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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夫人瞥了一眼向她躬身参拜的吕不韦,又举目巡视着掮礼箱于厅中的二名家僮……令人窒息的片刻沉寂后,转脸收回目光将礼单及拜帖推至案边,盯着吕不韦道:“异人落拓赵国,岂能有如此厚礼孝敬双亲?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寥寥数语,言简意骇,似乎完全看透了吕不韦的心计,不得不令人佩服!
“鄙人与公子异人合伙经商已近三年,因秦赵交恶,音讯隔绝,此事不仅夫人有所不知,秦国官民至今也只有极少人知道。公子异人胸怀大志、目光深邃,平日省吃俭用,逐月将俸禄之半交鄙人经商,今特委托鄙人将赢利之资,购珠宝孝敬双亲,请夫人过目。”吕不韦机智地不待华阳夫人再说什么,随即转身让家僮将礼箱抬近至华阳夫人身边,亲手揭开箱盖,十余件精美无比的大小珠宝,立时展现在华阳夫人眼前。使得华阳夫人身后的侍女及总管均面现瞠目结舌的惊讶之色。
华阳夫人不屑地瞟眼一看,目光仍停留在吕不韦身上,疑意仍存地:“难得异人有此孝心。不过……本夫人听说这几年他挺难的,府宅也被烧了,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与先生合作真有此事吗?”吕不韦胸有成竹地坦然应道:“秦赵交恶,赵国重臣中也有主张杀戮公子异人者,但赵王均以公子异人乃属无辜为由,只停发俸禄以示惩罚。之所以能感受如此恩惠。实赖公子异人平时能与赵国军民诚信相处,与赵国官绅大度往来之谦和美德。近三年来鄙人与公子异人交往甚多,深感公子异人虽则年少,但目光深邃,非常人可比。此次趁鄙人来咸阳办事之机,公子异人特托鄙人将赢利之资购珠宝孝敬双亲,以报答太子安国君及夫人的养育之恩,即为一例。”
“异人之母乃是夏姬,先生弄错了!”华阳夫人脸上仍是一派冷峻之态。
“鄙人来时公子异人再三叮嘱,其母因病早亡,自幼即受夫人教诲,公子异人早已将夫人视为其生母了。”吕不韦不卑不亢,极聪慧地步步为营道。
“难得他视我为生母,可我是否认他为嫡子,还由不得他作主!”华阳夫人矜持地冷笑着,脸上虽仍是一派拒收珠宝,并不领情的肃然之态。但气氛似已有所缓和。
“鄙人拜见夫人除受公子异人委托,转呈礼品外,还有一事求教夫人。”吕不韦看在眼中,再次拱手一揖机智地转换了话题。
“先生要讲的该不再是献礼之类的废话吧?”华阳夫人目光锐利地盯着吕不韦,想看他到底还有什么花样。
“鄙人已将公子异人孝敬太子安国君及夫人的礼品送达。夫人难道还让不韦站着回话么?”
华阳夫人对他的得寸进尺不仅不恼,反而自知不妥地莞尔一笑:“先生请坐。”言毕示意总管让家僮将礼箱抬入后堂。
吕不韦于客位坐定,见侍女奉上香茶后站在华阳夫人身边,精明地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将茶汁啜得吱吱有声。
华阳夫人一见,心中有数地挥手摒退侍女:“先生有何大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鄙人思虑再三,此话不知当讲……”吕不韦放下茶杯,神情庄重地盯着华阳夫人。
“此处已无外人,先生如果不讲,难道要本夫人陪先生喝茶不成!”华阳夫人一字千钧不悦隐然地把“难道要本夫人陪先生喝茶不成!”说得很重。
吕不韦倏然起身,拱手一揖道:“鄙人不敢!“归坐后,诚敬恳切地:“三年来鄙人与公子异人交往甚多,深知公子异人为人行事均出手不凡,赵国上下也尽知公子异人谦和仗义,尊老怜少,皆言公子有国君之才,秦国对此却一无所知,实在可惜……”
鉴于吕不韦之言过于突兀,华阳夫人先是一怔,随即不以为然地晃脑着一阵“哈哈”大笑道:“我道先生所言大事为何!原来尽皆美化异人之词……”稍一思忖,讥笑着道:“莫非先生有求异人……”
“不韦经商多年,现已家财万贯。公子异人尚且有求于我,鄙人岂能有求于他,夫人多虑了。”吕不韦坦荡地应道。
“异人自幼衣冠不整,鼻涕口涎满面,怎会有国君之才?先生之言岂不令人好笑!”华阳夫人也自有说法。
“公子异人赴赵为质时,年仅一十四岁。四年来,公子异人已从无知顽童成长为青春茂盛,人才一表的英俊后生,倘若现今回国,夫人必定认不出来了。”
华阳夫人敛目思忖,似已有所动心地:“如此说来异人真有出息了……”吕不韦看在眼中,乘势再道:“当今七国争雄,秦国虽然地广人强,却屡
败于弱敌之手,前番信陵君公子无忌窃符救赵成功,即是一例,公子异人与信陵君无忌相比,其才有过之而无不及……”华阳夫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吕不韦,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不料,吕不韦却显得为难地犹豫着……
华阳夫人看出将有一桩大事从吕不韦口中谈出,鼓励着道:“此处已无外人,先生有何大事,尽可讲来。”吕不韦终于鼓起勇气,盯着华阳夫人道:“当今秦国托昭王之福,纵虽兵将骁勇,国力强盛,但昭王高寿,总有让位之时,安国君继秦王位后,太子当立何人不仅关系大秦江山社稷,更关系夫人能否仍然安享富贵?倘若太子不孝,夫人全族岂不甚危!”
