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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进房。安顿妥后,少妇突然来我房中,进来忙吩咐关门。待我将门关好,她掏出一封信递我,道:“请照上面地址送去,便说要找一个远地方的老头。见了人之后将信交于他,他看过自会给你银两。我相信公子为人正直,定能将我姊妹救命钱带回来。另外请你放心,我许诺欠你的双倍奉还,届时决不食言。”
我瞟了眼信上地址。少妇不待我询问,将路线详细道来。我高兴能受此托付,郑重打了包票,揣信离去。一路风驰,胸中侠气豪涌。江湖果然精彩,出门便做了护花使者,虽见得对方似乎身为逃犯,但如此美貌面善的女子,定是遭了贼人陷害。待明日看她去向,韶州之行可暂且放下,她既信得过我,我便不可失了义字……
进入深巷,两旁户门紧闭,透出微弱灯火。糙墙之上,行我孑然孤影。四下寂静中偶游出小孩哭闹声,妇人的家长里短,撞散在风中,似不愿外露了自家日子,瞬息也隐入黑暗。我焦虑地摸寻着,眼睛看门牌看得直想关门大吉。不幸的是居然迷路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至少有两块门牌我已看了两次。这下彻底泄了气,悔不该太计较,或许少妇便不致急着让我来,如今找也找不到,回也回不去,难保人家不以为我卷她钱财逃了,这人做得,真叫一个衰。我寻了处避风的角落,索性靠墙歇下来,寻思一切且等天亮再说。浑浑欲入盹,一声音冒出来道:“臊,不玩了。你说你这人,早发现我跟踪干脆揭发,何必如此折腾,害我瞎兜几个圈子不说,这会儿又在这儿耗上了。”
我定睛一看,却是鼠脸老子,诧异不轻:“你跟我做什么?”
鼠脸老子道:“得,得,不跟了还不成。饭没有吃,大晚上的白遛腿,难不成谁还自个愿意。我这便回去睡我的觉,谁爱跟谁跟去。”念叨着便欲走。
我忙叫住,问他可记得回去路。鼠脸老子拍胸脯说,瞎着眼都能回去,自己有个阔绰的姑姑家以前便在这徐州,就是这大街小巷跑大的。我心中一喜,起身道,太好了,走。鼠脸老子道,走!——去哪?我将信上地址一说,催他快快带路。
这厮果真对此地熟悉,三弯两绕,便瞧见少妇所说灯笼独挂的门户。我欣喜地跑上前拉门环。鼠脸老子忽然道:“别拉了。呶,来看看这——”说时自旁边墙上揭下一张白纸布告。我们凑到门前,借光悉阅。鼠脸老子惊道:“果不其然,难怪白日那官兵收了银子还说什么通缉,原来她俩真是逃犯。”我将画收起,道:“咱先回,这事不可泄露,否则咱也难逃干系。”鼠脸老子道:“好,你有钱,我听你的。”
打道回客栈,我将告示交于少妇。她粗看一眼,黯然失了神。我问她打算怎么办。少妇掩面而泣,哽咽道:“你放心,我欠你银两,便是沿街乞讨,也定将还上。”我连忙道:“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是问,如今这情况,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少妇无助说还能怎么办。抬起泪眼,抽噎欲言又止。我再次劝慰下,少妇方向我低诉。
月有阴晴圆缺,天有不测风云,爹要纳小娘要嫁人,半月前,她妹妹染上一种怪病。治病的药材极其昂贵,姐妹二人为此冒险来此找家父的一个亲信,希望凑到药钱。谁知这里也在缉拿她们——言至此,少妇哀伤眼神中又流露些许歉意,解释说性命攸关,不想将我也连累——等了数日,皆无机可逞。眼看病已不能再耽搁,自己万不得已才使出白日那下策。少妇泣道:“如今,这边看来也受了牵连。叫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全家上下便还剩我与小妹相依为命,她若是去了,我这做姐姐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干脆先走一步——”摘下发上银钗,便要刺喉自刎。
我慌忙拽住,将钗夺下。小姑娘被吵醒了一半,翻身咿呀地几句嗲怪言语。我们对了个眼神,下楼到我房中去。我待她恢复平静,不死心道:“姐姐再仔细想想,可还有别家亲信?”少妇只一阵摇头。我叹气道:“你妹妹究竟是何病?要不我这儿尚有一些银两,且拿去问问够不够?哪怕先治着再想办法也好些。就算都无济于事,我希望你也别轻生。毕竟寿夭乃是天定的,定是上天不愿让她受苦。” 电子书 分享网站
(1)第一章(6)
少妇道:“公子心地善良,令奴家钦佩。只是你我萍水相逢,我怎可拖累与你。既是上天有意刁难,我这便顺从了天意。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人遍地是,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又有什么所谓。”
