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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地去思考。他们甩掉了他,使他怒火中烧,浓烟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跑进树林,刚刚躲入暗处,热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撒谎的,狗东西,骗子,流氓!”——他必须大声地把这些话喊出来,否则他会憋死的。这几天来,由于他同稚气作斗争,由于他幻想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因此,狂怒、焦躁、烦恼、新奇、束手无策和被人出卖,都被压制住了,如今炸开了他的胸膛,化作泪水。这是他童年时代的最后一次哭泣,最后一次嚎啕大哭,他最后一次像女人一样,哭一阵就感到痛快些。他在这不能自制的愤怒时刻,把所有一切都一古脑儿哭了出来:信任、热爱、虔诚、尊敬——他的整个童年。
男孩回到旅馆之后,已成了另一个人。他镇定冷静,凡事三思而行。他先走进自己的房间,细心地洗脸和眼睛,不让他俩看到他有泪痕,不让他们享受胜利的喜悦。随后他就准备进行清算。他耐心地等候着,毫无不安的感觉。
当马车载着那两个逃亡者又停在旅馆门外时,前厅里有很多人。有几位先生在下棋,另一些人在看报纸,女人们在闲谈。在这群人中间,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他面色显得有些苍白,目光颤抖。现在,他母亲和男爵进门时突然看到了他,感到有些尴尬。男爵正要结结巴巴地把准备好在肚子里的托辞说出来时,只见孩子挺直身子,镇定自若地朝他们迎去,挑战似地说道:“男爵先生,我有话要对您讲。”
这使男爵感到不快。他有一种像被抓住了的感觉。“好的,好的,待会儿,稍稍待会儿!”
但是埃德加提高了嗓门,尖锐而响亮地说得周围人人都能听见:“可是我想现在同您谈。您做得太卑鄙下流了。您骗了我。您明明知道我妈妈在等我,可是您……、”
“埃德加!”母亲喊了起来,向他扑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望去。
但这孩子看到她想用叫喊声盖过自己所讲的话,便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我当着大家的面再对您说一遍:你无耻地撒了谎,这是卑鄙的,这是下流的。”
男爵站着,脸色煞白。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瞧着,有几个人窃窃地笑了起来。
母亲抓住了激动得发抖的孩子。“马上到你房间里去,要不我就在众人面前揍你一顿。”她声音沙哑、结结巴巴地说道。
埃德加又镇静下来了。方才这么激动,他觉得很遗憾。他不满意自己,因为他本来打算冷冰冰地向男爵挑战;在最后一刹那,他才变得怒不可遏。他安详地、从容不迫地向楼梯走去。
“请您原谅他的粗野,男爵先生。您知道,他是一个神经质的孩子。”她还在结结巴巴地说,周围的人都盯着她,目光里流露出有点幸灾乐祸的神情,这使她惶惑不安。对她来说,世界上再没有比丑闻更可怕的了,她知道现在必须保持镇定。她没有立即逃之夭夭,而是先到门房那里问有没有信,还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随后衣裙悉率地上楼,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但是在她身后是一片窃窃私语和压低的笑声。
撒谎者(2)
一路上她放慢了脚步。一遇上严重的情况她总是束手无策,并且本来就害怕这种冲突。她无法否认这是自己的过错。还有,她怕孩子的目光,害怕孩子这种新的、陌生和奇怪的目光,这目光使她瘫痪和惶恐不安。由于畏惧,她决定用温柔的办法来试一试。她知道,在这样一场斗争中这个被激怒了的孩子是强者。
她轻轻扭动门把,推开房门。孩子坐在那儿,镇静,冷淡。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毫无惧色,也没有一点好奇的表示。他显得泰然自若。
“埃德加,”她尽可能亲昵地开始说,“你怎么啦?我真替你害羞。你还是个孩子,怎能这样粗鲁无礼地对待一个大人!你得马上去向男爵先生道歉。”
埃德加向窗外望去。嘴里的那个“不”字简直是对外面的树木讲的。他那镇定的神情使她感到惊奇、陌生。
“埃德加,你这是怎么啦?你,怎么变得和往常大不一样了?我完全认不出你来了。你以前是一个聪明、守规矩的孩子,人们都喜欢你。可你一下子变成这个样子,像是让魔鬼缠住了似的。你为什么那样恨男爵?以前你是非常喜欢他的。他对你一直是那么好啊。”
“是呀,因为他想认识你。”
这句话使她听了很尴尬。“胡说!你想些什么!你怎么能这样想?”
