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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范世纲意识到有人进来的时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敛了笑容，屁股稍一发力，后仰的身体随即前倾，翘起的二郎腿顺势撤了下来；仅用不足一秒钟的时间，他就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当他抬起头来用冷峻的目光打量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的时候，一张阴沉的、僵硬的面容又重新挂在了脸上。
目睹了范世纲亲自出演双面怪杰的一幕，杨光辉深感惊奇，被范世纲目光一扫，信心一时有些不足。他自知来的不是时候，但又不想就此退出去，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还是按既定方针行事。
“范总，我想与你谈谈开发部奖金发放的事情。”说完，杨光辉瞄了旁边的余老板一眼。
“噢，你们谈工作，我先走了。”余老板知趣地站起了身，他很客气地招呼了杨光辉一声，同时挤出了一脸谦卑的笑容。当他从杨光辉身边走过的时候，掠过一阵轻风，传来一股细微的、令每个在七里香就餐的人无不熟悉也极其敏感的气味。当这股气味不经意地由鼻道深入肺部的时候，杨光辉突然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眼睛竟然出现了重影；继而又出现了幻觉；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七里香餐饮集团的总裁分明是两手着地，四肢并用，一路爬行着走出了办公室，那身影与从他饭盒里爬出去最终被他擒获并作为物证的两只小生物并无两样。昨天他拿着活生生的物证去质问七里香管事的人，谁知那厮在人证物证一件不少的的情况下还百般抵赖，杨光辉一气之下与之大吵一架，直到今天还怒气未消，若不是今天有事找范世纲商谈，他非揪住这位七里香的CEO兼爬行昆虫的总代理仔细理论一番不可。
（10） 对阵
范世纲和颜悦色地问：“有什么问题吗？”当他认清了来人之后；再次施展了变脸术。
客观地说，范总这段时间对杨光辉态度比起之前来有天壤之别，至少再也不会发生众目睽睽之下羞辱他的事了，这正是杨光辉进入华讯几个月来实力增长和价值提升的体现。有了这个基础，对于任何触犯部门利益和个人利益的事情上，他也不再一味地忍气吞声了。虽然范世纲贵为公司副总，但他之前的行径一直令杨光辉耿耿于怀，如今在奖金分配的问题上又公然做出龌龊的事情，如果今天范世纲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绝对不会以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的面目示人。
“项目开发部的奖金已经下发了，可是我们还有几个人没有领到。另外，部门里的人认为这次奖金分配很不合理，根本没有反映工作中每个人工作量的大小和实际贡献的多少，对此大家意见很大。作为开发部的经理，我想代表大家向范总请教一下这次奖金分配的原则是什么？”杨光辉的声音不大，语调不高却暗藏咄咄逼人的气势。
“杨经理，坐下来慢慢谈。”范世纲起身从茶几上里拿过来一个茶杯；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茶筒；打开盖子；伸手抓起一撮茶叶放进茶杯；然后转身走到饮水机旁倒入开水。他的身体有些肥胖，行动有些迟缓，但他的神情很专注，俨然在招待一个尊贵的客户。
开水哗哗地流入了茶杯，蒸气随之袅袅升起。范世纲双手端着茶水走到杨光辉面前，微笑着说：“杨经理，喝茶。这是朋友送的名贵的普饵茶，味道还不错，你尝尝看。”尽管他笑得有些勉强，与方才和余老板谈话时发自内心的笑有着质的区别，但这一足以化解阵前十万雄兵的举动令还是让杨光辉始料未及，他慌忙站起身，接过范总为他亲手沏的茶。
如此规格的赐予对于杨光辉来说还是显得昂贵以致于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见范总站在一旁注视着自己，赶紧呷了一口茶水，含在嘴里细细地品味了一番后咽进肚里。
