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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旅馆呢?两个人在黑夜里要到哪儿去呢?风在高空中挥动着它巨大的翅膀,夜空刚才还很洁净,充溢着月光的清辉,现在变得昏暗了,无形的手撒开了黑色的幕布,有时把月亮包裹起来,使夜变得漆黑一团,几乎连路都难以辨认。继而明月又挣脱出来,重放光明。银色的月光冷冷地泻在周围的山川树木上。光和影之间进行着神秘莫测的游戏,一如女人忽而袒露忽而遮羞似的具有刺激性。恰巧在此刻,大地又脱去衣裳,露出光洁的躯体。埃德加从侧面看到路上有两个移动着的黑色身影,或者不如说是一个身影,因为他们互相贴得那么紧,仿佛一种内心的恐惧把他们挤压在一起似的。但是他们,这两个人,现在上哪儿去呢?松树在呻吟,林中像是充满了忙碌和喧嚣,宛如在围捕野兽似的。“我跟着他们,”埃德加想,“风刮得这么紧,林中这样响,他俩不会听到我的脚步声。” 他们在下面宽阔、明亮的大路上徐徐走去,他在上面,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后面,从暗处跳到暗处。他无情地紧紧跟踪他们。他感谢风儿,它使别人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他咒骂风儿,它老是把他们说的话刮到远处。他要是能听到他们的一段谈话,肯定就能把秘密掌握在手里了。
月光下的行踪(2)
那两个在下面走着,毫无所知。他俩陶醉在这广阔、昏乱的夜色之中,在不断增长的激动中忘却了自己。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在上方枝权纵横的黑暗里,有人在步步紧跟,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充满了仇恨和好奇。
突然他俩停住了。埃德加也立即停住了脚步,紧紧贴在一棵树上。一种剧烈的恐惧在向他袭来。要是他们现在转身回去,并且比他先回到旅馆的话,要是他无法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母亲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的话,那该怎么办呢?这样一来一切都完了,他们会知道他暗地里窥视他们来着,他就再没有希望从他们那里索取这个秘密了。但是他们二人在犹豫不决,显然在争论什么。幸好有月亮,他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男爵指着一条幽暗、狭窄的支路,向下通往山谷,在那里月亮不像在这条路上那样倾泻着它的全部光华,而只是透过密林渗出点滴的光亮和稀疏的光线。“他为什么要到那下面去?”埃德加心里打了一个寒颤。他的母亲好像说了一个“不”字,可是男爵却在说服她。埃德加从男爵的手势上看得出他是多么紧迫。孩子害怕了。这个家伙想要他母亲干什么?他,这个流氓,为什么拼命想要拽她到黑暗里去?他突然联想到他的书本里——这些书就是他的整个世界——生动地记起了谋杀、拐骗和可怕的犯罪。没错,他要谋杀她,因此他把他弄走,引诱她一个人到此地来。他该不该叫救命呢?杀人犯!呼救声刚要冲出喉咙,但是嘴角却发干,喊不出声来。他的神经由于激动绷得紧紧的,使他几乎站不稳了。由于害怕跌倒,他赶紧伸手去抓——这时咔嚓一声,他手下一根树枝折断了。
那两个人惊愕地转过身来,直愣愣地朝暗处瞧去。埃德加屏住呼吸,胳膊紧紧贴在一起,矮小的身体深深地埋在树影之中。一片死寂。不过,看来他们确实吓了一跳。“我们回去吧。”他听到他母亲说,可以听出她的嘴唇在哆嗦。男爵同意了,甚至连他也显然感到不安了。这两个紧贴着,慢慢地往回走去。他俩内心的惶恐使埃德加安然脱身。他用四肢在林中爬行,双手都被划出血来。到了森林的尽头,他就全速往回跑去,气喘吁吁,到了旅馆,三脚两步就蹦上了楼。方才锁住他的钥匙幸亏还插在门外面,他一拧,冲进房里,一下子上了床。他不得不歇了几分钟,因为他的心狂乱地撞着他的胸口,像是钟舌在敲响的钟壁上那样跳动不已。
