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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虾儿风尘仆仆地转回时,我们两人都是容颜老化,几乎不敢相认了。原来,吴家大哥吴指北在石镜也急发肺疾,见小虾儿只身前来,已经想到极有可能是吴指南的凶信了,小虾儿怎么也瞒不过他。吴指北忧病交加,再加上无心诊治,不久也亡故了。小虾儿像我一样,也是既伤心又自责,全力帮宇文贤少府为吴指北料理好丧事之后,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我听了,只有捶坟长哭。渐渐地,我的双眼再也没有泪水流出了,只觉得热辣辣地钻心般刺痛。擦拭时,沾到衣袖上的,竟然是斑斑的血迹!
观光封禅而乘机拜谒是不可能的了,但我还是决定离开吴指南坟边的棚子,强打精神往江东去,心想只能相机行事了。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岳州城乡跟巴蜀地方一样,都哀哀切切地举行盂兰盆会。我也带着小虾儿在湖边放过河灯,回棚祭奠过吴指南,我在吴指南坟前发誓:一定要选择好一个吉宅再来迁葬。
四
我转到岳阳楼码头的旅店中,强打精神打点租船东行的事情。这天,我和小虾儿正从岳阳楼下的河街走过时,发现城楼上有一个青年道士在紧紧盯着我们,还屁颠屁颠地跑下楼向我们奔来。我正在闷头赶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叫自己的名字,回头看时,不觉怔住了,原来他是元丹丘!
我想往吴越去,元丹丘因为要赴汉东大守和师父胡紫阳的邀请,也不能在岳州逗留了。第二天我们便一同别了巴陵,出了三江口,便航行在波澜壮阔的大江之上。到达江夏后,元丹丘换了一身道袍,亲切地携起我的手,把我拉到江边的渡口上。他指点着脚下的江水和远方绵延的大别山,叮咛道:“吴家兄弟既然已经复为元气了,你千祈千祈不要长此悲伤下去呀!天下之大,像吴指南兄一样的知己,还是可遇和可求的。明年的今日,如果你能到安州来,就让我们就同游云梦泽吧!”
我立即想起小时候读《子虚赋》后产生的一个愿望来,那就是游一游云梦泽,见识见识她的风采。于是,我紧紧握住元丹丘的手,点头同意了。元丹丘走后,我咀嚼着他语重心长的赠言,久久地在江边徘徊、徘徊、再徘徊。小虾儿默默地跟随着我,他也像我一样,徘徊、徘徊、再徘徊。
不知不觉,黄昏悄然来临。从蛇山之麓到江对岸的龟山之头,茫茫大江上面横亘起巨蟒般的一条白雾来。淼淼长江静静悄悄的,只有訇訇的涛声时起时伏,就像巨人酣睡发出的一阵阵呼吸,它律动沉稳,气势磅礴。夜幕不断铺张开来,四野也渐渐黑暗,江涛泛着靛蓝色的闪光,几点渔火曳出彗星式的长尾在夜的黑纱帐里流淌。
我的心就像夜色一样黑暗,一样茫然,一样宁静。我突然看见在航船上游的岸边,有两个颀长的女人影子如同望夫石一样,翘首并立在那儿。轻轻的夜风,送来她们絮絮的低语。
“回去吧,小妹。你这样白天望夜里盼的,牵肠挂肚、茶饭不思,会拖出大病来的。”
“姐姐呀,我在黄鹤楼送你妹夫下扬州,都快三年了,当时他说至多一年就要回家的呀!”
“也许是生意好做,他想多赚些钱嘛,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呀!”
“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是为了钱才做生意的,为了钱才撇下我一去就是三个春秋的。唉!”
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种幽幽的怨愤:“姐,你不知我心里多苦,我恨钱,也恨他,更恨这一大帮船上的生意人!”
“小妹,你胡说些什么呀?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我18岁嫁到江夏,如今整整21岁了,花无两度红、人无再少年。早知如此,我倒不如找个老实的种田农夫,自己还能和他形影不离、朝夕相守呢!”
随即传来了“嘤嘤嘤”细而密的哭泣声。
“你怎么又哭起来了,不是说好了到码头上,找人探探消息吗?不要哭了。”
“我也是实在忍不住,越想就越是恨他,越恨他却又越是想他!”
