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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情势翻转,你们需要自信傲慢勇敢的医生。你想起关于奥本海默。如果你没送他进这家医院,(八一七军医院关闭,原址改成台大医院公馆院区。回不去了。)如果原子弹研发小组没找奥本海默,将如何?(你会不会后悔离开八一七?)
你事后知道了答案,没有输赢,只有张德模要不要挨现在的这六个月。(所以你根本没有选项。只有一条路——已经发生的这条。)
伪体重:脱水
倒数计时启动,二○○三年八月二十日张德模住院第一天。
你俩母校复兴岗在不远,于是刚开始每天早上必练口令:“老人家醒了,快去买报纸。”固定最少两份报纸,主要读副刊,家常日子病生活。评语如故:“副刊到底在做什么?”(专心养病吧你!副刊干卿何事?难不成活着还就为了看副刊?)
首轮化疗去掉半条命,鸣金收兵。九月十三日,周六,倒数计时五个月十三天,暂时出院回家。(初期旅程。以为将一直如此周而复始。不是的,中期过后周期循环拉长。)以后,每天早上固定回院,放疗再度开始。
突然极畏光,这天临睡前不见他在床上,在客房找到他,已熄灯就寝,你站在黑暗门边要他回房,他反常躁极:“贼亮怎么睡!”元素作祟。 。 想看书来
伪医疗(7)
白天晚上都拉上窗帘。九月十七日夜间七点多时续时断吐出血丝夹杂粉红血块,你拨通内科主医师电话,那头略思考停顿才回答:“再观察!”(“没有状况是没有原因的。”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半夜症状出现,血块呈暗褐色。(血液中水分降低。事后你知道了,脱水,如厕尿不出来,沉默如故,躺回床上,极怕声音。)
出现嗜睡情况,住院。路途变得漫长,安全岛叫蔓花生的小黄碎花幸运草状往天际延伸。(你指给他看。)
到医院后你驶进地下停车场通诊间入口处放下他去找车位。后视镜映出他双手扶墙。(你呐喊:“怎么会弄成这样!”)
急诊室量血压九十,六十。
正巧张医官进到急诊室看病人,为他打气:“张德模,我对你有信心,你不止这样,你绝对能通过这次疗程。”
没想到是脱水。
病人每天到医院做化疗,每天在医生面前出现,居然完全没有任何医生发现这位重病者脱水。你经过电梯好巧见外科主医师讲手机,他腾出手打招呼。(真是一家好小的医院啊,随时可以遇见你的医师。你好安心。)你没抱任何希望,不久,见到他斯文如故地步进急诊室主动翻阅张德模病历。(你听见护士窃窃私语:“医师怎么来了?”不是你这时还有心情揣度他的人气指数,谁都听得出来,他极受欢迎呢!鸿沟居然以同样形式化解。以光谱两极向中间色靠拢方式,彼此都移动。)
外科主医师若无其事步过来问诊,(你清楚看见他往中线移动的动作。)根据目测,他判断病人脱水,但检验报告推翻这个诊断。主医师坚持道:“再验一次。”先开诊单挂点滴,补充水分。
病满月这天昏睡度过,尿不出来,下腹丘鼓胀剧痛,施以自然疗法,涂薄荷油,没其他招式,整间急诊室挥发高度薄荷味,张德模最喜欢的植物味。(六分之一旅程,你好沮丧想缴械逃兵。打电话请来老友、老弟、老同事王宝琦“宝哥”,“宝琦真宝里宝气。”张德模经常摇头失笑。)
第二次检验报告出来,果然电解质极失衡,钠含量过高。急性肾脏炎。(没道理的整天尿不出来。医生纳闷。)
这下他看不下报纸了,开始还有心情对陪他的宝哥说:“眼睛是花的。”你多心还是什么,感觉此人眼球灰蓝色,他便以这样的双眼凝视虚空。呼吸很浅。
下午终于空出床位,双人病房。开始装道尿管,一天一夜,半滴尿都没有。他的膀胱要爆炸了。
会肾脏内科萧医师。前段期间,你在会客廊道不时见位医师快步走进病房,比其他医师走路急。问诊,开口便:“老伯——”你当即怒火打断:“不!要!叫!他!老!伯!你们差不多年纪。如果不好称呼,请直接叫他名字。”
医生傻愣在那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你,意思是:“你混哪儿的?这种家属!不怕医生,还下口令!”