普饵茶的味道很普通，与街头卖的大碗茶似乎没什么不同。杨光辉对于茶没有太多的研究，也说不出过所以然来，尽管他很怀疑这茶是不是出自七里香，但出于礼仪，他还是象个行家一样郑重其事地表了个态：“不错，确实是好茶。”
范世纲满意地坐回到他的大班椅上，在礼让三分，稍稍缓和了一下气氛之后；他的应对方案差不多也构思成熟了；现在是他做出回应的时候了。
“单杰请了三天假，是不是也是因为心中有情绪啊？”范总眯着一双狡黠的眼睛问道。
杨光辉机敏地回答道：“也许是吧。“
“人事部的工作不好做啊！”范世纲叹了一口气说：“*在《资本论》说，人有五个层次的需求，生理，安全、社交、尊重，自我实现…… 噢，对了，你读过《资本论》吗？”
又来了，估计华讯每个员工都聆听过范总的此番教诲，只是他老人家在附庸风雅的同时不免有误人子弟之嫌。杨光辉不得已又一次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给范总留下了浅薄无知的印象。
（11） 副总裁的太极神功
范世纲有些得意地说：“你们这些年青人啊，平时不要只关注金庸的武侠小说或是超级女声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间还是要多读一些经济和管理方面的书。公司上下几千号人，从中层干部到普通员工，不琢磨一下他们的心理，不了解一下他们的思想动态，不采取一套行之有效的措施镇住他们，让他们老老实实、死心踏地地为华讯卖命，我这个主管人事的副总裁岂不是辜负了上级领导对我信任？这些个年青人啊，自以为读了些书尾巴就翘上了天，不知天高地厚，可是经过我的多方调教，现在哪一个员工被摆得服服帖帖的？公司之所以有今天的大好局面，人事工作的功劳是绝对不能抹杀的。
我虽然没有喝过多少墨水，但是多年来做人事工作的经验告诉我，人事管理一定要做到公平、公正、公开，要讲求以人为本，做到人性化管理。就拿这次奖金分配来说吧，你们部门能在规定的期限内拿出新产品，每个员工都付出了巨大的心血，理应受到表彰和物质奖励。但是奖金如何分配呢？平均分配？显然不行，平均主义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而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我们必须按照与时俱进的新思路来处理这个问题；还有一个方案呢，按照工作性质和每个人的工作成效来分配，这个方案比较科学、合理，可标准由谁来定呢？这又产生了一个新问题，分给张三的多一些，李四肯定就不愿意了，大家都一样地干活，凭什么你要拿得比我多？所以无论奖金如何分配，总会有人会骂娘的，只要心里不满意，情绪就会带到工作中去，工作肯定就会受到影响。这下可好了，大家奖金拿到手了，可是工作的积极性反而下降了……”
范世纲啰哩啰嗦地说了一大通也没讲清楚这次奖金分配的依据，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让他说得高深莫测，深奥无比，听得杨光辉是一头雾水，他几次耐不住性子想打断范世纲的长篇阔论，可是手中端着的普饵茶让他保持了几份克制。他只能由着范世纲唾沫飞溅、信马由僵地跋山涉水，四处云游，而自己只能耷拉着脑袋做一名忠实的听众。
好不容易等范总闭上了嘴巴，杨光辉赶紧插上一句：“韩青凭什么拿最高档次的奖金？”他说得轻言细雨但传到范世纲耳中不知会不会酿成十二级台风。这个问题很敏感但他不能不问，他还将带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去平息下属心中的怨气，所以任何牵强的解释都会招来他的反击。
“这个……”范世纲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坦白道：“韩青虽说是我侄子，但是我对他的要求一向比较严格，绝对不会在奖金分配的问题上偏袒他的……”说到这里他象忘了词一样说不下去了，想了半天才接着说下去。
“你也知道，韩青一向比较好学、上进，虽然这次被提拔为开发部副经理，但是他的水平与经验与你杨经理比起来实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我多次向他叮嘱要他虚心向你学习，不懂就问。你呢，对韩青要多加帮助，他有什么缺点尽管提出来，他不改正你就来找我……”
