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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情》第二章9（1）
联谊寝室正式遣散，当然没有什么仪式。否则，那样会很尴尬，只不过活动的时候不相干的人全不到场罢了，是在那种无声无形的微妙中破裂的，寿命的短促意料之外，无疾而终也合乎情理。只有那两对恋人是这场伟大友谊的结晶，常把联谊二字挂在口中，好比前清遗老遗少不肯剪去的大辫子。至于思哲呢，不必再充电灯泡，自以为解脱，可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自己媒人做到头，很有点失业的感觉。学生会那头忙起来外缠内迫，闲下来也是无所事事的，除了每星期一次的例会和点卯性质的值班，仿佛这个组织不存在了似的。日子过得平淡乏味，思哲生活质量不高，所蕲求的不在于某种味道，只要时有点滋味尝尝，就自诩为不空虚了，好在鄙野的郊区还有秋景虫鸣，众妙毕集、各抒灵趣，常劳人伤感，空独喟叹，比之于甜蜜，常驻心中更多的是酸麻，真可谓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有了如许感觉上的丰富，不至于心如槁木，缺少了实质内容也就罢了。 期中考前一天晚上，思哲去小卖部买新上市的橘子解馋，恰遇教英文的S小姐，狭路相逢，嬉皮笑脸请她吃橘子。S小姐不为所动，面有愠色，假装责怪道：〃你一天到晚逍遥得很，为什么不去学习呢。〃思哲被刺中隐患，发汗沾背，惶愧不已，只好笑答：〃并不是我不想学习，是学不出我来。〃说这话时好像泥鳅，滑不溜手。S小姐打他手心道：〃这种借口我听得多了。我以为无论怎样的大环境大前提，你踌躇满志也好，郁郁不得志也罢，都应该不言放弃。说实话我也常有看不明白的，可是至少你也应该坐在教室里，平和地学一点知识，宁静而致远嘛。莫要到处乱逛，跑野了心思。〃思哲被她说得惭愧，脸做痛苦状说道：〃问题是我现在看到书本就发怵，真想不到以前十二年的寒窗是怎么熬下来的。〃 晚风习习，月色如华，S小姐瞪眼道：〃胡说，我看得出，你并不厌学，只是常经受不起诱惑罢了。依我说这里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呢。要知道你们这批人一年后是要回上海总校的，那里地处闹市，可谓是摩登与时尚一色，招聘同广告齐飞，你想充实自己未必静得下心思，平得了喧嚣浮躁。〃思哲趁机打听上海校区的情况。S小姐笑道：〃地窄人多，建筑拥挤，吃饭打水都要排队。你们总以为这里是暂时的，不肯安分，兴许回到上海就知道这边的好处了。对了，你们学生平时都有些什么活动呢？〃思哲告诉她组织过联谊寝室，出去游玩了几遭。S小姐浅浅一笑，很不以为然道：〃联谊寝室长不了的，不信走着瞧好了。〃思哲恨不能拍大腿叫痛快，只做出无邪的样子抛砖引玉，期待S小姐的进一步诠释，可是S小姐是学生过来的，深通大一新生的愚顽是无法点化的，只笑不语，预备用事实来说话。事实是联谊已经熄火，令思哲无不信服，因此S小姐勒令他去教室自修，也没太多的申辩的借口。 试着去了几晚的夜自习，开始觉得坐如针毡，内心烦躁，常要跑进跑出，影响同学，果如S小姐所言，野了心思覆水难收。做学生的不再是读书的料了，这还了得。思哲仿佛原本健康的人突然发现身上已经扩散的癌细胞，大惊之下激起了求生的欲念，发狠强迫自己粘在座位上。渐渐几日也就习惯了。一句话，到底坐了十二年了呢。能否看得进书，暂且不论，心理上又回归到学生的层面，感觉踏实，总胜过于在外面乱闯，上辜负祖国人民，下负疚于父母爷娘。 由于晚上常去自修教室，和张莉、李欣婷便走得近了，张莉是生活委员，常有书信转交他。两个女生对思哲好学上进的变化很感欢喜，夸奖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学习之余也常爱听他吹牛，谈学生会扯联谊寝室，有时明知他胡诌，也还听得津津有味。