你回以坚定的眼神,意思是:“我对了吗?医生?他是人,有名字,你少偷懒。”
双方短暂交手后,立刻水漫无痕神色正常。(这是一个有思考的医生。你暗自激赏。)
之后,关键的一天,找出答案,检查检查再检查,不断分析检验报告。(脱水脱水脱水。答案呼之欲出。却是非得天机加上运气答案才浮现吗?)
钠离子含量175,正常值140。钾太低。钠离子含量影响了张德模的肾功能及大脑,尿排不出,小腹剧痛,濒临失控。医护只是不断询问:“张先生,怎么痛法?”“就是痛!闷痛、抽痛、胀痛、持续痛!有什么差别?我说痛,光来抽血,抽了八万次血,根本没有解决!” 。 想看书来
伪医疗(8)
主医师问:“他讲话什么时候变这样的?”(还是那句,脾气坏的人最简单。)要找世故能讲修饰句子的,去外交部!
你没好气:“怎么样?要选亲善大使吗?他大概不合格,此人向来如此!”肾功能即将毁坏。你决定靠自己。
答案就在眼前,导尿管口被结晶果冻状东西堵住,你捏了捏,软的,你快速回报萧医师。
BINGO!因为化疗导致脱水,酸碱值不平衡,不断以点滴补充水分的结果,促使尿液凝结,还有技术上,导尿管正常情况顺着大腿向上绕个U字形再下引,对张德模不适用,结晶堵住尿管,压力不够将尿导出,所以得直接下垂。萧医师立即召集住院医师、实习医师围上来观摩,以手压挤尿管口,慢慢排除堵住的“果冻”,尿液泄洪般,一家伙瞬间流出3120cc。“王八蛋!”你低声咒骂。
张德模全身顿时如释重负,拱起双手向萧医师致意:“谢谢!”萧医师回以:“这样我们就有希望把你的肾救回来。”再用超声波扫描他的肾,肾积水。钠含量得慢慢降。
最明显,张德模止住吐血了,甚至不断以冰水漱口也停了。原来他感觉巨渴,都因为身体反应严重缺水。
止痛药吗啡(Morphine)10mg/TAB十二小时施打一次。就从此阶开始,之前未料到这么快就得使用止痛药。你们更一起在医生护士每次问起痛不痛时,一副骄傲姿态,否定再否定摇头。你如路人甲,冷眼旁观。
你不知道这正是他会在这里的理由。这是一间癌症专门医院,最擅长使用止痛药。但没有经验可以支持你们开始便了解状况,而这天,来得如此快。一开始就是经验。未来,张德模每天四次口服Codeine(可待因),由15mg/TAB而30mg/TAB剂量,吗啡10mg/TAB正式登场,四小时一次,与Codeine交叉使用。
之前痛被其他症候干扰,值班护士全问不出张德模的疼痛指数,一直得到类似这样的答案:“譬如经过一片麦田,我看到的和你看到的不会一样。感觉怎么形容,那像风吹拂过麦田掀起麦浪高高低低,什么时候谁看过同种形状的麦浪。”张德模没有失去他的想象力。
你哈哈大笑,对护士说:“做你们该做的,别用隐喻,直接命令。他呢,疼痛指数是假如他说痛就表示很痛,有点痛表示痛,还好就是有点痛。”你对张浥尘说:“他们听不懂把拔的话。”“很清楚啊!在骂人。”痛是如此主观的事,每人感受不会相同。他坚持他的意念以此为坐标,让别人来配合吧!
青少年时期一起长大的朋友赴北京长住,临行前道别,进门就哭,没半丁点虚矫,张德模坦然道:“就不说下次去北京找你了。”朋友泪水这会儿瀑布直泻:“不喜欢这样强颜欢笑。”你手足无措:“没事的。”(这是干吗?你明白了张德模语句:“对人关心要懂得适可而止,宁愿不够,过头反而让对方承受不起。”与德模交换眼神,两个没良心的路人甲乙。你看,痛怎么会一样呢?)
总是,衰弱如此神速、痛苦如此复杂、生命如此令人费解的走向。唯有以正面迎接。
累极了,此时若有人问你累的指数,肯定甩给对方一个标准答案:“看过一片麦浪吗?”你且强力渴望被注射大量吗啡:“直接打昏我吧!”