这时孩子恼火了。
“他是个骗子,一个伪君子。他所做的都是为了自己,是卑鄙的。他想要认识你,才对我表示亲热,还答应送给我一只狗。我不知道,他答应过你什么,他为什么要对你亲切友好。但是他也要从你身上得点什么,妈妈,这是肯定的。要不他不会这样客气友好的。他是一个坏人。他撒谎。你只要瞧一瞧他那样子,有多虚伪。噢,我恨他,这个卑鄙的满嘴谎言的家伙,这个流氓……”
“埃德加,你怎么能说这话呢?”她不知所措,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心里激起了一种感情,觉得孩子是对的。
“没错,他是个流氓,要劝我放弃这个看法是办不到的。你自己也必须看到这一点。他为什么害怕我?他为什么要避开我?因为他心里明白,我看透了他,我认出了他的嘴脸,这个流氓!”
“你怎么能说这话呢,你怎么能说这话呢?”她脑海里已经枯竭了,只是用毫无血色的嘴唇结结巴巴地一再重复这两句话。她现在突然间开始感到十分害怕,而且不知道怕的是男爵还是这个孩子。
埃德加看出他的告诫起了作用。这吸引他进一步想把她拉到自己一边来,成为仇恨男爵、反对男爵的一个同志,这个思想在引诱着他。他温和地走到母亲身边,拥抱她。他的声调由于激动变得像在讨好似的。
“妈妈,”他说,“你一定自己也发觉了他存心不良。他曾煽起你对我的恨,只是为了单独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对你许下过什么诺言。我只知道他是说话不算数的。你应当提防他。谁骗了一个人,那他也会骗另一个人。他是一个恶人,你不应该信任他。”
这声音充满感情,几乎是声泪俱下,像是出自她本人的心胸。。她心里本来就不安,这不安对她讲着同样的话,而且越来越有说服力。但是她不好意思向自己的孩子承认他是对的。她像许多人一样,一种自认为优于他人的情感,在处于狼狈境地时,常用一种粗暴的方式来救助自己。她愠怒地挺直了身子。
“这种事情小孩子哪里懂得。不用你来多嘴。你应当有礼貌。就这些。”
埃德加的脸上又泛起一片冷意。“随你好了,”他生硬地说,“反正我警告过你了。”
“那么说,你是不准备去道歉了?”
“不。”
他俩面对面站着,满脸怒气。她感到事关自己的威严。
“那你就在楼上用餐。一个人。在你没有道歉之前,不准到我们桌上来。我要教你懂得规矩。在得到我允许以前,你不准离开房间一步。你听明白了吗?”
埃德加微微一笑。这种恶意的微笑仿佛已经同他的嘴唇长在一起了。他心里正在对自己发火。他真是蠢透了,心地又软下来了,还要警告她,这个撒谎的女人。
母亲快步走了出去,连一眼也没看他。她害怕这双锐利的眼睛。自从她感觉到,他的眼睛睁着,而且恰恰在对她说她不愿知道也不愿听的话,这孩子就变得使她感到讨厌了。使她感到惊愕的是,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她的良知离开了她的躯体,乔装成孩子,乔装成她亲生的孩子在她身旁走来走去,在警告她、嘲弄她。在这以前,这个孩子是附随着她的生活的,是一种装饰品,一种玩具,某种可亲可爱的东西,有时或者是一种累赘,但始终是在她的生活潮流中,以同样的节奏在流动的。如今,这个孩子第一次放肆起来,反抗她的意志。现在在她对自己孩子的回忆中,总是夹着某种类似仇恨的东西。
尽管如此,现在当她稍感倦意地走下楼梯时,这孩子的声音却从她自己的胸中响了起来:“你应当提防他。”——这个警告总是不肯安静下来。这时她从一面闪亮的镜子前面走过,她询问似的朝镜子瞧去,越凑越近,直至镜子里的双唇启开,露出淡淡的微笑,随后又呈圆形,像是要吐出一个危险的字眼似的,从她的内心深处还响着这种声音。但是,她高高地耸耸肩膀,仿佛在把自己身上一切无形的顾虑抖落下来似的,朝镜子里快乐地看了一眼,提起裙子,走下楼去,那坚定的神态,活像一个把最后一枚金币叮当一声抛到赌台上去的赌徒。
月光下的行踪(1)