“好了,好了,你明天还是写封信让人捎往扬州去吧。”
“唉,只怕他已不在扬州,三年了啊,三年了!我给他缝的四季衣裳都该穿破了吧,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我心头涌起一阵震颤。多好的女子啊,多么执著而深沉的爱啊!那身影、那话语还在我的心里引发阵阵回响,涌来了古今相接的一个个女子的身影:那是###江埠上的巴蜀女子,那是楚地的瑶姬和龙女,那是吴越的莫愁和子夜……啊!其实又岂止是在俗世人间呢?更有那天上的织女、三圣母和七姑娘……真是人生难求一知己啊,夫妻贵在知心和知性,贵在休戚相关与同甘共苦啊!可惜的是,这世间不知有多少男儿辜负了贤淑的妻子,不知有多少四处奔波的唯利是图的商人,他们怎么就忍心让自己亲爱的妻子独守空房、倚门倚闾地望穿秋水?
耳畔如泣如诉的心声,使我心头的震颤不断加激。我感到热泪难止,于是悄悄拉拉身后的小虾儿,轻轻地回到自己船上去。我一边走一边暗中祝福:痴情的姑娘呀,愿你明天就迎到从扬州返回的丈夫,愿你们夫妻重逢,让欢乐吉祥和永远陪伴你们。
回到舱中,我依旧摆脱不了刚刚经历的情境,心海里诗潮翻涌。我抽出一张宣纸,挥笔写下《江夏行》三个大字诗题,就在小虾儿的鼾声中,奋笔疾书,写出了一首自己前所未有的长篇诗歌。最后,我又倚舱板,把《江夏行》吟诵了一遍:
忆昔娇小姿,春心亦自持。为言嫁夫婿,得免长相思。……
正要睡下时,看看身侧那吹鼾入梦的小虾儿,突然发现傻得可爱也聪明得可爱的小虾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圆头凸喉的大后生了。如果他不是随着自己长年在外面奔走,恐怕早已成家立业了吧。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由小虾儿再想到自己,父母和月亮妹儿远在天边,吴指南死了,元丹丘也走了,自己不是也应该有一个像样的姑娘,日日夜夜地牵挂着自己吗?自己的一颗漂泊不定的心,不也是向往着一个温柔的女子和一个温馨如梦的家吗?
五
离开江夏,我在匆匆登临了庐山之后,就直指溧水,急着要访问王炎。不巧的是,王炎早已到泰安观光去了,他家里的兄弟也正在盼望着他早日归来。于是,我继续东行,在桂花凋零、菊花香淡的时节抵达了江宁。我选择秦淮河南岸的“长干里”泊下,“长干里”山丘逶迤,把一块平原抱在怀里,粉墙、黛瓦的屋舍连成一线。清波涟涟的秦淮水就在这儿汇入大江,景色十分壮观。
我以为这里是自己交结官场、寻找伯乐的好地方。可惜我几次鼓足勇气前去寻找经过此地的大人物时,却总是被对方不冷不热地挡在门外。我渐渐地灰心,渐渐地失望了。这天,我和小虾儿回“长干里”,经过秦淮河口的“王谢酒家”时,听见从里边传出哀怨的歌声,那种哀伤的曲调就像一块大磁铁,把我牢牢地吸住了:
巴水急如箭,巴船去若飞。
十月三千里,郎行几岁归?
那不正是我李白的《巴女词》吗?莫非有巴蜀的姑娘也来到了这里?把我的歌也唱到了这风流繁华的地方?我十分高兴,得意忘形地立即大步而入。但是,我一进去,满座的青年男女和我自己全都怔住了——竟没有一个人是我认识的!
“你是哪个?竟然如此放肆?”坐在首位的一个衣冠锦绣的年轻人对我喝道。
我连忙笑着赔罪:“对不起了,对不起了,我是从西蜀来的李白,久仰金陵江山壮丽,人物风流,如今特地前来游玩。偶然经过酒楼,听见有人歌唱我的《巴女词》,心中感动,因此急忙走了进来,还以为有我的乡亲呢!”
那些人听了,一个个纷纷离席,都笑脸相迎。只有那对我喝问的汉子不仅毫无喜色,他一边示意众人静下来,一边紧瞪他那双豹子眼睛,继续逼问道:“你听好了,不要冒充李白!我看你长不满七尺,衣衫陈旧,面色难看,分明只是一个潦倒的穷书生而已!我早听说那李白长得英气勃勃,家中也很富有,现在他正在和他的好朋友吴指南同游洞庭呢,你这大傻瓜又怎么能骗得过我?”
我暗暗吃惊:这家伙肯定不是个等闲之辈,只见他面如关公,两道修长的剑眉一直伸到两边的鬓角去了。特别是那一双眼睛霍霍有光,说话间带有一种超人的气势,他的面前摆着一只大肚小口的青釉大酒坛,正是我十分喜爱的“金陵春”!
