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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饭后,大表哥带我去室外写生。我看他画了一上午茅草屋。令我不解的是红色与蓝色混合怎么就变成了紫色,蓝色与黄色调配怎么就变成了绿色?我问大表哥这是为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你将来长大了,读了书就知道了。”
第三天,我建议他去画村子北面的“红清桥”。因为我只是在村子的前面望见过它。大表哥真的带我去了。“红清桥”是我们村连接外界的交通要道。自西向东横跨江上。现在看来桥身跨度并不大,可以说是普通得不及一提的小小小桥。但在我童年的眼光中,它是十分宏伟壮观的。大雨时节,我常常远远的望着桥上游的两条江水会合桥下。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左边的江水是白色的,右边的江水是红色的。我觉得这就是“红清桥”的得名原因吧。
这天,艳阳高照,风清气爽。我和大表哥来到距离“红青桥”一、二十米的地方坐下。大表哥把画夹支在江中“精怪潭”的岩石边,他先用铅笔构图,再用油画笔着色。我听说江中的石块下有许多螃蟹。但我不敢下水捕捉,一怕有蛇,二怕螃蟹的钳子夹手。就呆坐他身旁,望着桥下的江水溢出水坝,形成几道亮丽的白瀑。瀑布极其短小,不足一米,落在十多米长的岩石上,斜斜的滑入“精怪潭”。我觉得这已经称得上是家乡的美景了!“精怪潭”的南面是一块巨大的黑岩,把江水拦截在此,形成几米见方的小石潭。汩汩的江水由北向东一拐,又转道南流,注入舂陵江,流入湘江,进入长江,奔向大海。
大表哥画完“红清桥”打道回府。一路上,我老想不明白,人们为何把这么个很不起眼的小石潭叫做“精怪潭”呢?难道传说中出现过妖魔鬼怪吗?
后来,大表哥又带我去了五里外的老屋场。老屋场就在舂陵江畔。江岸边有大片大片的荷塘。我血亲的大哥就住在荷香四溢的老屋场。我们在大哥家吃了点东西,来到清香扑鼻的荷花丛中。他画了几笔便没了绘画的情趣。他说:“荷花天生是用国画来画的。”他伸手掰个青色的莲蓬,抠出碧绿的莲子有滋有味的吃起来。我怪怪的看着他,问他:“这好吃吗?”他说:“好吃!很好吃,香甜可口。”他抠出一粒青色的莲子给我。我用牙剥开莲子的青皮,开始咀嚼莲子肉,嚼着嚼着舌根就涌出十分苦涩的味道。我连吐不迭的说:“你骗我!你不怕苦吗?”大表哥哈哈大笑,说:“傻瓜!你把莲子胆也吃了当然苦了!”我又掰下一个莲蓬,取出莲子,剥皮去胆,细细一品,果然香甜可口!
从老屋场回到家乡,大表哥对我父母说:“三大舅,舅妈,我想带晨船去旧庄行吗?”母亲好像很不放心,面露难色,望着父亲征询意见。父亲说:“让他去吧,总得出去见见世面才行。”临行之际,母亲特别交代我说:“到了那儿要听大人的话。”
我们抄小道去了大表哥的老家——旧庄。在旧庄,大表哥除了有二叔和三叔两家人外,还有一位印堂中央长着颗玉米大小的美人痣的慈祥的老奶奶。在旧庄呆了几天,我已毫无印象。只记得大表哥曾经带我画过一次画,游过一次泳,还带我捡过一次锰,去过一次洛厚公社。我不会游泳,只能在池塘边的浅水中,双手撑着塘底,两腿奋力打击塘水。我不认得锰矿石,只能无聊的用铁锤胡乱的敲打山中的顽石。去洛厚公社,大表哥是用自行车驮我去的。下一个并不陡的小坡时,因为一条横穿马路的小沟渠,我被抛在了马路上,而大表哥浑然不觉,直到爬坡时少了力气,他这才发现我掉了。他回头又把我捡了起来,直奔洛厚公社。
我们坐上一辆运锰的解放牌大卡车去平琼县。驾驶楼里早已坐满了有关系或有血缘的人,我和大表哥等人坐在卡车后箱里。车子路过一座小村庄,公路两边的红枣儿密密麻麻压弯了树丫。大表哥敏捷地捋了一把打我们脑袋的大红枣子。车厢中,其他人也急忙抢摘。有个男人索性连枣子树丫也掰了下来。我个儿太矮,动作太慢,只摘到几颗尝鲜的枣子。车子又过一村,才驶上山顶的锰矿场。我们在山顶等了很久很久,人们才把锰矿石装好。我们终于又坐上了车厢。可是,汽车刚刚启动,又熄火了。司机跳出驾驶楼,大声嚷嚷:“都下来!都下来!车子坏了!”大家失望的下了车,蹲在黄土地上等待修复。司机弄了很久也没弄好。老成的旅客自动下山了。我和大表哥依然死等。司机弄到太阳落山了,才从车底下抽出一根油腻的黑色的长轴承。垂头丧气地说:“这个断了,修不好了。”
