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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咻扔下一句话“这是看不起皇后”。今天倭瓜太监亲自来送赏,自然是为了那事。高万枝不敢大意,干脆把下月的用银使上,才应付过场面。 。 想看书来
第三章1.坐拥愁城(2)
宫里后妃的年例用度规定明确,嫔一级年例二百两,摊到每月十六两多点儿。而且不是一下发下,每月首领太监到内务府支一次。伙食衣物不必花钱,衣服料子按季发放;食物每天一领。其他零碎杂用每个月不用十两。这样算下来,一个月能剩下七两,攒起来到逢年过节赏赏自己宫里人。可是这天一下子把下月银子用光了,想想真是心疼。
不只这个月,今年起景仁宫每个月都得亏空几十两。原因是不知谁假大方,把赏银格提高了。原来慈禧太后在宫时,平时派人颁赏件不过犒赏二两银子。她不时驻颐和园后,也不知是谁格外讨好,给了送赏的八两。太监们整天第一盘算的就是怎么捞银子,此事口口相传,拼命造势,就成了规矩。
年例银以外的花销,谁花的谁出。一些妃嫔架不住亏空,又不好丢面子,只好请娘家悄悄送钱。珍嫔家父亲还没有补缺,几个哥哥每月挣点散银子,不好要。况且按她的个性,也不会要。但如此下去,景仁宫财务越亏越多,金山银山也顶不住。
一想到家里,珍嫔的心事就重了。
“他他拉”这个姓,是满洲八大贵族之一。珍嫔祖父他他拉&;#8226;裕泰,曾任陕甘总督,那是地方的最高级长官。裕泰共三子,老大叫长敬,做过四川绥定知府,已下世,儿子志锐过继给老二长善。老二长善同治八年(1872)至光绪十年(1884)任广州将军。老三就是珍嫔的父亲长叙。珍嫔虽出生在老三家,她至今的大部分时光却是在二伯父家度过的。此中原委,全因家中的一场横祸。
光绪三年(1877),珍嫔之父长叙任户部右侍郎,与山西藩司葆葆亨结成儿女亲家。成婚日在光绪六年(1880)十一月十三。葆亨家高高兴兴迎进新媳妇,大摆筵席,大唱皮黄。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天竟是圣祖仁皇帝康熙忌日!清朝有严格规制,皇帝忌日严禁官吏寻欢作乐,更何况大张旗鼓办喜事?当时清流正盛,婚礼朝廷之时,被称为铁笔御史的邓承修素服登门,满堂皆惊。他照了个面扭头回去,立马上折严参,结果长叙罢官,葆亨差一点遭处分。经此挫折,长叙倒上霉运,直到光绪十年(1884)慈禧五旬万寿时才稍微透点气,准以“废员”随班祝嘏,蒙恩开复处分。家道中落,幼年的珍嫔和姐姐瑾嫔只好投奔任广州将军的伯父长善,一起去的还有大伯家哥哥志锐、亲哥哥志钧、志锜等,在那里生活了近十年。
当时,广州是清朝南部的开放前沿,力度与广度远非其他地区可比,市里见到洋人那是常事,港口海岸洋船来去穿梭,也是平常;中外贸易、各种资本主义经营管理方式渐次舶进。这些,对广东文化产生了深刻影响。广州人思想开阔,思路活跃,事事敢为天下先,这也是自此以后中国每有风云际会的变动,多从广州发起的原因。
这样的环境下,珍嫔自然而然受教匪浅。中国的古老文化与西方文明都在她心里打上印记。就是在那里,得中传胪三甲的文廷式成了她们的老师,长期教学之中,建立了深厚感情。
珍嫔姐妹的入宫,家里有个私心,即是希望对男人们的仕途有好处。哪知入宫快两年了,皇后叶赫那拉氏的父亲桂祥已经补了工部右侍郎,而长叙却还是没动窝。二伯父长善,在光绪十五年(1889)放了杭州将军,谁知一到任就病倒了,终于不治。噩耗到京,正是她们姐妹大婚前夕。
如今,家里的顶梁柱就是兄长志锐、志钧和三兄志锜。长兄志锐光绪六年(1880)考上翰林院编修,现升为詹事府詹事,算是有点晋升的苗头;二哥志钧为光绪九年(1883)翰林院编修,无权无势也无钱,现在还在苦熬。十几年过去了,两个人官做得简直象蜗牛爬。穷翰林,穷翰林,凡当翰林的,从来都靠借京债度日。所以,家里实在不宽裕,再叫珍嫔向家里要钱,还不如一头撞死。而她们在波谲云诡的皇宫里,父母又何尝不提心吊胆!这么想着,泪水控制不住滚出来。
她又想到那个撕心裂肺的问题。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1.坐拥愁城(3)
这个事,关于当朝圣上,光绪皇帝。
皇上喜欢她,她知道,也有这个自信。进宫以来,后宫女人中包括上两朝咸丰、同治朝的,论相貌、智慧、才学、气质,她都不输于哪个人。这么多人中,只有两个她还中意,一个是咸丰朝的丽皇贵太妃,一个是同治朝的瑜妃。
但是她竟然不知道皇上喜欢她什么。
所以,她拿不住神。
是觉得她活泼伶俐,和她玩玩闹闹解解闷?还是偶然心血来潮,来寻寻开心?或者,拿她当个傻瓜!……哪一个都说明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毫无价值。废物,当然随时会被一脚踢飞!