华阳夫人心内一震,却敛容道:“安国君继位秦王之后,长公子子傒必为太子。王族家事与先生何涉?先生如此多嘴多舌,难道不怕杀头吗?”
吕不韦从容地起身一揖:“请夫人恕鄙人直言之罪!”见华阳夫人默然不语,知道她正关切地拟听自己所言的下文。归座后再道:“据不韦所知,公子子傒为人逞强好胜,屡屡顶撞太子安国君及夫人。夫人适才所言未必当真……”华阳夫人一时语塞,沉吟有顷,淡然再道:“子傒不行,还有众多公子可作人选……”
吕不韦依计行事,直戳华阳夫人无子痛处:“众多公子资质浅薄难成大器,而其身后之母却皆觊觎太后之位,请夫人三思……”
华阳夫人面色一凛:“这个……”正思忖间,吕不韦的铿锵之声又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只有公子异人出使赵国有功于秦。几年来公子异人历经磨难而不气馁,倍受煎熬而无怨言!安国君继位秦王,如能嗣立公子异人为太子,实乃秦国一大幸事,也是夫人的一大幸事!”
安国君继秦王位后,太子当立何人,才于国于已最为有利,这无疑是华阳夫人最为关心的重大问题。但因此事既复杂而又事体重大,华阳夫人为此也伤透了脑筋。她无数次地将众多公子反复排比评估之后,结果仍然找不出一个满意的人选。有时她真恨自己无能,常在心中责骂自己为何就不能像其她嫔妃似地为安国君生下大堆儿子,哪怕生一个也好!此外,还鉴于摸不准昭王何时退位,于是便采取拖一日算一日的办法,准备到时再说。现在吕不韦不仅将此事挑明,并具体建议以嗣立异人为太子、来确保国家和自已利益的方法,解决这个难题。不由使她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虽然在内心中承认吕不韦的办法确实是一个好主意,但却强作不为所动地盯着吕不韦道:“难得先生事不关已却如此大义!不过……嗣立太子绝非小事,先生难道不知?”
吕不韦从华阳夫人的神态上,断定华阳夫人已然动心,便主动道出其所设妙计的要害所在:“公子异人乃太子安国君的血脉,如夫人不弃,可先将他收为嫡子……
华阳夫人一听,惊讶得瞪圆了一双俊俏的美目。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布衣商人,却有如此高深的计谋和胆量,居然管到了秦王的家事上来!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吕不韦所谈之事,不但有理更确确实实涉及自己及有关在秦国和楚国亲属的利益及安危!思忖有顷,不无顾虑地缓声道:“异人远在赵国,本夫人岂能无端应允先生所求?”
吕不韦双目如炬,料定大事已成:“公子异人乃大秦使者,出入赵国虽极为不便,但只要夫人有意,明年可以回国述职为由,请昭王遣使持国书文牒将其迎回,鄙人将陪公子异人再来秦国,请夫人甑鉴不韦今日所言是否言过其实!”
