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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晔微笑,也就没再坚持,亦不主动说话,只是在看到古迹的时候介绍一句。他把手随意的插在深灰色长裤口袋里,配上简约的Polo衫,倒真有几分公子哥儿的潇洒不羁——不过锦书知道,在这种有几百年历史的老校,他但凡参加与学术沾点边的场合就要穿上全套包括白色衬衣、蝶形领结在内的黑色学术长袍……想到这个,她就想笑。
沈斯晔当然不知道她此刻正在庆幸自己只需要穿防护服。“这是牛顿那棵苹果树。”
看着她恨不得揪片树叶收藏的样子,稍稍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在英国住了八年,怎么可能没来过这里?”
“拜托,你怎么不说我走的时候也只有八岁!”锦书百忙之中回头抗议,“那时候就算来了,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东西的意义好不好?”她不自觉的用上了更为熟稔的语气,并未察觉眼前人因此微弯的嘴角、眼底的笑意。
“啊,这里就是为纪念徐志摩而立的纪念石。”
沈斯晔在一块白色石头前驻足,锦书弯下腰仔细的看着上面的刻字。数码相机的效果实在差强人意。锦书遗憾地直起身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颈椎。“可惜拍不清楚。反光严重,字迹又太浅。”
“哪天我们悄悄来做个拓印怎样。”某个置法令于罔顾的法学院研究生如此无耻的建议,但锦书居然真诚的觉得这建议不错:“我蛮喜欢他的诗的,那你记得到时候把拓本寄给我。”
“哦?难得啊。”沈斯晔挑挑眉笑了,宛如春风过杨柳,委实可恶。“不过‘种豆南山下,春来发几枝’的确是好诗。既写出了对丰收的期待,又写出了对名利的淡泊,实乃不世出之佳作,对此何小姐你有何看法?”
“……见好就收吧!”锦书几乎恼羞成怒,红了脸瞪他,“嘲笑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的人算厚道么?为这个你已经挖苦我两天了!”
“不,我是真心的赞美。”沈斯晔笑得越发愉快,让锦书有种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的错觉。“集句诗也很好,作为文学形式的一种。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能自创出来,可见颇具慧根,若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得成大器——”他看见锦书连耳朵尖都红了,于是从善如流的住了嘴,忽然转了话题。“说到集句,我倒是喜欢这么一联。”
沈斯晔扶了扶眼镜,低头看着她,轻轻扬了扬嘴角。
“横眉冷对千夫指,一生孤注掷温柔。”
没有坚决拒绝他的好意,锦书坐沈斯晔的车去伦敦机场。虽然他的助理目光略有奇异,但她想也许是自己那个巨大蓝牙箱子的缘故。休伯利安运作良好,自那次机场事件后她痛定思痛加以改进,它就再也没出过临阵卡壳的事故。沈斯晔只是仔细看了看它,不予置评;锦书想,也许他是已经懒得吐槽了。
沈斯晔一路都颇为安静,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模样,倒让锦书有点不适应。她清楚地知道,这个悠闲好相处、喜欢毒舌刺激人的模样大概也是他的面具之一,可他在她面前一直如此,让她反而觉得,传说中那个极度冷静克制的理性人才是真的不真实。
走到安检门前,锦书刚想跟他道别,沈斯晔却握了握她的手。“等我一会。”
他不待她回答便快步走开,背影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锦书挽留不及,只好留在原地等他。她有点无聊的翻翻背包,赶在上飞机前给玛丽发了条短信;抬头时,正好看见助理又在用眼角偷偷瞄自己,眼底满是没掩盖好的好奇。
箱子有这么奇怪么?锦书有点无奈地想着,还是落落大方的伸出手:“幸会,何锦书。”
她不知道是否是自己过于坦然的态度把他吓了一跳,至少助理滞了一秒才露出虎牙回以微笑:“幸会,我叫罗杰。”却没有伸手相握的意思。锦书的手停在空中半秒,连尴尬的情绪都没来得及泛起来,正主儿就回来了。
沈斯晔回来的很及时,因为锦书听到了催促登机的广播;但问题是,他手里还拿着枝长柄玫瑰。
锦书吓了一跳。
她正哑口无言地盯着那朵红玫瑰,正在心里默默选择措辞,沈斯晔已笑起来:“拿着,省的你晕机。”言罢不待她拒绝,已将花塞在她手心。勉强接受这个理由似乎也不是不可以,锦书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笑自己想的太多。如此想着,她抬头对他嫣然:“谢谢你——”
她的肩膀在这时被揽住。一个发乎情而止乎礼的拥抱后,沈斯晔半低下头,下颌在锦书光洁的额上一碰。不待锦书有所反应,他已将她轻轻推开:
“小锦,一路顺风。”
27旧友新朋
等到上了飞机,锦书才有心情细看那朵花。是最普通的红玫瑰,细长的柄上系着柔软的丝带。芬芳香气丝丝入怀,锦书的心情一时比重叠花瓣还要复杂。
“好漂亮的花!”