她没有把握哪样东西能牢牢、深深地拴住皇上的心。皇恩如朝露,来去影倏忽。在她读的史书里,这类例子太多了。她虽然年纪还不大,但严酷的现实使她不得不早早成熟。而光绪,也是个不善表露感情的人,他总是冷冷的,有时面上好象生气,其实是想什么事出了神。他来景仁宫的时候,也总象一只蜻蜓偶然停在一朵花上,而一旦飞离,很难再找回来。珍嫔没法不忐忑不安。
然而,她更知道自己的宿命已经注定,就是到死都要圈在这座活死人墓里。深深的悲凉之后,只有一个目标,便是讨得皇帝的欢心。这既是现实的,又是心理的、生理的。在这里边,她最大的幸运,是皇帝能跟她心心相印。但可能性何其渺也!这是珍嫔忐忑的更深一个原因。
宫廷自来浓缩了人类残酷的极致,这是非荣即辱,非贵即贱,非亲即疏,非友即敌;不能打哏次,不能稍迟疑,也不能疏忽大意,盲目乐观。古往今来,无数人在这片土地上溅血、魂飞天外,更有无数人生不如死、变疯变傻、变恶变毒……经此洗礼,人再也难以成其为人,成功的残酷和失败的恐惧使他们的心灵扭曲,欲望暴涨,充满了非人的念头。这种惊惧,是珍嫔心怀忐忑的终极原因。
皇帝有些日子没来了。伶人鞋事件后,她当面向光绪述说了整个过程,出人意料地光绪未置可否。她本以为皇帝会温言劝慰一番的。后来皇帝随同慈禧一起去探望了重病中的醇王,后妃们随同前往,她才知道皇帝的确难以高兴起来。醇王病得脱了形,圆形脸上那双眼袋很大的眼睛消失了平常假装精明、渊博的神采,喉咙里喘气滋滋作响。父子两人有千言万语,只不过作了个拉手礼而已。
一件又一件烦心事,她小小的脑袋嗡嗡作响。不过潜意识里有一样务必抓紧,就是搭救恩师文廷式。在文廷式身上,系着至少两个派别的仇恨,一是她和那个莫名其妙的皇后,一是户部尚书翁同龢和军机大臣孙毓汶的暗战。她需要老师这个靠山,翁同龢同样需要他这员大将。所以,要改变自己的处境,就要从这根要命的稻草开始。
宫廷貌似平静之下,从来没有断过汹涌的暗流。
汹涌暗流之中,飘浮着一个个痛苦的灵魂。
不久有个小小的好消息,是大哥志锐捎进信来。翁同龢已经买通了内奏事处登记房的一个记档太监,要他一旦看见湖南来的奏折另具附片的,即行告知。因为那个该死的王先谦要告发文廷式,折子不能直递军机,需要通过一位一、二品大员代递。最大的可能就是请湖南巡抚,采用附片的形式。
如此就非常妥当了。奏事处分内、外两处,内奏事处负责向皇帝呈递内外衙门及军机处的所有奏折,只要折子到了,就漏不了。一旦发现王先谦的折子,翁同龢可以立即请见皇上,告知原委,把那个王先谦的折子“淹了”。珍嫔心里安定了些,只不知文廷式南下之后,事情办得怎样。
以后的日子,她又能静下心来看书了。
“菲儿,你小死妮子,把我书又弄哪去啦?”
“我?没啊?”
“还没!上次——莫儿,再去她脚下的褥里翻翻。找出来,这次我非用小皮条狠抽她!”