“先生再来秦国,难道真不怕死吗?”华阳夫人淡然一笑,缓声问道。
吕不韦义无反顾地慨然陈述道:“人皆怕死,鄙人家有万金,更怕一死,但不韦今日与夫人所言,事关大秦江山社稷,事关夫人家族兴衰,不韦敬重夫人贤淑有加,方敢冒死直言。不韦敢与夫人打赌;来日验证虚实,夫人不仅不会赐死不韦,还必将重赏鄙人!”
吕不韦的这番表白,既捧了华阳夫人“贤淑有加”;又点明异人确实有才,不怕华阳夫人甑鉴;还表明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不怕再来咸阳。对一般人而言,听了他的这一番表白,必然心满意足地点头认可,不料华阳夫人却另有说法:
“干预王族家事,再一掷千金,并建言本夫人先收异人为嫡子,将来再让他继承大秦江山……先生还没有赌够吗?”华阳夫人凛然地盯着吕不韦,一双慧眼似已看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吕不韦闻言一惊,知道自己刚才的讲话过于张扬,急忙起身揖拜道:“夫人高见,不韦驽钝不及!”华阳夫人终于露出了笑脸:“先生善言,异人若及先生之半,本夫人意已足矣!”显然异人已在她心中留下了较深印象。
“公子异人强不韦十倍,夫人尽可放心。”
“那好!本夫人与先生一言为定,明年此时仍在此府恭候先生携异人归来。”
话已至此,再多无益。吕不韦识趣地起身告辞道:“谢夫人信赖,请代祝太子安好!”
华阳夫人道了一声:“先生走好!”仍端坐主位,一动不动地看着吕不韦转身离去。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介布衣商人会有如此胆识!
吕不韦步出敞厅,一眼看见二家僮和总管全都面带喜色地从侧房中向他走来。交过礼箱之后,家僮还把一根缠着红绢的竹棍拿在手中,这红色与满院的翠绿形成了强烈对比,显得十分惹眼……
总管迎着吕不韦恭维地竖起了大拇指,道了一声:“先生真有能耐!”
吕不韦猛然一怔,不知总管所言“能耐”二字,所指何事?仔细一想华阳夫人既吩咐他收下礼品,自己与华阳夫人单独的谈话,他就不可能听到。定下心来再一琢磨,让他知道自己有“能耐”总不是坏事,起码对以后办事会好得多,便惬意地微笑着回应了一句:“谢总管关照,下次不韦再来咸阳,定要请总管去喝上一杯。”
总管也高兴地:“那我一定借花献佛,先谢有缘得识先生!”没走几步又竖起拇指对吕不韦再道:“平时夫人待客,绝不会超过半柱香的时间。不论什么人与夫人交谈,三言两语夫人就能看穿来人的肺腑,所谈之事该怎么决断,夫人也决不含糊!先生今日与夫人足足谈了有二柱香的功夫,看得出夫人还很高兴,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呀!”
总管一直将吕不韦送出府外,道了一声:“吕先生走好。”才拱手作别。
吕不韦没走多远,吕和已牵马来到近前。他举头望望蓝天,又收回目光看着各执其业,繁华喧嚣的满街人群,欣然地对吕和道:“你们先回去,我要再走走看看,明天咱们就回邯郸去。”
“明天就回邯郸!咱们不是才来吗?”吕和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明天就回邯郸。下次再来咱们就不走啦!”吕不韦完全一副稳操胜券的惬然之态。
吕和从吕不韦的神情中,感到主人的“大”事一定办得不错。可回头一想不觉又有些茫然。因为离邯郸前吕不韦一直为此次咸阳之行,反复思忖,认真检查,功夫之细前所未见。没想到昨日傍晚才到,今日不到半天,就决定回去了!思量至此他不无担心地问道:“先生的事办完了吗?”见吕不韦肯定地点了点头,立即高兴地把马缰撂给家僮道:“你们先回去,我陪先生走走,呆会就回来。”无论何时何地总把吕不韦的安危放在心上,既可看出吕氏兄弟对吕不韦的敬仰深情,更可看出吕不韦为人的通情和旷达……
光荫似箭,转眼已过一年。
一年来,虽然未能收到昭王发来让公子异人回国述职的国书,吕不韦和异人却都处在极亢奋的心绪之中。
原来早在赵姬到异人府前,吕不韦就听赵姬说她已有孕在身。按常理推算,从受孕到感知最快也应在二个月左右,因此时过八月之后,吕不韦一直在以一种异样的目光和心绪关注着赵姬,希望她早日临盆,并且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可盼来盼去,却不见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