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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职称不是看教学和科研成果啊?我以为是看教学和科研成果呢!”梦飞笑了笑。她知道,她的成果越多,她遭遇的压迫就越大,受到的讥讽就越深。
在张永生的印象里,梦飞永远是不合群的,永远是个独立大队。他耐着性子跟梦飞说:
“这么多人申请,总要进行综合评定的吧。要有群众评议,评委投票,各投各的票,谁也不知道谁给谁投了票。你不跟大家搞好关系,谁会投你的票呢?没有人脉,一切都免谈。”
梦飞的心里却有了自己的主张:一定要加倍地努力,发表更多的论文,撰写更多的专著,让自己的成果在质量上和数量上都无可争议地成为绝对的第一。从德文专业到哲学专业,是对自己的一种挑战,更是对自己的一种激励。此时,她决定第二年春季报考中文系博士研究生。现在的外文系已经没有早年的文化意味,它不在意培养学生的博雅气质,不在意培养学贯中西的能力,不在意培养精通外国语言、外国文学的人才。它转向了,转到了语言技能的培训道路,而且有越走越远的趋势,成为工具能力的加工车间。她决意不受潮流的支配,保持学术的文化基调和思想自由,以避免学术无归。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二十三章(2)
数月之后,职称评定结果公示出来,梦飞毫无悬念地榜上无名。“你啊,就不该去碰那个钉子。”知识分子这个社会集团,田甜似乎比梦飞看得更透彻,她坚持自己的一本书主义,写了一本书,说是写够了,多一个字也不再写了。她拉着梦飞到五台山体育馆游泳,“你想想,教研室,谁会为你说话?系里的评委,谁会为你说话?由院系领导组成的校评委会,谁真正了解你?他们之间有的只是以共同利益为基础的交易,指望谁为你说话?所以,把课上好,对得起学生,这才是人间正道。这个人间并不可爱!”
田甜一头扎进水里。
每次到游泳馆,梦飞都坐在池边看着田甜。她怕水,不会游泳,也不敢下水学游泳,就在池边负责给田甜按马表,报时间。起初,田甜每游一个来回,就钻出头来,问速度。然后,她一口气可以游十个来回。
田甜和梦飞走出游泳馆,她们逍遥漫步街头。路上的行人不少,都急急匆匆的。她们俩在箍桶街上的一间清真牛肉锅贴面条店坐下,梦飞夸田甜:
“速度提高得很快嘛!今天,我请客,以示鼓励!”
“你请客啊,好!给我来半斤牛肉锅贴,一碗红烧牛肉面,外加一碗牛杂汤!”田甜摇头摆尾。
“我的也在里面了。”
“不行!我,你今天的客人,没错吧?我要吃半斤锅贴,一碗红烧牛肉面,外加一碗牛杂汤!别想着克扣我的口粮!别想着虐待我!”
“够缺德的!吃那么多,连点儿肉都不长!气死人啦——还这么小巧!”
“我小巧,在水里遇到的阻力就小。你啊,女性特征太突出,小蛮腰,大——大——大——哈哈——”田甜一脸的坏相看着梦飞,“你不能游泳,你有两大阻力。你也不能溜冰,重心太高。你也不能打篮球,小腰太细。最适合你的,找一双足够艺术的眼睛,来欣赏你,别误会,要男人的眼睛啊,英国的雕塑家绝对喜欢你的身材!他们是唯美的,喜欢*的。中国的雕塑家,他们是遮蔽的,喜欢穿衣服的。”
“看来,你现在有心理冲动了,想找异性朋友了。”
“唉——没错!我还就不明白了,我还就是想问问你,我跟谁在一起,都像个机灵公主似的,怎么跟你在一起,我显得像个呆头丫鬟了呢!总跟你在一起,我能找着男朋友吗?明年,咱们俩就二十五岁了,唉——今年,盘点盘点,唉——今年怎么没人追我们啊?”