百转心思被一声赞叹打破,她才看见邻座是一位年纪相近的姑娘。笑着打了招呼,金发女郎充满好奇的问:“是你的男朋友送的?”不待她回答又叹气道,“真体贴,我男友从来都没有这种心思……”
锦书望着花朵,陷入了困惑。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没有否认邻座的话。所幸沈斯晔没再说什么,锦书庆幸的同时,也莫名的有些失落。似乎有一扇充满危险和诱惑的门朝她敞开一条缝,像海妖塞壬一样引诱着她欲去一探究竟,却又止住脚步。
下飞机前,她把那朵花夹进了自己的会议记录本。
锦书没敢跟约瑟夫教授说遇到克拉莉斯的事情。教授如今儿女双全家庭美满,像是早把那段过往抛到了脑后,而且他的太太艾伦很喜欢锦书,锦书也不想让她伤心。幸好她没有倾诉型强迫症,否则还不得挖个坑去念叨?
过了几天,教授让她去填写一张实习登记表格,他是这一实习的北美地区负责人。
“榄城高等师范学校。”教授说,“燕京大学在这里设有研究机构。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现在那里的条件还不错——至少房间里有空调。”
锦书低头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真心的说:“谢谢您。”
教授皱眉看着她,很想叹口气,还是忍住了:“考试结束之后,你会和其他学校的学生一起参加一个当地情况的培训,大概持续五天时间。”
锦书把纸折起来装进信封,抬头问:“我们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去?”
教授点头:“哥伦比亚大学还有一个男性学生。”
锦书差点栽倒,小心翼翼的问:“……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教授理所当然的回答:“是啊,现在愿意去那种地方的人可不多。”
又过了几天,她父亲知道了女儿自作主张要去“忻都那种鬼地方”实习,顿时又担心又生气。他打电话过来教训锦书,锦书心志坚定自然不肯答应改,于是父女两个争执不下,一时僵局。何夫人只好来打圆场。
“那里条件很差,”母亲劝道,“饭菜也不和胃口,而且你爸说那里治安也不怎么好,你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怎么办啊……爸爸妈妈都在荷兰,你报荷兰的学校不行么?”
锦书只能一条条给母亲分析。她在学校里不出去,治安再差也无所谓;吃饭不习惯,她从来没习惯过美国的饭菜;报荷兰的学校跟留本校差别不大,那还不如留在自家实验室。然后她抛出杀手一锏。
“再说您问问爸爸,他当年都敢去阿富汗维和,为什么我不能去忻都?”
父亲在那边沉默良久,终于没再反对,只是反复嘱咐她,有什么事一定要给家里打电话。
无论如何,锦书觉得,父亲退职后已经开通了不少。
何麓衡虽然脾气温和,却总是执拗的希望孩子做他认为正确的事。他曾希望儿子研究随便哪门科学,而何江天一声不吭的申请了法学院。为此父子俩闹了足足几年的矛盾,直到前几年才缓和了。他对女儿娇宠到见不得她有一点危险,锦书上中学期间,何大使只要在家,总会以警惕的目光注视着来家里做客的男孩子;她十六岁独自到波士顿上大学,父亲为此长吁短叹了好久;甚至她开始读研与玛丽合租,他还特地前来考察了一番女儿室友的品行。所以锦书被玛丽嘲笑是daddy的甜心,也并不算污蔑。
第二天晚上锦书在工作室上网查资料,挂着MSN,沈斯晔照例在线。他今天的签名档是“只缘感君一回顾。”锦书正不解其意,那人就打了个招呼过来。
“在实验室?(*^__^*) ”
锦书瞬间被炸飞了所有该有不该有的想法,颤抖着手指回复:“是啊。”想了想补了一句:“你呢?”
