听他妈的,这样的男人白给都不稀罕,黄了更好。听我的,下了班好好打扮打扮。” 下班后,回到家里,冯心兰劝着肖玉芳说:“他姑,人家都来了,你怎么也得见个面吧,我看小伙挺好的,走吧,打扮打扮。”肖玉芳道:“不见,我不想谈。”冯心兰说:“不是当嫂子的撵你,你不能老在家里吧,再说你刚刚碰上这事, 你哥心里急得都上火了。” 肖玉芳说:“ 碰见什么事了?我怎么了,我哥愿上火让他上去!”冯心兰一下子没话了。
肖长功正在屋里着急,一抬头乐了,只见肖玉芳迎头走进来问:“人呢?”肖长功朝厨房指了指,里面有一个小伙子扎着围裙正在忙乎着颠勺炒菜。
肖玉芳坐下说:“嘿,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肖长功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和小胡说了会儿话,小伙子挺好的,老实本分,家庭出身也不错,你别使性子啊,跟人家好好谈。就是不满意也别挂在脸上,给人家个台阶下,听见没?”肖玉芳说:“哥,你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什么意思我清楚!” 肖长功小声地道:“ 你又想哪去了。”肖玉芳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关心我的婚事了?”
小胡在里面要起调料来。肖玉芳走了进去。
冯心兰悄声地说:“他老姑还劲劲地,我看这事成不了。”肖长功无奈地说:“嗯,这局肯定又是叫她搅了。” 小胡炒着菜,一伸手道:“酱油。”肖玉芳从背后递过一个瓶子。
小胡边接过来倒进锅里边问:“ 有味素吗?” 肖玉芳递过一个罐子。
小胡挖了一勺放进锅里,一回头看见了肖玉芳,眼前一亮:“你是肖玉芳同志?”肖玉芳点点头说:“你的菜炒得不错。炒吧。” 小胡又炒青菜,不停地和肖玉芳要着调料。小胡一边颠着勺一边说着:“肖玉芳同志,我先作个自我介绍吧,我的家庭是这样的,是革命家庭,我的父母都是革命军人,现在还在部队任职,我是这个家庭最小的成员,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工厂,共青团员。” 肖玉芳问:“ 你几岁开始学炒菜的?” 小胡说:“ 我十岁就开始给家里做饭, 肖玉芳同志, 你们厂子三班倒吗? 你的工作是不是很累呀?”肖玉芳问:“你这是做的什么菜?醋溜大白菜吗?”小胡说:“肖玉芳同志,你快出徒了吧,我们厂子……”肖玉芳问:“醋溜大白菜放香菜吗?什么时候放啊?”
大工匠 第二章(8)
小胡不停地往上端菜。冯心兰招呼着:“小胡啊,坐下坐下,忙乎半天了。”肖长功也说:“坐下,咱喝两盅。” 小胡忽然想起什么,拿起自己的包问:“嫂子,有箱子吗?”冯心兰道:“ 有哇。” 小胡问:“ 能把我这个包放起来吗?” 冯心兰顿了一下:“ 能。” 小胡又问:“ 箱子有锁吗?” 冯心兰诧异地问:“ 放进去就是了,锁它干什么?”小胡笑了笑,不语。冯心兰开了箱子,小胡把包放进去,仔细地锁上了箱子。
肖玉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站起来,要离座。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小胡笑了笑说:“ 这是我明天要交的材料。我们有纪律,对不起。” 肖玉芳坐下了。
肖长功说:“好哇,是得遵守纪律,来,小胡,喝一盅。”小胡却道:“对不起,我不能喝酒,我们有纪律。”肖玉芳好奇地望着小胡。
肖长功说:“来,吃菜吧。”夹起了一口菜突然皱起了眉头。冯心兰夹了一口也如此。小胡望着两个人也夹了一口,差点儿吐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肖玉芳忍不住笑了。
小胡望着肖玉芳也笑了:“你是不是把调料都递错了?”
与此同时,杨家屋里也在吃晚饭,杨老三和小孩啃着烧鸡。
小孩撕下鸡大腿说:“叔叔,这个给你,这儿的肉香。”杨老三问:“你吃什么?”小孩说:“我啃骨头。叔叔说了,我是鼓上蚤,我知道,鼓上蚤是水泊梁山的时迁,时迁啃鸡骨头啃得可干净了。”杨老三故意地说:“好了,别嘞嘞了,一家一只,吃完你就走吧。”小孩说:“我不走了,我要住在这儿,你说了,管我三天饭。”杨老三说:“我说管饭,可没说管住。”小孩道:“管饭就是管住,大人说话要算数。” 杨老三迟疑片刻,笑了:“你这小子,心眼太多了。好吧,要是愿意,你就留下来。”小孩扑通一声给杨老三跪下,喊一声:“爸,儿子给你磕头了!”泪流满面。杨老三望着小孩,半天不语。
小孩呆呆地看着杨老三。杨老三说:“ 给我上炕!” 小孩呆呆地看着杨老三。杨老三一拍桌子:“上炕!听见了吗?”小孩爬到炕上。
杨老三说:“把衣服都给我脱了!”小孩吓得把衣服脱了。
杨老三走到炕前,仔细地检查他的四肢,又扒拉他的小雀。小孩哭了:“你要干什么,大流氓!”杨老三笑了:“哎哟,小雀还挺硬挣,哎哟,起来啦,起来啦!”小孩慌忙地提起了裤子。
杨老三说:“到院里给我跑几圈去!”小孩拧着身子道:“我不去,我不去!” 杨老三问:“ 你想不想在这住吧?” 小孩说:“ 想。” 杨老三道:“那就给我去跑圈去!”小孩走了出去。
杨老三朝外望去,小孩在院里呼哧呼哧跑圈,不停地喊着:“行了吧,行了吧,累死我了,你就饶了我吧!”