“我们这么倒霉,谁理我们。”
“这个人间,实在是太不可爱了。”田甜常常跟梦飞这么说,这已经是她的口头禅了。
“这个人间是不太可爱。”梦飞落落低沉,想起自己连讲师职称都上不了,想起罗援朝,想起蔡海帆。
蔡海帆是德语专业的学生,五门成绩不及格,眼看着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罗援朝通知梦飞到他办公室,进门便看见蔡海帆,他以前的五份不及格的试卷都摆在罗援朝的办公桌上。
“你看看,能给他加几分,就加几分吧,怎么办呢?我们德语专业总不能有人毕不了业吧?我们的教学还是很过得硬的,我们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吧?”
梦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看试卷,反反复复地看,抬起头来,蔡海帆无忧无虑地朝她笑着,罗援朝却心急火燎盯着她手上的试卷。梦飞又继续看试卷。
“能加就给他加,签上你的名字,就可以了。这些卷子都是我们专业自己保存,过一两年都要送去处理的。”罗援朝站起身来,指着卷面,“这份卷子是三十五分,给他加上二十五分,让他及格算了。还有,这份!”他抽出下面一份卷子,“四十三分,给他加上十七分,让他及格算了。还有,这份比较简单,五十四分,加上六分,就可以了……”
高等学府 第二十三章(3)
“罗主任,要么,你给他加吧。他写的答案,我找不出可以加分的地方。”梦飞表情木然。“老罗有没有发脾气呢?”田甜问。
“没有。”梦飞摇摇头,笑笑。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我走了。”
“后来呢?”田甜又问。
“后来?没有后来了。我去秦淮河边溜达去了。”
“你又得罪他一回。”田甜感叹。
“问题是,前两天,碰到蔡海帆。他说他已经留校了,在中德文化研究中心。”
“学习这么差,居然也能留校!”
“问题是,才工作半年,人家已经是讲师了。比我们进步快多了。我们得赶紧加倍努力啊!”
“这个人间,实在是太不可爱了!”
“这个人间,确实是不太可爱。”
“我好像比你更倒霉,真的。”田甜让梦飞知道了她最近心底的挣扎,“记得吗,去年我们俩拍雪景照片,高山找我?”难得一见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南京城,田甜和梦飞在校园里拍雪景。她们喜欢拍景物,拍景物中人们无意经过的背影,最不喜欢站在景物之中木偶似的拍照,觉得那样太傻。这是一个星期天,却碰到了研究生处招生办公室的主任高山。
“高主任,星期天还来上班呀?”梦飞笑呵呵地招呼。
“是啊,招生工作太繁杂了,没有消停的时候。哎,你们在拍雪景啊,不错,今年雪景不错。对了,田甜有时间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吧。我正要找你呢。”
田甜是北方人,并不像梦飞那样特别稀奇雪景。她跟着高山往研究生处的小平房走。梦飞接着自己找景。
研究生处从成立以来,一直像是居无定所,一段时间借了校刊编辑部的两个房间,在民国时期建造的西式二层小楼的一楼西北角上。后来,又搬到了后勤仓库二楼的四个房间。再后来,就搬到了现在拥有十个房间的小平房。终究是独立了。这个小平房是七十年代后期建造的防震抗震办公室。
“听说,你今年没报职称?”
“不报。”田甜摇摇头,面带微笑。
“为什么不报?报上来,我还能帮着说上话的。”
“高主任,我可不敢报,我怕郭九霞。”
“郭九霞这个人,唉——不好说!简直就是个老女人,太欺负你了。该说话的时候,你自己要说的。不然,别人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我看你性格蛮好的,她怎么到处说你跟教研室关系不好,是个古怪人,很不好相处。我看你性格蛮好的嘛。”高山是上海人,话说得越多,上海口音就越重。
“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也没办法。”
“暑假到深圳去上课,怎么样?课上得不错吧?”
