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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证-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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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环,你就要离开娘家了,以后回来不是孙家的人,哭两声吧。”

  孙玉环有满腹哭的理由,可是对谁哭呢?母亲早已逝去,听不到女儿的哭声,若说舍不得父亲……

  昨晚,孙贵发来女儿房里,父女四目相对,沉默半晌,孙贵发开口了。

  “你还恨爹?”

  孙玉环心里真有一种恨,没说出口。

  孙贵发又说:“你恨吧,爹不怪你,我对不起你和你妈,你妈要是还活着,我也不用操这份心了。”

  孙玉环听父亲提起母亲,泪水溢流下来。

  孙贵发叹声说:“玉环,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小时候,有你妈在,爹不用疼你,你妈死后,爹对你咋样儿,你心里不会没个数吧?你想想,爹啥事儿不由你的性子,爹打过你一巴掌吗?爹舍不得呀。”

  孙玉环承认父亲说的是实话,除了她的婚姻,父亲从不干涉她的事,是的,父亲对她管得严,但现在看来,那不能不说是一种慈爱。

  孙贵发心里酸楚难过,他也是左思右想,才对女儿说这些话的,他平日对女儿总是板着脸,今天他是如何也板不住了,因为女儿即将出嫁,他觉得有许多话想对女儿说。

  “玉环啊,爹知道你不满意这个婚事,我早看出你对颜平有意,不是爹硬要折散你们,那颜平实在不争气,爹经的事儿比你多,颜平心太野,守不住家业,你嫁给他遭罪受苦,爹的心能好受吗?”

  孙玉环哭着说:“爹,你别说了,事到如今,我认命了。”

  “好,我不说了,爹的话你从来听不进去呀。”

  孙贵发转身往外走。

  孙玉环心中涌上无限地惜别之感,咽声地说:

  “爹……”

  孙贵发回过头,脸上挂着两颗亮晶的东西。

  孙玉环看出父亲的流泪,她再也抑制不住,跪下来,说:

  “爹,女儿走了,你多保重,爹,请受女儿一拜。”

  孙贵发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执客老爷拖着长腔喊说:

  “良辰吉时已到,新人上轿。”

  黄汉国在杨天顺和黄青青陪伴下,来到孙玉环房中,先将压炕钱塞入褥下。

  孙玉环穿戴整齐,蒙着红盖布,坐在炕上,等着由新娘的哥哥来抱轿,这是非白树坤莫属了。

  白树坤用嘴叼起一个被角,两手握住其余的被角,与新娘面对面,他抱得又轻又稳,有人拉开房门,他随着新郎往外走,经过前厅楼门时,在孙贵发面前停下。孙贵发强笑着说:

  “玉环,到了黄家要好好过日子,三天回门,爹去车接你和汉国。”

  孙玉环恨不得扯下盖布,再看父亲一眼,此刻,她对父亲的积怨已消失殆尽,她只叫声爹嗓子便梗住了。

  孙贵发眼里含着泪,摆摆手。

  白树坤抱孙玉环到轿前,黄青青掀开轿帘,白树坤把孙玉环放下,微微气喘,抱轿有讲究,中途不许休息。

  两拨鼓乐班子在轿前列队一起吹奏。

  “哥哥。”孙玉环轻声呼唤。

  白树坤忙探过身,说:“玉环,我在这儿。”

  “哥哥,我以前有不对的地方,你多原谅,妹妹走了,你照顾爹呀。”孙玉环现在一颗心都转放到父亲身上。

  “玉环,你放心。”白树坤内心激动,他虽从未对孙玉环表过心迹,孙玉环也根本没对他有那份情思,但他与她在一起生活近十年,不能不说没有一种感情。

  执客老爷喊:“起轿……走。”

  鼓乐手在前,接下是黄汉国乘的轿子,杨天顺走在轿旁,第二个是新娘的轿,黄青青伴在轿旁,迎送亲的人都跟在后面,也有的坐在孙家陪嫁东西的大车上。大队从十字街口折向镇西,福春院、福泰楼、福盛园都放燃鞭炮,全生堂遵杨天顺之嘱也放鞭助兴,一时间鼓乐与鞭炮交融一起,震耳欲聋。两边围观人挤得水泄不通,万立中不得不带兵在前面吆喝着。一里路程走了一个时辰才抵达黄汉国的新居。