“主子!”菲儿怯声怯气地,被珍嫔凶狠的样子震住了,“是在奴才那儿,奴才,这就去拿。”片刻回来,两手拱上,是托文廷式从总署那儿借的内部秘档《边疆综箓》。看到珍嫔果真操皮条在手,俊俏的小脸吓白了。“主子,别抽奴才的手吧。”
“为什么?”
“奴才要给主子弹琴。”
“你跟莫儿学学,莫儿从来不动。——你看它什么?”
“主子,奴才从小就喜欢到处跑,到处逛,真想变只鸟儿飞到各个地方看看。如今进了宫,成天心里憋得慌。那天奴才看到主子的书,看到净讲老远那地方的事,就……”
珍嫔暗叹一声,把那皮条蛇一样从手心捋过。“不是不让你看,都是机密。可千万不准在外面嚼舌头,知道不?瞧人家莫儿,从来不乱动我的东西。”珍嫔突然笑了,“行了行了,还真能打你啊?以后,可不准乱动了。”
菲儿赶紧打一个躬,“奴才去弹曲,给主子听。”
“好,好。”珍嫔摆手,拿起书来。
第三章 2.女色(1)
九月,夜深,风微凉。
景仁宫正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轻轻走出一个影子。她蹑手蹑脚滑过倚宫墙打鼾的值班太监,朝西弯过屋角拐到殿后。蚊子很多,团团围住那人,那人挥臂伸腿驱赶,循墙角又摸了会儿,停脚站住。
“噢,小混蛋,在这儿!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是个老鼠洞。
四顾地上干干净净,那人摸摸额头,便伸掌往洞里刮土。没几下轻轻“哟哟”两声,朝手掌哈几口气,改用脚尖踢,踢松土再刮进去。
西墙角那儿探出颗脑袋,瞅了瞅又缩回去。如此几番,突然几盏灯笼亮起,闪出四名太监。
那人回头用手掌挡住脸,站起身来,气咻咻地用力往墙上踢了几脚。
“主子,”首领太监高万枝晃着胖胖的身子跑过来,“您,您这是干嘛呢?老鼠洞……”
“怎么又叫你们知道了!高万枝,”珍嫔生气地叉着腰,“怎么搞的!老鼠把我的书咬坏了!可恶!”
“主子,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没提防老鼠,奴才该死,惹主子生气。”朝身后太监使个眼色,一个太监接过其他二人的灯笼,其余二人赶紧蹶屁股来刮土。
珍嫔探上身来看,被烟尘呛得咳嗽起来。高万枝知道自己正碰上麻烦。作为皇帝眼下的小心肝,若珍嫔有个好歹,他吃不了兜着走。
“主子,夜深天凉,快回吧。莫儿、菲儿这俩丫头呢,莫儿、菲儿——”他干脆扯公鸭嗓子高叫,来得人越多越好,到时好给他作证他是多么关心珍娘娘。
“行了行了,叫什么叫!”珍嫔凶巴巴地,瞅瞅太监把洞填平了,上去用力地跺,脚后跟都跺进洞口了,欢声道:“再刮些,再刮些,堆起包,不叫透气,看不憋死它们!”
眼见土包耸起,珍嫔打个哈欠。高万枝以为她要回去,殊料珍嫔却扯起他胳膊,又想出鬼主意来。
“哎呀我倒笨了!提水来淹呀!那么小的洞,不就淹死了?”
“主子,土踩得这么结实,我看非憋死不可。您先,先……”
次晨,珍嫔早早起来,跑过来看。洞口早又黑洞洞地打开了。
“好啊好啊,敢咬我的书,还敢不死!哼,这就拿水来灌!”
珍嫔叉着小腰,成了剿鼠总指挥。众太监、宫女拎来数桶水绕鼠洞一圈。
“主子,”高万枝一睡不好,眼袋就发青,这时候肚皮又咕咕叫了,“开始灌吧?”胳膊便要挥下。
“慢着!”珍嫔迈步在洞前来回走了两趟,“哈哈,水先别动,拿柴禾、蜡油来!”
“主子,您莫不是……”
“烧,熏!”
众人面面相觑。珍嫔正在生气,突然人后裂出条道来,一个白衣身影飘飘而来。
“大公主!”她突然不知道手往哪儿放了。
“哎哟,”大公主脸上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又是水桶又是柴禾的,干嘛?”
珍嫔点点鼠洞,“抓里边的坏东西!可刁啦,大公主。昨晚上封了土,早上又盗开了!哼,灌呢,怕要淹死在里边,所以点烟来熏,叫它出来!”
“出来干嘛?”
“拴它腿吊屋檐下,拿小皮条抽,叫它吱吱叫,看其他老鼠还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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