“挺好的。学生都挺不错的。”
“我们派你去,郭九霞听说了,到我们这里大发雷霆,拍桌子,踢椅子。以为她是厅长夫人就不得了喽,比螃蟹还霸道!她认为,第一,研究生处应该通过她派人,不能直接派你;第二,你在研究生教研室资历最浅,派谁去都轮不到派你。这事,搞得我们处长非常被动。好在深圳学生反馈过来的信息非常好,对你的教学非常满意。其实,外地的课,都是各个系在海南、广州、深圳办的研究生进修班,搞创收的,并不是正规的研究生,她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对自己也太隆重了!”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要这样说。我已经注意观察你很久了,学生对你非常崇拜,我看你性格各方面都非常好,并不像郭九霞说的那样是个是非之人。所以,我今天就要麻烦你了。请你出一份博士生入学英语考试卷,要保密,明年三月份考。从报名的情况来看,估计有一百三十多人参加考试。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我也请郭九霞出了份卷子,但是,她出的卷子,我今年不打算用。她每次出卷子,从来都不给我们提交答案,搞得我们都没办法存档。”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二十三章(4)
高山把往年的英语试卷交给田甜,让她参考着出一份水平相当的试卷,过年以后交给他,并吩咐只跟他单线联系,不能告诉任何人。试卷分两大部分:客观选择题和主观翻译题。田甜谢了他的信任,没有多想什么,便把这个任务给承担了下来。年后,她把出好的博士生入学英语试卷和客观题标准答案交给了高山。主观题相对比较灵活,不便提供标准答案。
第二年,二月底的一天,高山打电话给田甜,说还有事情要请她帮忙。他有个北京的朋友要参加博士生招生考试,提前一个星期到南京,专业都准备得很充分了,就是外语还有些问题,希望田甜能帮他解答一下。
按照高山的吩咐,田甜到了一个区政府招待所,在顶层的总统套房,见到了高山的北京朋友。寒暄之后,田甜走进客厅。这间客厅宽敞、明亮,整套的清式红木家具疏朗地摆放在客厅的中间。
“进来,进来,我有个礼物给你。”高山的朋友招呼田甜到里面的房间。
田甜走到隔门处,便警觉地停下脚步,她看见一张极其豪华的清式雕花架子床,清式的宫灯、清式的架柜,还有一对清式的多宝格。
“我,我还是在外面吧。”田甜轻声说,有点儿胆怯,退回客厅,坐下。心里嘀咕:这个区在南京市不够漂亮,也不够整洁,与其他区相比,算不上是富裕,其实,各个方面都是比较寒碜的,可它的这个招待所,简直比金陵饭店的总统套房还要奢华。
高山的朋友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摇摇摆摆地走出来,手里捧着只精致的木盒子,交给田甜:
“打开看看,送给你的。以后还有更好东西送给你。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你的,直接跟我联系。”
原来,他还真是北京的,是余水汉司长。四十多岁,身量不高,体态敦实。眼睛不大,天庭饱满,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余司长,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要的。”田甜其实想说“无功不受禄”,却没有说出口,把那精致的盒子放在了三足香几上。
“拿着,拿着。也是别人送给我的。今天,你们省里领导要请我吃饭,我推掉了。让我住金陵饭店,我也推掉了,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我到南京来了,就住在区里,方便,也清静。否则,一点儿看书的时间都没有了。现在,我要读点儿书,真不容易呢。”
田甜突然对余水汉产生了钦佩之感。
“喝瓶矿泉水吧,日本的。”余水汉递给田甜一小瓶水。
“谢谢。”
“请你来,是这样啊。我呢,准备报考你们经济系的博士,专业不是问题。英语基础比较差,这次提前来,主要就是准备英语。”
“你可真不容易。”田甜由衷地说。
“你是高主任信任的人,我也就不绕什么弯子了。你也比较忙,时间也有限。”余水汉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几页纸,“高主任把这次考题都传真给我了,客观题部分没问题,反正把答案背下来就行了。主观题,我不会做,在北京,也不方便找其他人做。你看,这主观题占一半的分数。高主任交代,我客观题绝对不能够做全对。那主观题,我怎么也得有点儿分数。十多年没碰过英语,太困难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