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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6.大烟馆(1)
次晨,两个太监果然又等在门外。昨天两人回到钟粹宫撒谎,说跟到西什库大教堂那儿,文廷式钻进去,再没出来。这家伙私通洋人!
文廷式闪身出门,引这两个家伙来追。这次折向东南,一路疾行,甩出个大圈,再回到东交民巷使馆区南路,钻进一家大烟馆。金大万纵是好身手,也累得倒喘气。眯眼青今天来,全是因为皇后答应有赏,把那脚板上又不知添了几颗水泡。
两人在烟馆对面一个吹糖人挑子那儿等。肚子咕咕叫,眯眼青把怀里的几个铜板揉了好久,买回几个油饼来。
“老敬,”金大万嚼着饼,叫着眯眼青的姓,难得地客气,“瞧,一当官就他妈有钱,进这个档次的馆子!”
“绮梦阁,”眯眼青小声念,“气派比上王府了!那抽一泡得多少钱!瞧,出来那几个,挺眼熟。”
“我看看。……没错,北洋的那几个,还他妈小妞往外送。那天咱去抬他们给主子的东西,那个瘦子就在边上,叫……”
“丁……汝昌!”
“你他妈脑子好使!”
“你才他妈的。”眯眼青小声嘀咕,张大嘴打个哈欠,“也不知道得等到啥时候。老金。咱是不也去那个那个?”
“抽一泡?”金大万把半边油饼甩到路边,“难为你孝顺,请我一把。”
“我……可没说。要是也能偷几样金货……”
金大万用油漉漉大手一捂他嘴巴,“又瞎咧咧,你娘的!”
几个小孩见他们一惊一乍的,互相瞅瞅嘿嘿笑起来,舔着手中的糖人。
“去去去,笑什么笑?”
两个人强忍烟瘾,一边瞅烟馆大门,一边瞧吹糖人的干活。是个六十来岁老头,面皮冻得青紫,胡子沾清涕。他用把小铲到炭炉铁勺里取热糖稀,手里搓搓,嘴巴吹吹,再摁进木模子往气孔里吹气。过会儿打开木模,就是个糖人。老人面上毫无表情,造了一个又一个,插进长方柜的圆孔里。
“去他娘的,别傻呆了。”金大万眼泪鼻涕交攻,眯眼青靠得浑身发抖。
进到不远处一家“燕子窠”,是最低级的烟馆,只有木板榻和烟枪。一进门,呛鼻的汗味脚臭气直扑而来。金大万到柜台上交了钱,换个粉色花纹纸细长杆儿和一个烟证,直扑臭味更浓的烟室。
“有老枪没?热枪也没!真真……”
吸了多年的叫老枪,刚吸完的叫热枪。正满肚子火,旁边递来一支,“还有点热乎气。”是眯眼青滋着大黄牙,金大万抬腿就是一脚。眯眼青身子缩了缩,又佝偻着靠过来。
“金班,”他声音颤抖,“钱都买油饼了。”象只剩一息游丝的狗。
金大万甩手扯过烟枪,躺上黑乎乎的短床,枕上粘乎乎的高枕。眯眼青细长身子一蜷,象鬼一样躺在另一边。烟盘放在床头边木凳上,金大万把花纹纸和里面的一层蜡纸小心翼翼揭开,取出油墨锃亮的一截。大烟放到烟斗里,他一手烟枪,一只烟扦,对准烟灯,烟扦又戳又划,吱吱地吸进头一口。
眯眼青忙倒杯茶水给金大万。金大万咕咚一口,把所有的烟气都憋回肚子里。趁他喘气回神,眯眼青拖过旁边空床,去拿金大万手中烟枪。金大万抬腿一脚,正中眯眼青腰眼。他又吸了三大口,才把烟渣子剩给眯眼青。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6.大烟馆(2)
即使是剩货,眯眼青也有办法过瘾。他先抽上几口烟卷,嘴里麻辣辣了才享受烟枪。谁知不过吸了两口,又被金大万夺回。眯眼青心急火燎,眼珠子爆起老高,就要跪地上。这么眼巴巴地,一直等到金大万再吸不出烟来,才正式接班。此君毫不嫌弃,麻利地打开烟斗,烟刀刮刮,弄出些锅底灰,包进蜡纸往烟斗眼一抖,靠到烟灯上吱吱吱地吸上最后一海儿口。
一阵脚步声响,抬眼看看,一个半老徐娘站在床前。她盯着金大万,金大万盯着她的手。她的手里,*摄魄地转着三根花纹小圆棒儿!女人手在金大万鼻下一晃,转身往里间走。上等货,绝对上等货!金大万和眯眼青一前一后直直跟过去……
醒来时,骇然发觉,他们中间,居然还躺着个人!
