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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龟年看出宣石狗心中的疑惑,解释说,“我的前任,《场》杂志总编辑唐风,有个孪生弟弟叫唐雨,也是一位有名的大科学家,就是研究动植物生态学的。弟兄俩都曾被打成过右派。”他没有说,弟兄俩也都干瘦得像马三立,只是接着说,“你小子呵,歪打正着。没能去上首都农业大学,却无意中做了一位科学家的入室入门弟子,是吧?”
宣石狗点点头,无声地笑了。
“是的是的,黑老听俺说了龟峁庄情况,和俺即兴编排的那番学种草拜师的话,好像倒不是他收留了俺,而是俺恩赐了他似的。黑老把俺真像带研究生似的,带了俺整整十几个月呀。可一回来……”
平平静静和公孙龟年讲了一晚上的宣石狗,黯然神伤。
公孙龟年却开怀大笑,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说着,高兴地唱起歌剧《白毛女》中插曲:太阳岀来了,太阳岀来了,唉咳呀嗨咿嗨哟……
此时,天真的已经大亮。
公孙龟年提议说:“狗子,咱俩各自的评书,就说到这里,打住。还有好多故事,以后再说吧﹗从今天开始,你就做工作队编外扶贫队员吧,不光扶你们龟峁庄,而是整个河阴甚至整个黄土高原。关于种草,就在你住院那天,我就产生一个想法,如果搞成,这可是空前绝后的大作品。我想,东明同志如果知道,也会高兴也会支持的。来,起床﹗先做饭吃吧!”
宣石狗惊讶地看着公孙龟年,说:“俺现在是什么人?”
公孙龟年突然脱口甩出一句粗话:“毬﹗那毬算个啥﹗”
不过,后来,公孙龟年还是问起宣石狗,那天和宣荷叶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以及他为什么要服毒自杀?
宣石狗说:“俺要真和荷叶发生那种关系,俺连猪狗都不如。俺最怕见荷叶。她虽然傻了,不会说话了,但一见俺就要往俺身上靠。那天,俺是想给她家送点粮食。这些粮食,是工作队刚进村时给的,我给他家保管了一些。要不,富贵子几天就给你糟踏光了。进了家,富贵和孩子们都不在。俺刚放下口袋,荷叶子就跑过来抱住俺往炕上拖倒下去。俺当时也混帐,俺想,和荷叶谈了那么多年恋爱,还悄悄领了结婚证,连个嘴都没有亲过,她就成了别人的老婆,还成了这个样子,实际上俺知道荷叶是为俺傻了的。于是,俺就亲了她,抱了她……就在这时大女子回来看见了,叫了她爸来,骂俺睡他老婆。这能说得清吗?反正这些年心里也窝气,死了算了……
“老弟,老哥想问你,以后你想怎办呢?你和宣荷叶是合法婚姻,宣富贵和宣荷叶又是事实婚姻?你想怎办?”
“唉,怎办?从俺外出回来,知道他们形成了事实婚姻那天起,俺就决定,这口苦水再苦也要强咽下去了。尊重事实吧﹗何况那是富贵以妹妹富杏换亲换来的一个家呀﹗只是让荷叶子……”
“好我的老弟,好我的老弟,老哥敬重你﹗”公孙龟年说听宣石狗如此一说,突然从炕上坐了起来,扭头问宣石狗,“你会喝酒,我不太会喝。你告诉我,什么酒最苦?我现在就去老城,买它两瓶(頩)。”
宣石狗不解地问:“干什么?喝酒,还要买最苦的?”
公孙龟年说:“嗨,喝苦酒也许才能品岀滋味嘛,咱喝它个痛快!”
公孙龟年兴奋得简直要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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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又有冷月过吾庐
第十章:又有冷月过吾庐
048
就在公孙龟年,在几百公里以外,那个叫龟峁庄的山庄,那孔漆黑窑洞,借酒当歌,与一位青年农民宣石狗彻夜长谈、互诉衷怀的那个晚上,参加了一整天全省宣传工作会议,并吃了大会晚餐、提了一大袋子会议文件的杨大康,一进家门,就对着卧室里斜靠在床上看书的叶秀子说:
“咳,老驮这个人,这下可真是栽了,撞到枪口上了。”
“这下你可得意了吧﹗是不是公孙龟年的处分决定,和你的正式任命书一块下达了?”叶秀子头也不抬,依然在看着书本说。
杨大康脱掉皮鞋,穿起拖鞋,走进卧室,把那一沓子用塑料袋装着的会议材料,啪地一下,放在高架台灯下面的床头柜上。愤愤地说:“我就百思不得一解,这位公孙龟年同志,到底哪点儿令你为之倾倒?这话我憋了多少年啦,你以为我杨大康是傻瓜蛋一个?看不出来?”