随后他胆子大了起来,倚在窗口,等待他们过来。时间真长哪!他们一定走得非常非常慢。他留神地从这周围一片漆黑的窗框里向外小心窥视着。现在他们慢慢地走来了,月光照着他们的衣服。在这绿光中他们看起来像幽灵似的。男爵真是杀人凶手吗?他刚才阻止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这个想法使他感到既慰藉而又恐怖。他望着他们粉白色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在他母亲的脸上,是一种欣喜若狂的表情,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男的相反,恼怒地绷着脸。很明显,他的意图落空了。
他俩紧紧挨在一起,到了旅馆门口,这两个身影才分开。他们会不会抬头往上瞧呢?没有,谁也没有往上瞧。“他们已经把我忘了,”孩子想。他怀着一股狂暴的怒气,同时又感到一种隐隐的胜利的喜悦。“我可没有忘记你们。你们以为我睡了,或者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了,但是,你们会知道自己失算了。我要步步监视你们,直到从他,从那个流氓身上探出那个秘密来。这可怕的秘密,它使我无法入睡。我一定要粉碎你们的同盟。我不睡。”
那两个人慢慢地进了大门。当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时,两个投在地上的黑影又倏地纠缠在一起,随后变成一条黑道消失在明亮的大门里。楼前的空地在月光中洁白明亮,像白雪覆盖的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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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 击
埃德加喘着粗气从窗户旁退了回来。他恐惧不安。在他的生活中,还从来没有这样神秘莫测的事情离他这么近切。书本中那个激动不安的世界,紧张冒险的世界,充满凶杀和欺骗的世界,他原以为只能在童话中,在梦幻的后面,是不真实的,不可企及的。可现在他仿佛突然陷人这个可怖的世界,一经同它直接接触,他的整个身心就剧烈地震颤不已。这个男人,这个神秘莫测、突然闯入他的安宁生活的家伙究竟是谁?难道他真的是一个谋杀犯?可怕的事情看来就在眼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明天,他一定得给他父亲写信或者发电报。可是这坏事,这可怕的事,这谜一样的事会不会现在就发生,今天晚上就发生呢?他的母亲还没有回到自己房间,她还同那个可恨的陌生人在一起呢。
在内层门和外层门之间有可以轻易开启的暗门,里面有一个狭窄的空间,比一个衣柜大不了多少。他挤进这窄小的黑暗里去偷听他们在过道里的动静。因为他下决心一刻也不放过他们。现在是子夜前后,过道里空无一人,只亮着一盏灯,昏昏沉沉。
这几分钟的时间他感到长得可怕——终于,他听到小心翼翼走上楼来的脚步声。他屏息倾听。他们的脚步不是像要回到自己的房间的那种疾步行走,而是一种拖沓的、犹豫的、非常缓慢的脚步,像是在攀登一条崎岖难行的陡峭山路似的。不时地停下来耳语一阵。埃德加紧张得直发抖。那么,是他们两个,他还一直同她在一起?耳语声离得太远了。脚步声尽管还是迟疑不决,但越来越近了。现在他突然听到了男爵那可怕的声音,他嘶哑地轻轻地在说什么,可埃德加听不懂,接着便是他母亲的声音,急急忙忙地拒绝:“不行,别在今天!不行。”
埃德加。哆嗦着,他们越走越近了,他什么都能听到了。他们走向他的每一步,尽管是那么轻,仍使他的心胸感到痛苦。那种声音他感到极为可憎,这该死的家伙的声音充满了贪婪,是多么令人厌恶!
“您可不要这样残忍。今夜您多美啊!”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我不答应,我不能答应,您放开我,让我走!”
在他母亲的声音里流露出那么多的恐怖,这使孩子大吃一惊。他要拿她怎样呢?她为什么害怕?他们越来越近了,现在一定就在他的门口了。他就站在他们后面,颤抖着,只有一层薄薄的糊墙布挡着。现在他们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了。
“您来吧,玛蒂尔德,您来吧!”他又听到母亲的喘气声,声音越来越脆弱,无力地推却着。
这是怎么了?他俩又走到黑暗中去了。他母亲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从旁走了过去!他把她拖到哪儿去呢?她为什么不再说话?难道他往她嘴里塞了团布,把她的喉咙卡住了?