  黄家大门暂关上,鼓乐手吹打两遍,门缓缓拉开,新人轿抬入院中,送亲婆撩开轿帘,地上已铺上红毡,这叫倒红毡。有两人端来一盆炭火,孙玉环伸出手烤了烤,意思是以后日子过得红火,而后送亲婆与黄青青搀扶孙玉环顺着红毡走近已供好的天地桌前,桌上有香斗,斗里装着高粮,插三支箭,一张弓,用红纸蒙上,迎送亲的人分左右站在两边,形成人廊,按说应由新郎的父亲先上三柱香,但黄汉国无父母,便请高鸿伦代为上香。

  黄汉国与孙玉环并肩而立。

  执客老爷高喊:“一拜天地。”

  黄汉国跪下磕了三个头,孙玉环不必跪,只鞠了三躬。

  执客老爷又喊:“二谢亲朋。”

  黄汉国与孙玉环向周围人施礼。

  执客老爷喊:“三入洞房。”

  黄汉国在前,手扯着一条红绸,另一端孙玉环握着,向房里走去,房门口放着一个马鞍子,黄汉国跨过去,马上拿起来,新娘不用跨,进洞房后,新郎新娘都上炕,男左女右,黄汉国正好坐在斧子上。

  执客老爷喊揭盖布。

  黄汉国把孙玉环头上的红盖布轻轻拉下来。

  孙玉环很细心,她怕脸腮有泪痕,在轿里偷偷地扯下盖布,照镜子擦净泪,拍上粉,所以脸还是那样鲜艳,弯弯的眉,红红的脸,微翘的下颏,十分娇憨。

  黄汉国盯盯地看着,直至妹妹轻唤他一声,他才收回眼,脸一红笑了。

  有人端来一盘小饺子,黄汉国与孙玉环一人吃两个放下筷。

  一个中年妇把粟子和枣分撒到炕上,边撒边说:

  “一把粟子一把枣,又生闺女又生小……小俩口福星照,明年就把儿子抱。”

  喜喀完毕,黄汉国下炕出去招待客人。

  黄青青上前叫嫂子,把孙玉环拉下炕,送亲婆给新娘摘下宝贝壶、铜镜,脱下拉草衣,另换上衣服和鞋,重新梳妆,此番结束,新娘已是男方家的人。要以主妇身份去待承宾客。

  黄汉国的婚宴安排在福盛园,楼上楼下四十张桌,坐满了人。黄汉国与孙玉环挨桌敬酒点烟。

  深夜,黄汉国的新居清静下来,黄汉国见孙玉环不住揩汗,催促妹妹扶孙玉环回卧房休息,他不觉劳累,兴奋地对杨天顺说他奔波多年,终于有了个真正的家,他要爱惜这个家,要开始一个崭新的生活。

  杨天顺未言语,心里暗暗地为他祈祷着……

   。。

血证(20)
二十

  九月十九日上午杨天顺乘车返校,学校暑假已结束,他没有如期回校,九月十四日是母亲生日,母亲央求他留下,他怕伤母亲的心,同意了。往年他总嫌假期长,他喜欢学校静谧而又热烈的环境和气氛,而这次却没有急返的念头,是他想放弃学业,放弃当教授或文学家的梦?不,不是,他不愿回去是舍不得母亲,还有父亲,他对父亲的看法已有了彻底的改变,同时,在这近五个月的时间里,他经历的事情,所接触的人,也是以前从未曾遇到的,从中学到了许多书本未曾学到的东西,当然了,他也增添了不少烦恼和忧虑,就拿他与田虹相识为例。他万没想到,此次归来竟不由自主地坠入爱河。他参加黄汉国婚事后离镇时,田虹又来约他,说有话谈,他拒绝了。后来他又后悔未答应她,他来小石桥经过太平镇,几次想叫大车停下去见田虹,但还是未去。待火车开动,他再想见田虹已来不及了。他心里十分矛盾,矛盾的中心点归于对田虹的困惑,仿佛田虹的脸罩上一层纱,他看得似清不清,他有种预感,假如他与田虹真的相爱,其结局肯定是悲惨的,可是放弃这个爱,又似乎是很困难的。

  杨天顺就是怀着这种复杂心情踏上返校的路程,殊不料更大的不幸已降临到头上,在小石桥站里,他看到罕见的情形,日本站长亲自检查上下车旅客的车票,荷枪实弹的日本人走来走去,神色紧张又兴奋,有的不时交头接耳,杨天顺稍懂日语,从他们身边走过时,隐隐听到有奇特的胜利,愿望达到的字眼,杨天顺想一定发生了重大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事情,他猜测不出来。他心里油升上不祥之感,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昨天夜里,沈阳爆发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