李欣婷高等数学老有难题，恰好张莉也不会，思哲就责无旁贷了，因是他底子好，虽然塌了不少功课，可是现学现卖，当场看了书本讲给李欣婷听，还尤嫌绰绰有余。至于李欣婷呢，似乎太笨了一点，这从她问题的数量和质量可以体现，可是经过思哲的讲解，当真像唐代诗人李商隐讲的心有灵犀一点通。思哲有时疑心她故作不懂，吓得不敢往深处想，又自觉神经过敏，自己既不是洛克菲洛，也不是阿兰德龙，还不值得别人那么复杂。而且每有此念往往被那女孩脸上的红晕冲淡了，窘迫的羞涩是装扮不来的，她是那样的无助单纯。因此指点李欣婷做题对思哲来说不仅是义务，更演化为责任了，兴许还有别的感觉，仿佛火锅里的罂粟壳，虽然淡淡的还不够意识到，但去教室已然有点上瘾了。 周日早上班级组织活动去爬山。学校四面环山人所共知，每日远观峰峦叠嶂还不如亲临其境的贴切。这是班级开学以来的首次活动。大清早阳光明媚，全班三十几号人全在校门口集中，虽说是登山跋涉，户外活动，可是青年男女一道，每个人还是刻意打扮了一下自己。女生衣着都很休闲，肩上斜挎的运动型背包也是绚丽多彩，佩上叮叮当当的装饰，说不尽的时尚。 平日里，男生玩事多多，常常忘记和女生交流，女生虽然念念不忘，可没有机会让她们放下矜持与高傲。这次活动也算是为促进异性交往提供便利了，不过是班级活动，带有点行政味道，比之于联谊寝室却又换了个名目了，因此思哲也乐意参加。集合之下才发现平白无故地多了几个外系的女生，席梦然纪晓蕾思哲是认识的，想必是简鸣和九头鸟把女朋友带来助兴。班上其实也不乏靓女，再带女朋友来好比进了餐厅自带便当，岂不是画蛇添足、自断门路的愚蠢。这两人何等精细，自有盘算，须知时代不同了，男人的人气是随女朋友的多少成正比的，这时代的女生爱有妇之夫成了时髦，有妇之夫都敢抢，何况是未得法律认可的男女朋友。这两个家伙一来正是要向全班女生展现个人魅力，舒放自我价值；二来在同行的弟兄们间逞强炫耀；三则又是给现任的女友施加压力和危机感，因为待会子爬山大可故意冷落她们而和其他的女生攀谈。
《难为情》第二章9（2）
除了纪晓蕾和席梦然，还有一个随来的女生也是外系的。思哲起先并没有在意，后来突然想到不久前的茶房里，席梦然好像说要给自己做媒介绍对象来着，吓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瞧那姑娘，自愧不如，果真是个美人胎子，瓜子脸，大眼睛，眉毛修得很细，五官摆放得精密，无疑是造物主的精品，好像SONNY的CD、NOKIA的手机。思哲担心相亲的尴尬，对席梦然那伙一直敬鬼神而远之，左躲右闪，专找张莉和李欣婷说话，惟有和她们在一起才略感亲切踏实些。她们也把思哲当自己人，还请他吃零食。思哲一路上虾条果冻倒是消受了不少。 沿着崎岖的小径入山，虽然已是入秋，可山中青松柏翠长春，瑶草奇花不谢，自有一番风景。李欣婷原本不大开口，见几个外系来的女生有说有笑，突然悄问思哲道：〃她们三个好漂亮呀，是你们联谊寝室的吧。真羡慕你们这么要好，班级活动还要带她们来呢。〃思哲忽然害怕谈这些，极口否认说是联谊寝室早就散伙，她们是谁和我没有任何干系。 张莉笑着插嘴道：〃有两个我是知道的，不是已经嫁给你们寝室的两位大侠了吗？可是那个穿鹅黄衬衫的女孩我就眼生得很，也许是某个人金屋藏娇的女朋友吧。〃 思哲刚说不认识，话音未落，席梦然就扯着嗓子招呼他：〃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指着旁边鹅黄衬衫的少女：〃Lily走得累了，你都不来搀扶人家，还有没有风度啊。〃声音嗲得发腻，空涧山谷都羞于替她回音，经她这么一嚷，众多视线把思哲射了个面红而赤。张莉含笑揭他的短：〃你不是不认识的？依我看还不仅是认识呢……〃李欣婷瞪了张莉一眼，阻止同伴继续刻薄，似有维护思哲之意。思哲由是感激，不想让她们误会，特别是面对李欣婷。因此顾不上丢人，涨红脸悄悄道：〃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女孩。