这些念头使他发了狂。他用颤抖的手把门推开一条缝。现在他看见了黑暗的过道里那两个人。男爵一条胳膊搂着他母亲的腰,领着她轻轻走去,看来她已经不再抗拒了。现在他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住了。“他要把她弄走?” 这孩子被吓住了,“现在他要干那可怕的事情了。”
他猛地拉开门,冲出去,直扑他们两个。当他母亲看到突然有什么东西向她扑来时,她叫了起来,吓瘫了,但被男爵使劲扶住了。就在这一瞬间,男爵感到脸上被一只软弱的小拳头揍了一下,打得他的嘴唇狠狠地碰在牙齿上,周身像被猫抓了一样。他松开了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那女人立即榴走了。男爵不知道攻击他的是谁,盲目地挥拳还击。
孩子虽是个弱者,但是他并不让步。他久久盼望的时刻终于、终于到来了,他要拼命摆脱被出卖的爱,发泄积聚在心头的恨。他用自己的两只小拳头乱捶一气,紧咬嘴唇,怒火中烧,像发了疯一样。男爵现在也认出是他来了,他对这个密探满腔仇恨,几天来这个孩子一直在触他的霉头,破坏他的好事,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狠狠回击。埃德加喘着粗气,但不松手,也不呼救。他们在午夜的过道里闷声不响地恶斗了一分钟之久,男爵才慢慢意识到他同一个尚未发育成熟的孩子打架是多么可笑。他紧紧抓住了他,想把他甩开。孩子这时感到身不由己,知道一会儿就要输了,就将挨打,他狂怒之下,一口咬住正要抓他后颈的那只有力的大手。被咬的人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喊,松了手,孩子就利用这一瞬间逃回自己的房里,把门闩上。
这场午夜斗殴只持续了一分钟。没有任何人听到。一切都寂静无声,仿佛都在沉睡。男爵用手帕擦着流血的手,不安地在黑暗里听听有无动静。没有人窃听,只有顶棚上一盏在不安地闪烁电灯,让他觉得这盏灯也在嘲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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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 风 雨(1)
“难道这是梦,是一个凶恶的、危险的梦吗?”第二天早晨,当埃德加蓬松着头发从昏乱的恐惧中醒过来时,他这样想。他的脑袋在嗡嗡作响,关节发木,他低头一看,吃了一惊,原来他连衣服都没脱。他一跃而起,蹒跚到镜前,一望自己苍白、扭曲的面孔就惊得后退。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红肿的血痕。他费力地集中思想,回忆昨夜的一切:夜里过道上的那场战斗,然后冲回房间,像发烧似的颤抖着,往床上一倒,还是穿着衣服,以便随时可以逃出去。他在那儿一觉睡了过去,沉入了郁闷的、布满阴云的睡乡,随后这一切又在梦中重演了一遍,只是变了样,变得更加可怕,带着一股刚流出来的鲜血的潮味。
楼下面行走在鹅卵石上的脚步声沙沙作响,讲话声像看不见的鸟儿一样飘了上来,阳光照进了房间。一定很晚了,他怯生生地看钟,时针指着午夜时分,昨天他太紧张,忘了给钟上弦。由于不知道时间,他更不安了,对于昨夜发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更感到稀里糊涂了。他赶紧收拾整理,然后下楼,心中忐忑不安,暗暗感到内疚。
在餐厅里他母亲一人坐在通常坐的那张桌子旁。埃德加松了一口气,他的仇敌不在,他用不着瞧昨天气愤之下挥拳打过的那张可憎的脸。可当他靠近那张桌子时,他感到慌乱了。“早晨好。”他问候母亲。
他母亲没有答理。她连一眼都没瞧他,而是奇怪地两眼发直,凝视远处的田野。她显得非常苍白,眼圈留有淡淡的一层红晕,鼻翼神经质地抽搐着,显露出她的激动。埃德加咬紧嘴唇。这种沉默使他不知所措。他弄不清是不是自己昨天把男爵打坏了,也弄不清她究竟知不知道夜里的那场斗殴。他苦于弄不清一个究竟。她的面孔仍是那样呆滞,这使他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