(你亲眼了解张德模其实并不明白痛是怎么一回事。)幸亏还有小小不言的奇迹。主责护士晓岚向上报备了止痛药剂量,暗中给张德模施打一天后,转到病房来神色严肃:“张先生有空吗?我想跟你讨论一件事。”(“惨了,八成张德模太凶,他们派出代表来讨公道了。”你想。)
伪医疗(9)
不是,是说明为他打止痛针事。莫怪张德模今天如此心旷神怡。
专业天分者,有惊人的沟通力。你终于看见不止医疗系统,有机部分,是的,人性。
晓岚强调,未来止痛药将成为“治疗张先生非常重要的角色,张先生形容疼痛越明确,越有助用药的准确。”
身体舒坦了,张德模微妙地明白了形容痛的概念:是与自己比不是和别人比。
什么状况?多痛?他伸出手,(就像外星人)指向疼痛图系第三图,共分五级。所以,中度疼痛。
十二小时注射一次,明天下午值班时,晓岚希望“张先生可以告诉我更清楚的身体反应。”
第五天,他的状况一直进步,烧退了,腹泻止住了,止痛药效果奇佳,不断的检查于是暂停。张德模从这次死亡边缘爬回来了。
外主医师查房,你们的大和解。他露出衷心的微笑:“连我都好好奇张先生的放疗结果。”(消失吧!急速缩小吧,恶瘤!)
(却是根本没有展开第三次化疗疗程的机会。意思是,要赴遥远星球,你们只有单一效果差的交通工具可搭乘。)结果是十二月二日,回院预定做第三次化疗日期。(多么美好短暂的第二次紫杉醇化疗,注射完他乐滋滋了整晚。“每天都注射紫杉醇好不好?”你单纯地渴望。)验血报告出来,肝功能指数偏高无法做,再度呈现脱水现象。你不懂,那些水分都漏到哪里去了,你形容:“像一座漏水的水库。”偏偏还进食严重落后。三个半月,第一次当他面落泪失控,颓丧至极:“干脆回家。”他要你定出量,一定照办。
直到十二月十三日出院,他贯彻了进食承诺。死之将至,所余唯风格而已。(你开始明白:没有性格,就没有风格。)
(气管正快速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洞,食物、水将从这无形的漏网渗透,造成肺炎,他最后的死因。吃喝愈多,漏得愈多。你的倔强等于支援这个黑洞。他的身体洞悉了,本能地拒绝。他和你不一样的是,你可以在事后明白。)
倒数计时七十天,十二月十七日。出院四天,回诊准备做紫杉醇化疗,肝功能指数一四六,安全边缘,主医师说:“下周吧,至少有进步。”
倒数计时六十六天,十二月二十日咳整夜,喝什么都吐出来,重返急诊室,居然止咳,也能喝爱美力。七点多才出院回家,吃了点稀饭又开始剧咳,且任何液体吃进去,加倍吐出来。一夜难眠,你起身坐直,他边咳边用手拍你,要你安心睡。
倒数计时六十五天,十二月二十一日好巧重住进六○七病房。(不再向你介绍病房环境,体重还是得问,你答:“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再量吧!别告诉我。”)
照X光,左肺下叶阴影,问题来了,“为什么没发烧?”(又是以后你明白,支气管肉眼看不见的渗漏口,小且隐藏极巧,胃乳、显影剂,X光全检查不出来。)
如果是吸入性肺炎,应该在右肺。(为什么这么单纯的判断,当时却显得像件公案。难道从没有一名病人发生这现象?那么他们又是根据什么数据,判决张德模只有半年命?难道只根据进来几个人出去几个人的单纯统计得知?难道中间过程全部都不算?)
倒数计时五十八天,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天出院回家。稍晚腹泻。问急诊室,说可能对抗生素过敏。两天后,重回医院。他轻描淡写:“居然混到快过年。”最后一次,他以活着的人的身份进入医院。
伪医疗(10)
一路狂泻。对策一,禁食;对策二,灌稀释碳酸饮料。(重新装上鼻胃管。)
没疯也不远了,你故态复萌,让护士立刻马上现在找住院黄医师:“已经四次请他了。他再不来,我会亲自到诊间去‘请’他!”
黄医师来了,脸色极差,你更差。你几乎是命令他复诵他的处理办法。“积极治疗吧!”你再强调,“他值得你们更强悍!”
这年最后一天,断层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