我一听这抚慰慰错地儿了,忙否定道:“你别瞎想,什么天意都是文人失意挨饿时胡编的话,你可千万别听信。你就听我的,我现在还不挨饿。明日我陪你们一块去看郎中,就这么定了,你早点回去歇息。”
少妇仍推辞,我态度强硬,铁板钉钉。少妇两行泪三声谢被我送回房里。我要回走,少妇将我叫住,拉我进去,霁颜说,适才突然想起在苏州府还有家父早年一位至交,兴许可以帮上忙。我高兴道:“那太好了,我早说过,天无绝人之路,看,正让我说着了不是。”
少妇羞答答笑道:“公子真乃贵人吉言,幸好有你方才出手相救,若不然……到底奴家只一介女流之辈,一慌便只知道干傻事,什么办法也没有。”
我飘忽道:“哪里话,所谓当局者迷。”
少妇道:“公子说话真是好听,定念过许多书吧?”
我更飘忽道:“哪有哪有,我就是近两年闲家无事,瞎翻了翻。”
少妇道:“谦虚使人进步,公子真是进步。现如今世风日下,书生无用,武郎无德,像公子这般既知书达理又深明大义之士,已是麟毛凤角,寥剩无几。被我姊妹撞见,更是不知我祖上哪一辈积下的福份。公子,我这便写封书函,明日还要有劳你动身往苏州送去。再便是……公子银两可否暂借些于奴家,以先带我妹妹去看病?你明日若是同去甚好,只是那郎中住的白昕山虽离此不远,可上山下山许要耽搁些时,我怕……”
我领会道:“好,那我便早去早回,明日收拾好银两送上来,一早动身。你们就安心养着,等我消息。”
少妇恩恩两声,乖巧可人地一点头。我告辞回房,少妇一纳身,颤声道:“公子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
我慌忙扶起,又今日一场也属有缘之乎一篇,方辞别走出。回房心弦自触,闭眼全是她,辗转半夜方入睡。
翌日早早爬起,打点银两过去叫门。少妇慵懒带娇说“公子真早,人家都还没梳洗呢。”我告之先在楼下吃饭,稍后便动身,银两都准备妥当,等会下来拿。少妇小鸟依人说“一切由公子安排就好”,听得我心花怒放。下楼要了早点,细嚼慢咽,品花蜜一般享受。就在此际,忽然一队官兵涌了进来。鼠脸老子打里面冒出,另外四老子也自门口那桌站起,彼此一招呼,四老子指着楼上说:“被兄弟们千方百计总算拖住,就在那房里。”
为首的官兵闻言一挥手,后面人蜂拥而上。老板娘见势慌忙过去招呼,一出口便叫出那头儿的姓氏,果然是有交情的人。我正看时,被鼠脸老子望来一眼,恍然一怯。再看四下,适才一大厅客人已不知去向。我慌忙蹲下,潜至一旁柱后躲着。一降低视线,便发现了一胖人,丰腴的一大包肉卡在旁边桌下,满满当当,桌腿勒着肩夹着腚,亏得脖子短,脑袋缩得进去,活脱一肥龟,维持得煞是辛苦。再向四周仔细一看,原来大家并未消失,隐蔽的地方莫不隐蔽着人。我顿感回到了群众中,底气回足。
并无任何反抗的动静,两女子乖乖被带下来。并要带老板娘去问话,老板娘拉着近乎辩解。那头儿一股秉然正气咄咄压来,严厉地称交情归交情,公事不可含糊。老板娘脸唰地脂白,两手一阵摸索,捧出撮碎银,改哀求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一个寡妇,万万沾不起这等是非。那头儿被那团银光一照,果然顿开佛眼,看到了老板娘清白之身。脸色慈祥下来,向她交代几句寒暖,回头大袖一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去。
官兵走后,人们纷纷自隐蔽之地现身出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事发时大家莫不一样在隐蔽,自然问不出。双方互相讲了雷同的所见,五花八门的想发抒发一通。驴头马嘴虎头蛇尾,不久便只抒发得意兴阑珊。我听得索然,结帐走人。蓦地惊闻一洪声道:“安静!”。回头望去,二楼不知何时已立了一戴黑纱斗笠江湖打扮的人士。因大家不约而同都看向了他,基本可以确认方才之令乃他所下。江湖人士见大家都已翘首对己仰望,语气凝重地透漏说,其实,大家都只猜对了一半,那母女俩乃朝廷一要人家属,该要人得罪玻璃厂——也就是东厂,现已被害,如今她们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众人听罢唏嘘一片。议论又热烈起来,相继又产生不少知情人士你一言我一语揭露离奇内幕。
一人道:“那夜电闪雷鸣,暴雨疾风,该要人一家十八口在一夜间惨遭灭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众人哗然。那人续道:“而其实杀手只有一人——”
正往下讲着,旁边突然有人提出质疑:“不对啊,人家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跑荒野干什么?”