突然,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窄小的房间里,站着三个彪形大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恶狠狠瞅着金大万,另一个汉子挥起巴掌,扇着眯眼青的耳光。
“没把的太监,竟然也敢耍我女人!”
女人?
金大万一撇眼,可不是女人!
光着身子的女人!浑身抓痕、牙印,披头散发,正是太监*才有的惨状。那女人抓起衣服跳下床去,装模作样地哭起来。
“哪里的太监?”络腮胡子扇着鼻子。
眯眼青褪下的包腰毛巾不知多长时间没洗过,散出极臊的臭味。
“紫禁城,钟……钟粹宫。”
“干什么,来?”
金大万瞅一眼眯眼青,没吭声。眯眼青立马挨了一脚,也不吭声。
络腮胡子只好揪着金大万的头发,拖下床来,伸给他三根手指:“哼,钟粹宫的好公公,爷们不想难为你,给你三条路:一,每人交一千两银子,私了;二,官办;三,嘿嘿,把你们的宝贝拿来,给我女人泡酒喝!”
眯眼青禁不住屎尿横流,金大万也慌了神。他当年也是个厉害角色,但去了势又当了这么多年奴才,悍气大失。如今碰上硬茬,精神一下垮了,抱着那人的腿跪在地上,头一个劲乱碰。
“爷爷,爷爷,您问吧,我都说!”
“应的什么差?”
“盯人。”
“谁?”
“文……廷式。”
络腮胡回头看了同伴一眼,“姓文的,不是跟咱有仇吗?——盯他干什么?”
“这个,这个……”
络腮胡子照他脖子就是一拳,又把眯眼青揪过来,眯眼青就要昏过去。
“快说!”
“爷,其实没多大事,就是瞧瞧他都干些什么。”
“谁派你们来的?”
“皇后。”
“皇后?跟姓文的什么过节?”
“没,没——哎哟,爷,别打了,——是孙大人的主意。”
“哪个?”
“军机大臣,孙毓汶。”
“哼哼,姓文的得罪人不少呢。早晚我要亲自宰了他!”
文廷式知道消息,告知户部尚书翁同龢,请他务必转告珍嫔多加注意。下午,便与张謇一起往天津,乘往上海的渡轮。令他万没想到的是,船将起航,龚夫人雇辆大车,带着行李追来了!龚夫人把箱子一放,什么话也不说,一个劲瞅他,眼泪一个劲往下掉。文廷式家里有老婆孩子,哪好带她回去?
等到他知道龚夫人已经解散了家仆,房子转交志锐打理,心一横,拉她上船。
第三章1.坐拥愁城(1)
深宫大内,依然是飞檐翘角,红墙金瓦,日头、月亮日夜轮番地滚过这座最大型四合院的上空。
景仁宫细细木格的花窗里,珍嫔放下《女史箴》,拿起一边的针线活,绣一只袜子,是给西头颐和园老太后的。制袜的原料是纯白软绸,因为没有伸缩性,所以做得必须合脚才行。景仁宫就要修了,她想在搬迁之前把事做完。
看来皇后之言一言九鼎,上次她亲驾景仁宫,不久内务府就领着匠人来描图画样。紫禁城各宫都是木结构,上覆瓦叶飞檐,隔三五十年就要修一次。这一次修的是新入宫的一后二嫔居处,即钟粹宫(皇后)、永和宫(瑾嫔)、景仁宫(珍嫔),以及一处太妃宫——寿康宫。
消息入耳,珍嫔心情不错。毕竟宫里寂寞,对她们们来说,一天天的事就是做针线,绣袜,绣手绢,绣衣边,绣领饰……大家努力出花样,敬献慈禧,以搏欢心。而且质量要求非常高,就袜子来说,脚前脚后两道缝要绣得浑然天成。因为前缝在脚背上,如果掐得不直不均,袜子就在脚上滚;上面还要绣花,就算绣工非常熟练,也要七、八天才能完成一双。这样的好袜子,慈禧太后只穿一次,每天要换新的。珍嫔的手艺很不错,慈禧经常拿她的用。这是莫大荣耀。珍嫔也敬重慈禧,甚至是喜欢。
慈禧绝非平常女人。一天天的国政要务,她处理得顺风顺水,从军机总署到各省督抚、大小官吏,在她手里都服服帖帖。如此强势,在女眷交往上,却不拿什么架子,平平实实地,然而不怒自威;她有时也刺绣,更爱读书、写字、作画;此外还爬山,看戏,逗鸟,养狗,指点宫女打扮,给男男女女配婚……她总是想着法儿接触新鲜、刺激的事物,绝不让自己堕入女人的无聊和庸俗里。