这个老狐狸，又在关键问题上活稀泥，杨光辉暗中骂了几句。他凝视着范世纲那张翻云覆雨、变幻无常的脸；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就此撕破脸皮；当场揭穿他玩的那套无耻把戏；顺势出了长久以来憋在心中的那口恶气。然而想归想，心中燃烧着烈火的杨光辉表现得象一个极有修养的处子，一个沉着、稳定得让他觉得都有些陌生的灵魂主宰了自己，他静静地聆听着范世纲的絮叨，不愠不恼。他的双唇紧闭，但是嘴角却微微上扬，象是暗藏着几份笑意。过去杨光辉总觉得范世纲口笨舌拙，说话词不达意，但是此刻他的一番话却让他如沐春风，神清气爽。杯中的普饵茶虽然口感一般，但流进肚里的茶汁似乎降伏了他一颗蠢蠢欲动的心。他仰脸望着范世纲，心如止水。
（12） 大败而归
“那我的奖金什么时候发？”听完了范世纲的陈述，连杨光辉自己都没料到嘴里吐出的却是这么一句狭隘自私的话，这就意味着范世纲的辩解已得到他的认可，他不会再就此事对范世纲穷追猛打了。
“这个……”范世纲面露难色，支吾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杨经理，你在工作中作出的成绩是不容抹杀的，郑总和我的眼睛都是雪亮了，只是…… 公司有明文规定，公司试用人员在试用期只有基本工资；没有奖金，这是一项铁的制度，公司每一个人都要遵造执行，没有人可以例外。杨经理，你是公司的一重要的中层干部，公司的政策你可要理解啊！哎，以后可不一样了，正是由于你的出色表现，我通知人事部在第一时间给你办理了转正晋职手续，今后开发部再发奖金，最高一档奖金，除了你杨经理，还有谁有非敢有非份之想呢？”
什么？劳累了数月之久竟然没有一分钱的奖金，杨光辉目瞪口呆。范世纲的一席话讲得合情合理，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发作的理由。望着笑眯眯的范世纲，杨光辉喃喃自语道：“这太不合理了……”
范世纲无奈地耸了耸肩，显得极度同情但又爱莫能助。
很长一段时间后杨光辉对自己当时平和的心态感到不可理喻，那一个回合的交锋，究竟是范世纲突然展示的高超的诡辩才华折服了他，还是范世纲在他喝的普饵茶里放了迷魂药，从而让他丧失了斗志，变成了一只沉默的羔羊？说不清，道不明，聪明自负的杨光辉从未被人耍过，但是事后他不得不承认，就是这个自己一向瞧不起的范世纲让自己栽了一个大跟头。
杨光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出了范世纲的办公室，脑海里一片空白，他隐约感觉到范世纲望着他的背影在窃笑，而他这个败军之将只能垂着头落荒而逃。
当他走出大门的时候，突然从侧旁闪出一个象鬼魅一样的身影，吓了他一大跳。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七里香的余老板，想必有这里等候多时了。余老板迅速塞给他一叠东西，口口声声说：“杨经理，请多多支持我们的工作。”未等杨光辉反应过来，余老板已留给他一个迷人的微笑，飘然离去。
杨光辉拿起手里的东西一看，原来是七里香的用餐券，面值是十元的，厚厚一耷子，想必有几大百吧。他茫然地站着，脑袋昏昏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13） 妖娆的女邻居
这一天无疑是杨光辉进入华讯以来最失意的一天了，幻想中几万元的奖金因为范总的一句话就飞到爪哇国去了，而他已计划好了将这笔钱用于购买一部最新的手提电脑和一部数码单反。自己损失了也就罢了，可是宋文颖及其他两名新来的工程师也一分钱拿不到，而信誓旦旦要为他们争取权益的杨光辉在老奸巨猾的范世纲面前也没有讨到丝毫便宜。如果原封不动地转述范总的话来糊弄三名高级知识分子的话，他一定会被驳得体无完肤；单杰就要辞职走人了，韩青也开始行使副经理的职权了，这一切都没有因为他杨光辉去拜会范世纲得到任何改变，一想到自己在范世纲的办公室里表现得象个脓包，他就禁不住痛心疾首，懊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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