侍者把晚餐给埃德加送到房间里,随后就锁上了门。他背后咔嗒一声响。这孩子勃然大怒,跳起身来。很明显,这是受他母亲的指使,把他像一头凶狠的野兽似的关了起来。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把我关在这里,楼下呢,现在楼下在干什么?现在他们俩人在商量些什么?现在终于要在那儿干秘密的事情了,难道我非错过了不成?噢,一旦我在大人们中间,我就能到处觉察到这个秘密。在夜里,大人们把门关起来,把秘密埋藏在低声的谈话里。要是我能冷不防地走进到里面,这巨大的秘密就在面前;几天来我已经接近了它,可就是还一直没有把它抓住!以前,我曾从爸爸的书桌里偷了书来读,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书里面全有,只是我读不懂。这个秘密一定贴着个什么封条,要想找到它,得先把封条揭去,这封条也许是在我身上,也许是在别人身上。那时我问过女佣人,请她给我讲讲书里的这些段落,但是她放声把我嘲笑了一顿。做个孩子太可怕了,好奇心重,可是又不许问别人,在大人面前总是显得很可笑,好像是些傻瓜和废物似的。不过,我会知道这个秘密的,我感觉到,现在我快要知道它了。有一部分已经在我的手里了,我不全部掌握它决不罢休!”
他竖起耳朵听着有没有人来。窗外一阵微风吹过树木,把枝条之间静如明镜一样的月光碎成无数摇曳不定的小片。
“那两个人打算干的不会是什么好事,要不他们干吗要编造那么卑劣的谎言来把我支开?他俩现在肯定在嘲笑我。这两个该死的家伙,他们终于摆脱了我、但是,最后笑的将是我。我真太蠢了,让人关在这里。我不去紧紧盯住他们,窥视他俩的一举一动,倒反让人关在这里。我知道,我知道,大人们总很轻率,他们会暴露自己的。他们总以为我们还很小,一到夜里就睡觉,他们忘了孩子也会假装睡觉,一边偷听,忘了孩子也会装成傻瓜,其实非常聪明哩!前不久,我的姑姑生了孩子,其实这事大人早就知道了,可是在我面前却装做惊奇的样子,仿佛感到很意外似的。但是我也是知道的,因为我听他们说过,那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一个晚上,我听到他们讲过这件事情,当时他们还以为我睡着了呢。这次我也要让他们惊讶一下。这两个卑鄙的家伙。噢,现在他俩一定自以为很安全,要是我现在能够出门去侦察就好了。现在我也许该按铃吧?这样女仆就会来开门,问我要什么东西。或者我吆喝骂人,摔碎餐具,那他们也会来开门的。这当儿我就可以溜走,去窃听他俩说话。不行,我不这样做。不能让别人看见他们是如何卑鄙地对待我。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这么干。我明天在报复他们。”
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埃德加一怔,这可能是他的母亲。她满可以笑他,讥讽他,这个小子,他被锁在房间里了,毫无办法了,他让人讨厌的时候,可以把他像一堆湿衣裳似的扔在房间角落里。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窗外。不是,不是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在和一个小伙子放肆地逗趣。
就在这时,他看到窗户离地面并不很高。他发现窗户离地面原来并不很高。他刚发现,就产生了一个念头:跳出去,在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去偷听他们。这个决定使他兴奋得全身发热,仿佛他已经把这个童年时代的、闪闪发光的、显得十分巨大的秘密掌握在手里了似的。“跳出去,跳出去!”他颤抖着。毫无危险,没有人走过,而他已经跳了下去。只有踩上鹅卵石的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这两天,蹑手蹑脚和窥伺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大乐趣。当他蹑手蹑脚顺着旅馆潜行,小心翼翼地躲开灯光投出来的强烈反光时,他感到乐趣中又掺杂着一点微微的因害怕而引起的战栗。他先是谨慎地把面颊紧贴在餐厅的玻璃上向里望去。他俩常坐的位置上是空的。随后他逐个窥视各扇窗户。他不敢进旅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