沈斯晔很快回复:“还在痛不欲生的写论文,昨天开题了。”
锦书刚想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沈斯晔已经发送了一个文档过来。“这是我关于法医学的一篇小文章,能不能麻烦你看一看有没有知识性错误?”
锦书舒了口气。“只要不超出我的专业就没问题,过几天给你发回去吧。”
沈斯晔回复道:“谢谢,吃过晚饭了没有?”
锦书望着屏幕上闪烁的字,怔了怔才回复:“吃过了。”
沈斯晔立即回复:“说谎。小心鼻子会变长。”
“……”锦书几乎都要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子,猛醒过来,恼羞成怒的回复:“伦敦现在半夜了,你自己不去睡觉,还来说我!”
“我可不可以把这个理解为你的关心?”
锦书坐在电脑前一阵无语。
“好了,我去睡觉了。”沈斯晔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很快回复道,“记得吃晚饭,我下线了?”
锦书没有回复,沈斯晔的名字就顽强的亮着。锦书只好打字:“好的,再见。”
他的头像暗下去了。
※※※※※※※
沈斯晔关上电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一脸□,必有□——你刚才在跟谁聊天?”
他险些被横生的椅子腿绊倒。苏慕容这时从卫生间出来,叼着牙刷懒洋洋的说:“别装了,我在镜子里都看得见。哥哥我经验丰富,乖,老实交代罢。”
沈斯晔无言以对,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没法解释,明智的换了个话题,“给你一把备用钥匙。我白天要出去上课,别再让我回来给你开门了听到没有!”
苏慕容挑挑眉,身手敏捷的接过隔空抛过来的钥匙,顺便把枕头被子抱到沙发上。沈斯晔看着他一副宾至如归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由一阵牙痒。
本来因为皇帝与谢皇后开始办理离婚手续,他心情就够差了;而苏三少爷最近不知犯了什么邪,放着自家有马场的庄园不住,反倒赖在沈斯晔的公寓。混吃混喝,还用他的电脑和牙膏;没出三天,已经把沈斯晔养的金鱼喂死了六条。
沈斯晔开始还觉得无所谓,横竖他白天不怎么在家,晚上苏慕容睡沙发也不跟他抢床,而且他只有速溶咖啡也入不了苏三少爷的眼。两人相安无事了几天,沈斯晔就发现自己的信箱里充斥了内容暧昧的读物,内容是各种各样的男人,肌肉型威猛型清秀型;再过几天,他发现信箱里塞着“Homosexuality club”的宣传册时,犹能嘴角抽搐着把它们丢进垃圾桶;等到信箱里被塞进润滑油试用装时,沈斯晔就是有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爆发了。
“清者自清呗。”苏慕容躺在沙发上悠然道,但怎么听都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沈斯晔把润滑油试用装抛进垃圾篓,回头怒道:“你是无所谓!我要是被新闻爆出来你让我怎么找老婆?!”
苏慕容舒服的翻了个身:“我说你这沙发弹簧真不错……哎别扔啊,说不定将来你还用得着——别别别冲动我错了!”
沈斯晔阴着脸把面包刀拍回桌面:“你知错就好。”
第二天吃早饭时,沈斯晔再度逼问他:“你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苏慕容耸耸肩:“不都跟你说了么,来洽谈挖掘机生意。”他顺手把沈斯晔涂好黄油的面包拿过来塞进嘴,“你今天有课没课?”
“……有。”这个理由过于光明正大,让熟知苏慕容性格的沈斯晔很不相信。
“哎哟那可真可惜。”苏慕容左右开弓往嘴里塞面包,虽然吃得很快,吃相仍然文雅。“我大伯特派我来谈生意,临走前告诉我说花多少钱他都给我报销。”
沈斯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动手在面包片上均匀的涂蓝莓酱。
“我知道伦敦新开了家苏菜馆。”苏慕容愁眉苦脸的说,“天天在你这里吃面包黄油吃的我都想吐,那家馆子的材料可都是当天空运来的,绝对新鲜!你想不想吃松鼠桂鱼?樱桃肉?莼菜羹?”
沈斯晔死死瞪着苏慕容,半天才吐出一口气:“……你简直是魔鬼撒旦幻化而来的。”
“你不是一个人这么说过。”苏慕容粲然一笑,桃花眼斜斜流波,无限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