这么说吧，我今天是头一回相亲，懂了吧。不是我……是她们。〃 张莉、李欣婷好容易听明白了来龙去脉，都前俯后仰大笑着表示理解：〃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呢。那是大美女啊，运气了你，还不快过去，要注意温柔体贴、幽默含蓄啊。〃 思哲经不起席梦然的一再催促，去会那黄衫女孩，点头哈腰伸出手来，对方没有反应，只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了思哲一番。视线由上而下，学的是乱世佳人郝思嘉初见白瑞德时的傲慢。思哲仿佛小国外交家会见墨索里尼，气势上先就矮了，转想自己先前怠慢了人家，理当遭受报复，低声下气问她芳名如何称呼。黄衫女孩有着初见陌生男子的矜持，只肯噘小嘴透露英文名叫Lily，那代表着像百合花般纯洁的，她只顾陶醉在崭新的自我定义里，殊不知洋文化在中国十有###是扭曲变味的。 思哲听罢〃噢〃了一声，良苦思索脱身之计。 百合花在萧飒的山风里等来对方的沉默，由失望引发了好奇：〃你仿佛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啊，还是每个男孩子见到女生都要斯文一下呢。〃思哲〃啊〃了一声。百合花偷瞄了思哲一眼：〃我听席梦然说了你的恋爱史，好像蛮有意思的哦。〃思哲愣了半晌，想不出哪里有趣，脚下还在机械性地迈步呢，不留神被山涧的枯藤老根绊了一下，差点摔一个跟头，跳起来愤愤地道：〃你少听她胡扯。她知道个……什么呀。〃 百合花释然笑了：〃看把你急的，我没有完全相信她啊！你以前的事情我并不在意的。〃 思哲吓得说不出话，好容易转移话题问她平时做何消遣。百合花努力皱眉道：〃这里真的很无聊嗳。我周末都没有地方Happy一下，偶尔去市区玩玩跳舞机，蹦蹦迪什么的，大多数时间只好听唱片。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歌曲，让我猜猜看？〃 崎岖的山道上，听得她哼了几句：〃你还给我的那只戒指，依然紧捏在我手心，从生命线开始的那一端，划到感情线结束的那一点，割伤了所有为你奔流的血脉，也刺破了我的一生。〃 思哲笑道：〃一个受伤的过程而已，没有什么新意吧。〃 百合花很有兴味道：〃你很前卫啊。我再唱一个：黎明前的黑暗，一天最冻的时刻，请相信，如果此刻我流泪，只因为夜风太冷太急，绝不是因你，绝不！〃 思哲边走边点头道：〃有点意思了，不过太坦白了些，有时候坦白未必是一种美德。〃 〃这还坦白啊，你听过齐豫的《欲水》吗？以为白雪能覆盖血红，所以尽量忍受撕裂的创痛；以为欲望敌不过情浓，所以放任全部的冲动；以为这一切都不会成空，以为逃得过苍天的捉弄，可是当沉默的高山都开始雪融；原来生命，真的是一场闹哄。〃 思哲承认这歌词的直爽，笑叹道：〃金大侠有过一句很经典的话，世间之毒莫过于情花之毒，说的是茄科曼陀罗属植物。依我看，其流传之广，影响之大，远不如现在的情歌之毒。其实流行音乐如此，流行文学也如此。只不过文人在现代物质文明里太闭塞，又常害怕落伍，拼命迎合来得东西大多附膻逐腥，媚世媚俗，既不能做乱世中的清流引领社会，又无法完全跟上时尚的潮流，所谓不伦不类也在于此。因为急功近利，漠视生活，疲于追随市场效应导致了原创精神的流失，所以文人一天比一天的悲哀。〃 百合花听得有些不耐烦道：〃好好地说歌曲啊，怎么又扯到文学上去了，最近不是新红了一批女作家吗？〃她略顿了顿，有些做作地神秘兮兮：〃她们的作品都很新潮的。〃
《难为情》第二章9（3）
思哲挥挥手笑道：〃我知道你说什么了。这些都是宝贝族，所谓的标新立异无非是以一个女人的视角写性罢了。〃 〃这些书不好吗，你们男生不是常要寻求刺激的吗？〃百合花疑惑迷离得只剩下了挑逗，她以为自己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