那人说:“傻,他们不会提前得到情报吗?得到了不得跑吗?唉,只可惜啊!那杀手骑了一匹千里马——”
质疑的人又打断说:“那也不对啊,既然你说惨遭灭门,那方才抓走的这俩又怎么回事?”
那人不高兴了,说:“你傻啊,后来收尸时不是发现少了两具吗?”
质疑那人也不高兴了,说:“你才傻,你又没说我哪知道。”
那人急了,说:“我正要说呢你个傻鸟一个劲地插嘴,我怎么说啊——大家说他傻不傻鸟?”
大家纷纷说傻鸟。质疑那人也急了,但是大势所趋,难以平服也要平服。那人不甘如此平服,目光搜查一阵,义务地对准一人道:“杜大海!你一贩鱼的,江湖的事有你嘛事?不老实河里呆着,净跟着瞎参合,尿的准一个壶么。” 。。
(1)第一章(7)
那杜大海被送来这发言的机会,还没来得及用,突然冒出几人骂咧上前。“贩鱼的怎么啦!我们可贩的大鱼!就是江湖里逮的!在先前,二少奶奶最爱吃我们送的鱼了!”
众人不解,问二少奶奶又是谁?贩大鱼的中一人得意说还能有谁,便是方才抓走的那位大的。众人又哗然。质疑那人又不同意,说二少奶奶怎么会这么大,应该是大少奶奶。有人又不同意,说闺女都这么大了大少奶奶不能这么年轻,肯定是三姨太。还有人不同意,说谁家三姨太比大闺女还大啊。说是三姨太的那人不屑了,说:“你个井底蛤蟆,人家可娶了五房姨太太,谁还稀罕三姨太。”又有人异意,说其实是六房。——“不对,就是五房!”——“都放屁!七房!”……
发言者一下子多起来,很快由早先的少数参与发展到百家争鸣的场面。颜面悠关,又不可失谦虚美德,众人皆使尽解数贬低异己。好在普遍是文化人,攻击性大都赋予唇舌,来往只言语冲撞。且吵架不同于打架,打架打不过接着打的只证明傻鸟,而吵架吵不过接着吵的则证明牛逼。四周又有打手般的伙计,实在安全的很。连老板娘那边都坐视不管,而且不愁生意,已打发两名伙计门前招呼看热闹的行人,收茶钱卖座了。
晃眼的工夫再去听,矛盾已不知如何又延伸到行业之间的争执。众人皆开了法眼,看破对方行业何等垃圾屎也不如是屁也不如,并栩栩如生列实海量。一时壮怀激烈。同行之间自然英雄所见略同,然而有些情况则比较棘手,比如有木商甲乙先前坚持的立场却不相同,知道彼此同行时已然骂了一阵子,互相都很尴尬。
此等光景,先前坚持那少妇是那家大儿媳妇的甲突然平地一声问:“哎?你是觉着那是大少奶奶还是二少奶奶来着?”
乙本来立场是坚持那是三姨太,当下斩钉截铁道:“二少奶奶!”大有逆我者亡之势。
甲一听一拍脑门,痛心地表示自己也是二少奶奶。问起籍贯,乙说凉城人,甲说快城人,继而相互表示了日后生意做到贵地彼此关照。刚巧这时他们旁边正有同行丙与一布商对峙。只听那布商道:“你不就整天祸害片林子,朝廷之事你晓得个鸟。我可告儿你,这大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