我正想解释,紧跟在我身后的小虾儿忿忿不平起来,他昂起那只虾公一样的头壳,大声说:“你这位好汉既然识得我家少爷的底细,难道你就不知道兄弟之亡如断手足吗?吴指南已经在洞庭湖遇难,我家少爷搭棚守墓,三月不入城市,不穿锦绣,衣服自然难看了。你以貌取人,自高自大,连我小虾儿也看不起你!少爷,我们走!”
“不得无礼!”我连忙喝住小虾儿。但我也为他理直气壮的批驳感到高兴,觉得有些话由他说要比自己说还要好些。于是,小虾儿一收住话头,我也立即告辞出门。
那壮汉连忙起立,拉过身边那个美丽姑娘,连忙赶到门口,张开双臂拦住我,连连赔礼说:“请留步,恕我储邕有眼无珠,多有得罪了,我甘愿罚酒三杯,只求先生原谅,并请入席饮酒。”
我想了想,答应了,转身入席。那储邕早已拉过那美人走到我跟前,郑重地介绍说:“唱先生大作的就是她,她是秦淮、金陵‘曲艺七枝花’中最年轻漂亮的一个,芳名叫做段七娘。”
段七娘嫣然一笑,轻轻柔柔地说道:“七娘谢过了,早就听说先生是太白金星下凡,出口成章,还希望你多多赐教。”我正想回答,一帮人早闹开了:“七娘呀,佳人遇才子,一见倾心了嘛。”“七娘呀,你是喜新厌旧了吧。”“七娘,快来,我敬你一杯。”“不不,我来和你喝个交杯酒。”众人七嘴八舌地打趣。
只听储邕大声说:“喂!嘈什么嘈?贵客来了,大家斯文些好不好?”厅内一时静了下来。这时,从座位中走出一个面带愁容的少妇,她向我勉强笑了一笑,就扶着段七娘入席去了。储邕向我举杯祝酒,说:“李大才子,各位同行,来来来,大家一起干了这杯!”其他人也纷纷向我敬酒。
我连连致谢道:“多谢各位,我李白连干三杯!”引得他们齐声大呼:“够爽快!够爽快!”接下来,就是猜拳划码地斗起酒来。我这时才明白,这酒宴是金陵丝绸行会为送别两位大老板而举行的。酒酣耳热,几个老板不约而同地邀请七娘唱歌跳舞。
这正中我的下怀!我含笑着为段七娘鼓掌。段七娘微笑着点头会意,她那一双极有杀伤力的媚眼轻轻瞥过,大家立即静了下来。乐师们弹奏起琵琶、箫管,敲起羯鼓和金钟。只见段七娘款款地扭转杨柳枝条一般的柔嫩腰肢,摇摆着长袖和长裙,袅袅娜娜地踢踏起套着布屐的赤脚,轻轻舒展开那娇娇嗲嗲的歌喉来。她先是歌舞了一曲鲍明远的《拟白伫辞》:
朱唇动,素袖举,洛阳少年邯郸女。
古称《渌水》今《白伫》,催弦急管为君舞……
她的歌喉就像春天里的黄莺在流啭,那是一个比梦还要温馨的声音在缠绵、缠绵、缠缠绵绵;她的舞姿犹如春雨里的娇燕在翻飞,那是一个比仙女还美妙的精灵在温暖的春风里悠翔、悠翔、悠悠翔翔;她的音色就像春晖里漫山遍野的红杜鹃,荡漾出无与比拟的鲜活的艳丽、艳丽、艳艳丽丽;她的飘荡着的舞袖裙带也如暖流漫卷着朝霞在飞旋,幻化出无穷无尽的绚烂、绚烂、绚绚烂烂。她的轻歌曼舞,令我如痴如醉。
我心想:这段七娘怎么就如此偏爱鲍照,对他的诗歌舞得这样出神入化,自己要寻觅的红粉知己不就是像她这样的人吗?莫非她就是?这时,歌舞戛然而止,段七娘的满眼秋波滑过众人向我流来。我忘情地击掌叫起好来,把她羞得满脸飞红。大家七嘴八舌地吆喝起来:“七娘呀,再唱支《吴声子夜》吧!”
乐声再次响起,段七娘启红唇、扬清歌、移莲步、转秋波,歌舞起一曲《子夜四时歌》来,那才真的叫驰人魂夺人魄。我深深地沉入到段七娘情真意切的歌声和令人痴迷的舞姿中,沉沉地醉了。我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觉得她就是那歌中的子夜姑娘,歌功颂德中的子夜姑娘就是她。
还是那位面带愁容的女伴扶着她退下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