我们路过第一个村子时,天已经黑下来了。路边的红枣也成了黑枣。尽管饿了,也只顾赶路,希望一口气就能走回洛厚墟,走回旧庄。黑黢黢的夜色中,我看到前方的马路边有一座模糊的破亭子。如果大表哥愿意,我真想去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走近了,他没有停留的意思,我也不敢往亭子里看。我听说鬼魅是在夜间的黑暗角落里冒出的。
走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累死时,我们终于到达了洛厚公社的邮电局。这里有大表哥的一位堂叔叔在这儿工作。他时常给我们家送信,我也认识他。但我不敢跟他说话。我们在他家草草地吃过晚饭就睡下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搭上了洛厚公社至平琼县的唯一班车抵达了久违的平琼县城。在姑妈家住了大约一星期。这个星期是十分难熬的。姑妈姑父都要上班,表哥表妹都上学去了。我不敢出门上街,在家闷坐。大表哥自从回到家里就再也没跟我说过几句话。直到我长大成人,也是一样。大表哥在我们全家人的眼里是一位正宗的“阴麦子”。父亲戏称他是“哑子阎王”。
姑妈曾经多次问我,那次你们走夜路害怕吗。我为了体现男子汉的勇敢,故意摇摇头说:“我才不怕呢!”也许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姑妈说:“你大表哥可吓坏了,你还是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出生牛犊不怕虎。”后来姑妈送我到车站。帮我买了车票,找了座位,并且再三嘱咐我别打瞌睡,到了家乡就下车。
光阴荏苒,已是冬季。父亲为生产队榨油总是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二哥和大姐也总是在生产队争工分。有一天,母亲端坐在灶台边缝补衣裳。我和二姐依偎在母亲的身旁聆听着她的诉说。开始她出谜语给我们猜。她微笑着说:“麻屋子,红帐子,里面睡了个白胖子。”二姐说:“花生。”母亲又说:“后山上有个碗,年年落雨,落不满。”我们猜了几次都不对。母亲笑笑说:“蠢子,是鸟窝嘛。”接着,母亲又出了谜语:“头戴红帽子,身穿绿袍子,飞起吹笛子,坐下捋胡子。”我和姐正思考着,父亲忽然推门而入。他从围裙里翻出一摞油饼,递给母亲说:“猜猜谜语好,开发智力。”父亲说完,气也没歇口就匆匆忙忙回榨油坊了。我和二姐边吃萝卜丝陷的油饼边问母亲:“您说是什么?”母亲说:“再想想看,我们家夏天可多了。”还是二姐聪敏,她说是“绿豆苍蝇”。母亲把剩下的几块油饼放进了碗柜。自己却一口也舍不得吃。她把补好的衣裳收了,又拿出鞋底子来纳。
我对谜语失去了兴趣,因为一个也猜不出。我突然想起了老屋场的大哥,就问母亲:“大哥哥怎么不跟我们住一块呢?”母亲说:“你大哥哥做上门女婿了。”我说:“大伯父家的成材大哥哥怎么不做呢?”母亲说:“我们家成分高,一般人不会要地主的后代做女婿。你大哥哥呆在家里就会打光棍。”我不明白,人们不是常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吗?低处的人怎么还能看不起高处的人呢?母亲知道我不懂她的话,接着补充说:“你成材大哥哥的夫人是用麦子换面的办法换来的。”我惊异地追问:“麦子换面还能换女人吗?”母亲呵呵笑着说:“蠢怪,麦子换面,就是把我的妹妹嫁给你,你的妹妹嫁给我。这是地主富农没有办法的办法。”母亲叹口气,说:“我们家吃过的苦,就是用船也载不动呢!那年冬天,下了五六天的雪,封了冰,你大哥哥还在糨褓之中。贫协会的四个妇女天天晚上来家里搜索金银。她们翻箱倒柜地把我们家倒转来搜,也不见半块光洋,她们总不甘心。我们刚刚脱衣上床,她们又来打门。有个死得没好样的毒妇,说地主婆的银子一定藏在襁褓当中。她们七手八脚的揭开襁褓,没发现什么,怒气冲冲,甩门而去。等我们刚合眼,她们又来了。这天夜里,她们反反复复吵到天亮。实在没有收获,就连你大哥哥的嵌了银铃的小帽子也拿走了。”