杨老三躺到炕上,他端起一盅酒,高高地擎起来,张开嘴,酒流长长地灌进他的嘴里……
肖家的饭还在吃着,肖玉芳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哥,嫂子,小胡同志,你们先吃着,我出去有点儿事。”说罢,朝外走去。肖长功问:“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啊?”肖玉芳说:“胡师傅病了,我和陆姐约好了去看她。”说罢,走了出去。
屋里一片尴尬。
小胡站起来说:“我也该回去了,嫂子,把包给我。”冯心兰开了箱子把包递给他。小胡接过包转身出去。
冯心兰摇了摇头叹:“哎,又黄了。”肖长功说:“这也急不得,慢慢来吧。”冯心兰道:“这可真是个心事啊!”
小胡正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见一个人蹲在地上修理自行车。小胡上前问:“同志,自行车坏了?需要帮忙吗?”
那人抬起头来,是肖玉芳。
小胡道:“是你?”肖玉芳急得满脸汗:“真是越急越出事,我的自行车掉链子了。”小胡拍着胸脯:“没事,有我呢。”说话间掏出那个年代鲜有的小手电,交给肖玉芳,修起自行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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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工匠 第二章(9)
肖玉芳一边照着亮一边端量着小手电:“ 这手电从哪弄的? 这么小还这么亮。”小胡说:“街上没有卖的,是我们单位发的。”肖玉芳道: “对了,你的包没忘带吧。”小胡说:“带着,任何时候我也忘不了。”肖玉芳问:“ 这包很重要吧?” 小胡一脸严肃地说:“ 是的, 比我生命还重要!”
修好了自行车,小胡大步走了,肖玉芳在夜色里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几天后,肖玉芳下班回家,扎着围裙十分麻利地炒菜。小胡在旁边替她拿调料。肖玉芳边炒边说:“我们厂也有化验室,开始我们觉得挺神秘的,后来才知道没什么技术,天天是小和尚念经,老一套,没什么了不起的。” 肖长功走进来,一脸的舒展,把一碗海蛎子递给玉芳:“把这碗海蛎子炸炸给小胡尝尝。”转身出去。
小胡正色说:“肖玉芳同志,你错了,大错而特错了,我们的化验室规模很大,技术要求很高,高得超乎你的想象,不但要化验钢铁,还要化验一些特殊物质,不但要化验物质的结构、分子式、化学性能,还要化验物理性能,包括光谱分析、金相分析、分子结构分析、后坐力分析……”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肖玉芳问:“你怎么了?”小胡捂着嘴:“咳,牙疼。” 肖玉芳疑惑地问:“ 你们这是什么化验室啊。哎, 你到底在什么厂工作?” 小胡躲闪着:“ 我以后跟你说吧。” 肖玉芳生气了:“ 不说就算了,那咱们再见吧。”小胡问:“肖玉芳同志,你生气了?”肖玉芳说:“ 我生什么气? 和一个我不知在哪儿工作的人生气? 犯不着。” 小胡无奈地说:“肖玉芳同志,你实在要问,我只好告诉你了,只是请你不要对别人讲。” 肖玉芳奇怪地问:“什么厂子,还保密?”小胡道:“这回你说对了,我是在保密厂工作,国营523厂。”肖玉芳道:“咦,523厂?没听说过这个厂子啊!”小胡四下警惕地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是军工厂,保密单位。” 肖玉芳愈加好奇, 睁大眼睛问:“ 真的啊?” 小胡愈加神秘地说:“真的!我们厂的保密措施非常严厉,凡是我们厂的工人,找对象一定要向组织报告,一旦确立恋爱关系,厂里政工部门要对对方进行政审,查祖宗三辈,一点也不含糊。” 肖玉芳问:“ 真的? 那么严格!” 小胡道:“ 不严格不行, 咱厂有过惨痛的教训。” 肖玉芳问:“ 教训? 还是惨痛的?” 小胡说:“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我们厂有个小青年,处了个对象,那个女的,长得可漂亮了, 脸蛋有点像王晓棠。” 肖玉芳叹:“ 那么漂亮呀!” 小胡说: “那个小青年和女的爱得死去活来,都那个了。”肖玉芳吃惊地问:“是吗?”小胡说:“那个女的把小青年迷得晕晕乎乎的,她说什么小青年听什么。后来,她让小青年往家拿废图纸,说要包书皮儿。” 肖玉芳问:“ 拿了?” 小胡说:“ 拿了。结果怎么着? 后来部里发现我们厂泄密了,产品让国外知道了。保卫科内查外调,终于查出来了,是小青年泄的密。顺藤摸瓜,揪出了女的,一查,你猜怎么着?是个美蒋特务!”肖玉芳惊呼:“我的妈呀,这不就是侦探片吗?”小胡道: “可不是嘛。所以说,我们一般不敢说在什么厂工作,请你原谅。”听他说完,肖玉芳脸上渐渐升起了神圣感。
夜深了,肖长功和冯心兰坐在桌前等着肖玉芳,她送小胡去了。
院门响了,接着是停放自行车的声。肖长功说:“玉芳回来了,你去看看。”冯心兰道:“不用看,她会上这屋的,他俩眉眼里有故事。准成!”肖长功趴着窗朝院里看了看,回过头说:“回屋去了!”冯心兰问:“ 没看看她什么表情?” 肖长功说:“ 大黑天能看什么!” 肖长功松了口气:“给我盛碗饭吧,一晚上紧张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