笑的时候,不管是莞尔一笑,还是情不自禁之笑,还是畅快大笑,都发乎本真;怒的时候,则烈如爆竹;有时候也憋火,却是有仇必报!这些在珍嫔看来,是那么简单,又那么不同寻常。
另外,慈禧还有一种高贵的天性,就是爱才。只要不触及私人利益,无论是谁,她的好恶标准、亲疏标准都围绕一个字:“才”。珍嫔入宫以来,美丽的外表,文雅的内质很快引起慈禧的注意,乐意让她来陪着说话,散步,吃饭的时候也格外恩赏她好吃的。发现了珍嫔写字绘画和文学的特长后,又让她加入与大公主、女画师缪素筠等一起的“文化小圈子”,常常展卷施墨,评古论今。后来,甚至让她陪着批奏折,询问她对一些政事的看法……换作别人,自当满足,但珍嫔渐渐地与慈禧产生了距离。
这种变化说起来简单,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接触时间长了,珍嫔逐渐发现了真实的慈禧:极端的自恋,偏执而*,疑忌,虚伪,鼠首两端,心狠手辣……她努力去适应,跟上慈禧的拍子。可是一旦实施,就会产生灵与肉的交锋,——既不能按慈禧的标准去做,也不能按她的标准去想。慈禧那么敏感的人,怎会不知?
珍嫔收回心神,绣了会儿,走到宫门口的凉阴里。
近侍宫女菲儿等三个人拿着掸子、抹布在打扫宫内卫生,另一个近侍莫儿领着两个宫女在西南角的井亭上洗洗涮涮。她们穿着绿色纺绸衣裳,每人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扎红绒绳和桃红带子,鬓边红绒花,脚下白绫袜,一看就透着喜庆、利索。
“喂,莫儿,留一些到天凉再洗。”
几个宫女直起腰,笑盈盈望着她。“很快就好了。”莫儿大声回话说。宫里的规矩,主子餐后务必尽快洗刷完毕。另一个规矩,宫女需得规规矩矩,不得喧哗吵闹。只是在景仁宫,珍嫔素性宽畅豁达,宫女们也要生动得多。
宫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因为上次的伶人鞋事件,珍嫔不由觉得紧张。走到月台,只见钟粹宫那位下粗上细的倭瓜总管太监驾到了。后面跟着五个太监,两个抬个黑漆大食盒,三个后边“护驾”,一色腆胸叠肚,旁若无人。倭瓜太监干咳两声,给珍嫔请了个安,“奴才奉皇后懿旨,赏珍嫔娘娘克食一盒。”克食即肴膳,尊称。
珍嫔躬身跪下,“奴才谢皇后赏。”
景仁宫总管太监高万枝急忙率宣五、永禄跑过来,与倭瓜太监等人打过招呼,宣、王将食盒抬走,高万枝邀请六人到后殿茶室稍歇。送克食这类赏品不必要倭瓜太监亲自来,堂堂钟粹宫大总管,说出去掉价。但这位大总管自有来的道理,高万枝点头哈腰,满嘴好话陪着喝过三杯茶后,托词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手里捧了六个红包,一个大的,给倭瓜,五个小的其他五人一个一个。倭瓜太监撇着嘴掂了掂,朝其他几人一摆头,昂然而去。高万枝一直到听不见诸神的步声,才回过神来。他一溜烟去正殿珍嫔房里,回禀:“主子,都走了。”
珍嫔嗯了一声,失神地回望一眼。高万枝识得几个字,见她手里又是那本《女史箴》,心里不禁叹气又着急。皇宫大内不靠这些酸溜溜的破书本,靠的是权势、手腕、阴谋、恶毒,是三拳两脚把人打倒的硬功夫和一见让人低三分的软功夫。他一个没爹没娘没儿没女没亲戚没朋友的太监就靠跟上个硬气的主子混上口饭,长点儿尊严,要是主子都叫人踩捏,下贱奴才还有什么指望?
“盒子倒大,”高万枝撇着嘴,望着黑乎乎的墙角,“里面就一个鸡翅,一条鸡腿。可咱,光赏钱就给了他们十五两,这个月的银子算光了。”高万枝话到这里嘎然而止,很明显下边还有话,不能说了。
不能说的是,上次钟粹宫派一个太监来送赏,高万枝碍于手头拮据——珍嫔学做羊肉菜,花了不少银子。——只给了一两。这太监气咻咻扔下一句话“这是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