  日本军国主义图谋东北已久,由于清政府腐败无能,允许日本在南满驻军,致使日本军队大批开入,至“九、一八”事变前,日军控制了辽、吉两省的重要城镇和主要交通干线,在整个东北的侵略势力已根深蒂固,一九三一年,日军加剧活动,多次制造借口,寻畔闹事,武装演习,战争气氛越来越浓,在这种情况下,国民党政府不但不做对日作战准备,却将东北军大部分兵力调入关内,少帅张学良也长期住在北平,东北只剩下少量的军队。

  九月十八日夜里,一弯明月隐入云层,天色灰暗,疏星点点,十几名伪装过的日本兵,在河本中尉的率领下,来到柳条沟附近的南满铁路,此处距驻有东北军第七旅的北大营约八百米,河本等人把炸药包埋在铁轨下,十点钟刚过,点火引爆,一声巨响,炸断铁轨,这是策划好的,以此诬陷第七旅官兵所为,响声刚停,进入攻击阵地的日本军人,开始向北大营和沈阳市区炮击,发起冲锋。

  东北军遵守国民政府遇日本军队寻畔,不许还击的命令,事变之夜,北大营的七旅团以上军官大多都不在营中,士兵的枪支弹药也部锁在库中,日军炮弹落下,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张惶失措,四处奔逃,这时,日军步兵逼近,士兵赤手空拳,有的砸开锁,取出枪支,但上级传令,原地待命,不许抵抗,日军有恃无恐地冲进营房,见人就杀,不少士兵被日军活活刺死在床上,有的只穿着衬衣,光着脚,四处奔逃,狼狈不堪,苦不可言。部分士兵忍无可忍,被迫还击,终因寡不敌众,败退下去。

  次日天亮,沈阳沦陷,日军实行全城管制,关东军特务土肥原贤二大佐,就任奉天(沈阳)临时市长。

  与此同时,日本驻东北各地军队也奉命行动,太平镇因其偏僻,百姓不知发生了事变。杨天顺所乘的火车下午抵达长春,人们往窗外一看,大惊失色,月台上日军岗哨林立,士兵端着上刺刀的大盖枪,虎视眈眈地检查旅客,出闸口挤满了逃难的人,扶老携幼,哭天喊地,往车站里挤,欲上火车,日本兵用枪托、皮带抽打难民,有的难民侥幸挤进站,不管火车往哪儿方向开,见车就上,也有的进不了车箱,竟爬到车厢顶上。

  杨天顺失神地看着,他明白在小石桥日本人说的胜利是指什么了,不用问,日本人对东北发动了战争。

  月台上,一群日本兵蜂涌地蹬上杨天顺所乘列车各个车厢,用生硬的中国话喊着:

  “快快的下车,统统地下去。”

  有的乘客问:“我们去沈阳,下车干什么?”

  “火车的不开,不下车的死啦死啦。”日兵蛮横地推着旅客,动作稍慢,便遭毒打。

  杨天顺随人群下了车,被赶出车站,衣扣挤掉两个,下摆敞开着。

  车站前,除了逃难的人,成队的武装日兵列队行进着,日本浪人握着酒瓶狂饮,摇晃肩膀,横冲直撞,还有一些日兵忙着架设军用电话线,或张贴关东军的“安民”告示,布告宣称中国军队“悍然袭击日本守备队”“炸毁满铁路”,扬言他们的侵略行径是在“保护民生。”

  杨天顺木然地走着,以往乘车路过长春,他没有下过车,在长春也没有熟人亲戚,不,此时有亲戚恐怕也自身难保了。他来到离车站不远的公园门口,想找个地方,平静一下狂跳的心,刚要坐下,蓦地看见对面马路边横着一具中国人的尸体,看样子是被日兵用刺刀捅死的,杨天顺嗓子仿佛有股血腥味,他快步地离开,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放下柳包,背靠着树,闭上眼睛,只一瞬间他又忙睁开,他真怕在闭眼时有把带血的刺刀扎过来。

  一个穿着短上衣的年轻人从杨天顺面前走过,瞥了他一眼,停下来仔细地看了看,说:

  “这不是杨天顺吗?”

  杨天顺身子一震,注视着喊他的人,一时认不出了。

  “你是刘英呀。”

  杨天顺惊喜地上前拉住刘英的手说:“刘英,想不到在这儿遇见你。”

  刘英也是东大文学院的学生与杨天顺同级不同班,但挺熟悉,曾一同上街宣传抵制日货,提倡国货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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