叶秀子也啪地一下,把她正看着的书也放在床头柜上,一卷被子就盖在身上,背过脸去,躺下,说:“你就不觉得你刚才那话,是多么幸灾乐祸!你还干了些什么?我想,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干什么了?我干什么了?”杨大康在卫生间里,一边放着太阳能热水器里的热水,用一方纯棉毛巾擦着脸,一边朝叶秀子低声喊道,“我就为挽救这本杂志,挽救包括你我在内的饭碗,不被砸了。”
“是啊,看你这位匡时救世的大英雄,挽救得多好?发行一下子就挽救掉一多半,再这样挽救下去,只怕刊社就该喝西北风了。”
叶秀子干脆蒙起被子,不再理杨大康。
自从那年河阴事件调查之后,第一次了解到丈夫曾在暗地里告过公孙龟年的状,叶秀子就开始留心自己的丈夫了。没想,这一留意不打紧,她竟发现了一个与自己恋爱多年,结婚多年,生儿育女,相沐与濡,被人称为郎才女貌﹝其实丈夫也是一表人才约褐堪⑽景恋恼煞蛄硪恢中蜗螅盒男叵琳迪图赡埽拱R跄惫罴疲挂湔司印�
河阴事件,上级重视,派出一个强大的专案队伍搞清了真相,取得圆满结果。《场》杂志社任何人都没有因为披露报道这件事受到影响,几位涉及此事调查与报道的采编人员,包括公孙龟年、关凯、刘玉屏、叶秀子和欧阳亚男等,还先后被老唐重用了。而且杨大康也被重用了。
可作为妻子,叶秀子能体察出来,杨大康在河阴事件整个过程中的微妙心理变化,他曾是多少希望那是刊社一场塌天大祸呀﹗她曾经委婉地劝说过丈夫,什么时候都应该与人为善,丈夫对她的话也总是点头称是的,甚至是言听计从的。可是,她总是或多或少感觉出,丈夫通情达理的言行下,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藏着掖着,总有点儿演戏的味道。
河阴事件处理过三年多时间之后,在党组书记、总编辑兼社长唐风的一再申请之下,省里对刊社领导班子做了重大调整,杨大康提拔为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兼社长,公孙龟年任党组成员、副总编辑兼副社长,刘玉屏为副总编辑兼总编办主任,关凯为总编办副主任兼记者部主任,欧阳亚男为总编办副主任兼通联部主任,另外还新设了广告部和发行部,广告部主任由美编室主任叶秀子兼任。杨大康虽然不再分管编务,而编务仍然由唐风亲自主抓,但他杨大康毕竟是行政正职了,虽然还没有像老唐一样升到副厅格,但谁都清楚,老唐马上年届花甲,第一接班人非杨大康莫属。但杨大康自己却有自己一套防患于未然心理,那就是始终警惕着公孙龟年。
杨大康始终认为,老唐虽然提议把自己安排为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兼社长,但实际上,老唐起用代他主抓刊社编务的副总编辑、副社长公孙龟年,才是别有深意的。谁敢说,这位大兵哥就没有接班的可能性?从公孙龟年刚转业到刊社工作时起,他就发现,老唐对这位大兵哥,有一种格外的器重和关照。再说,这位取笔名驮夫的公孙龟年,也真小看不得。一个普通转业军人,竟在转业之后短短时间内,名声大噪,不但成了有名大记者,还成了灸手可热的大作家,一部长篇小说《天眼》已经令中国文坛叫好之声,喧哗成一片,同名电影的放映更在全中国掀起一股《天眼》热旋风,“驮夫”的名字,几乎成了中国人家喻户晓的名字,连自己老婆叶秀子,都成了这位别名“驮夫”者的公孙龟年的顶礼膜拜者。
这不能不使杨大康忧心重重,生岀警惕之心。
杨大康和叶秀子,同是文革前最后一批入学的大学生,且是同系同班同学,都是艺术系美术专业。入学不到一年,文革掀起大风暴,这对一表人才俊男美女的大一学生,和当年千百万青年学子一样,以满腔革命热情,投身到伟大领袖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中,参加红卫兵,参加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和破四旧立四新活动,并肩战斗,并且悄悄恋爱,私订终身。哪儿想,在那个阶级斗争弓弦越绷越紧的年月,如鲁迅一篇文章中所描述的,这对被爱神“小娃子先生”,张弓搭箭射中前胸的金童玉女﹝当时杨大康叶秀子也确实是班上年龄最小的紊先此屑渎砹恕�
起因是叶秀子父亲的死。
叶秀子出身书香门弟,父亲叶知涵,早年毕业于清华大学,解放后一直在一所矿业学院执教,先后为讲师、副教授、教授,文革开始前,刚任命为这所大学的院长。文革开始后不久,就被作为反动学术权威、混进教育战线的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揪了出来,小会斗、大会批,带着几十斤重铁牌子游街,最后竟不明不白死在学校一条连人膝盖都淹不住的排水沟里,被革命造反派定性为自绝于党和人民的畏罪自杀。
消息传来,叶秀子所在的造反派组织,要求叶秀子发表声明,谴责父亲死有余辜,同反动老子划清界限,叶秀子却坚决表示反对,声称自己的父亲“是无产阶级教育家,是被人谋害死的”,并随即离校,去处理父亲后事。可她的造反派战友们不买她的帐,宣布开除她红卫兵资格,并定她为“铁杆保皇派”“资产阶级孝子贤孙”“黑五类子女”。
而当时根红苗正,出身贫农家庭的杨大康,正是统领包括叶秀子她们那一派造反组织在内的,几十个革命造反团体的红总司,即全称红色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副总勤务员,也即副总司令。恋人叶秀子父亲之死,对这个风头正劲、对政治前途充满灿烂憧憬的红卫兵领袖,简直是当头一棒。
开始,杨大康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积极参加各种造反活动,因为他和叶秀子的恋爱毕竟是秘密的。谁想,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对立面红联总,即全称红色革命造反联络总部,很快就有人揭发红总司第二号人物杨大康,竟然和封资修的一条美女蛇谈恋爱。他自己的红总司内部,也越来越出现要求“清除睡在我们身边小反革命野心家、小赫鲁晓夫”的呼声。杨大康曾竭力表白自己与叶秀子毫无任何私情,并声色俱历地咒骂过他那个“死有余辜”的准岳父,以表示自己革命的坚定性,但却于事无补。几十个下属造反派组织纷纷发表声明,要求开除叛徒、内奸、工贼杨大康。
后来,杨大康没办法,只好宣布退岀红总司,并另立炉灶,想拉起一支新的造反派队伍,但却无人响应。于是,小伙子彻底失望了。最后,杨大康干脆自己发表声明,“红总司已经堕落变质,我宣布,成立独立革命造反大队。”其实什么独立革命造反大队?真正就他杨大康孤家寡人一个人而已。从此,杨大康成了真正无所事事的逍遥派。
但是,有一点却是值得称道的,杨大康始终挚(执)爱着叶秀子,而且勇敢地以实际行动,公开了他和叶秀子的关系。
叶秀子返校后,曾明确拒绝再和杨大康保持恋爱关系。
这位受过良好家庭教养,美丽,纯情,而又善良的姑娘,并非出于对杨大康曾经对自己死去父亲,有过的过激言论的记恨,实在是担心,因自己的家族出身和黑五类子女身份,影响到恋人的政治前途。但杨大康在对叶秀子的感情上,倒真正称得起是无私无畏的。他为叶秀子父亲的死和老人的一生清白,外岀搞调查,找资料,公开奔走呼号。他无微不至的照顾遭受巨大心灵创伤的叶秀子本人,她的妈妈和她的弟妹们。为表达他对叶秀子爱得刻骨铭心,他公开声言,“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他把裴多斐那首著名诗歌,都篡改为爱情至上的了。这令有名的校花,正处人生最低谷的大美人叶秀子,感激涕零。
七十年代初,就在走出校门的插队期间,他们结婚了。
但他们的生活并不顺畅。
开始他们都插队到了农村,叶秀子分在这个省最边远偏僻的山区小县河阴县,并且一去就是五年。杨大康却分在这个省的最东面,一个全国著名的学大寨先进县川陵县,正如它的名字,虽也是本省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