我又问母亲:“二姐的右手怎么只剩一个大拇指呢?”母亲再次叹着气说:“那年,小菊只有两岁,我们地主富农都要到最远的地方去挖红薯。我要你大姐秋菊在家照看小菊。可能是秋菊到楼上偷零食去了。你二姐姐摔进火坑里,哭了几声,她还以为小菊在装蒜。等她下来扯小菊时,小菊的手指头已经煨熟了。”母亲的眼眶湿润了,二姐姐的眼里也含满了泪花……。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章 1978年
1978年9月,我在本村的学堂开蒙了。数学老师名叫雷亮,五十多岁的样子。二十多岁的丁明诗教语文。雷老师教完了自然数的读写,又教我们一位数的加减法。他要求每一个同学准备一把三寸长的高粱秆子,必须用线串成一捆,可以像算盘子一样来回移动。雷老师讲课耐心细致,加上我们原始的直观教具,我很快就掌握了加减法的法则。开始,我总要借助指头和高粱秆子,才能得出答案。后来他又教我们心算和立竖式,我们渐渐脱离了原始的高粱秆子。但我的心算能力总是很差,反应相当迟钝。
开蒙前,我跟母亲睡;开蒙后,我跟父亲睡。父亲经常在床上考查我的学习情况。什么二十斤猪肉给奶奶三斤,给大哥三斤,我们还剩几斤的问题层出不穷。我经常在黑灯瞎火里记住了父亲的前一句,忘记了下一句。好不容易弄清了几个数字该用加或是减,手指和脚趾又时常不够用。每每这样,我就假装睡得不省人世。父亲连问几声,仍不见动静,也只好骂几句“这个死崽没出息”了事。
丁明诗的语文课也上得生动有趣。他把韵母、声母和整体认读音节制成卡片,在课堂上随意抽取一张,让我们认读。后来,他又开动脑筋,发明了一个简陋的直观教具。这大大激发了我的学习热情。有一天,他在黑板的旁边挂了一架留有窗口的小木箱。丁明诗摇动手柄,小箱子的窗口显现一个字母。我们高声齐读。这教具仿佛井上的辘轳,打出一桶桶甘甜的清泉,浇灌在久旱的幼苗上。丁明诗笑容可掬满怀喜悦。他抽查几个优生,念得响亮而准确。他心里得意洋洋,觉得祖国的科学文化事业前程似锦后继有人。再抽几个差生,他又明白朽木不可雕的真切内涵。
丁明诗这天抽查的差生恰恰是兄妹。兄名:穆瓜;妹名:穆花。他们家是欧阳海大坝下闸蓄水那年从舂陵江畔迁移我村的。丁明诗先喊穆瓜,摇出一个“ai〃要穆瓜念。穆瓜高高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在小教室最后面的阴暗角落里闪闪发光。他“嘿嘿”两声,想了很久才憨痴说道:“是——是——箱子!”穆瓜的回答引起了哄堂大笑。丁明诗努力控制住满脸的笑肌,说:“同学们安静!安静!下面请穆花来念念。”穆花同学应声而起,扭捏了很久开口说:“阿——衣——”教室里立刻又仿佛炸开了锅,同学们笑得七倒八歪的。
课后,穆瓜是同学们的取乐工具。一些调皮的男同学揪着穆瓜的耳朵,逼着他喊阿爸。
穆瓜忍不住疼痛,也不敢还手,只好哇哇大叫着“阿爸!阿爸!”更有甚者则是压迫他钻裤裆,穆瓜乖乖地仿佛家养的大黄狗,驯服的从别人的胯下爬来爬去。
坐在只能装载二十来人的小教室里读书的往事,多数我已经忘记。但也有一两件比较经典的没齿难忘。
星期六那天上午,丁明诗教到“牙刷”一词时,他进行养成教育:“我们要讲究卫生,坚持每天刷牙。同学们,你们刷过牙吗?”我见全班同学都静默无声,知道他们跟我一样是从来不刷牙的。这个年代,全村里刷牙的都只有二哥他们几个激进的小青年。丁明诗也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