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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士长跪在床上,说,“二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只是这位先生身上妖毒深重,再不解毒,恐终生受苦。贫道不敢坐视。”
孙荼气得咬牙。身后梅雪刀却转身急步走开,任孙荼在后边怎么喊他都不理。
“你!”孙荼提起拳头,看到那道士梗着脖子摇摇晃晃跪在床上,那拳却怎么也打不下去。憋了个半天,气得把门一摔,去追梅雪刀。
那道士原本就是强撑着,此时一松劲,一头栽在床上,又晕了过去。
那年青道士再次醒来,已经入夜,一扭头,却见孙荼脸色凝重坐在屋内。心下一沉,挣扎爬起,拱拱手道:“贫道今日唐突二位恩人,实是对不住……这就告辞。”说着把被子一掀竟就要下床。
孙荼沉着脸,急步上前,一把把他按回床上,没好气地说,“你这几日吃我的用我的,光人参就吃去大半吊钱,好容易养成这样,还敢胡来!岂不是白费我家银钱!”
那道士一愣,笑笑,起身坐好,说,“恩人说的是,贫道不识好歹,白白害恩人担心一场。”
孙荼仍是绷着脸,道,“若不是你身子虚弱,我老早就把你打将出去。你只管好好调养,早养好了快滚。”
那道士又是笑笑,说,“多谢恩公。”顿一下又问,“恩公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孙荼脸色一变,来屋里来回走了七八趟,一咬牙,问,“你今日对雪刀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那道士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雪刀”是谁,微微蹙眉,说,“不敢瞒恩公,贫道今日所说,句句属实。”
孙荼呆立原地,许久才喃喃道,“怎么会……”
那道士直起身子,正色道,“贫道梧心,师从启北山陈凉观天草真人,两年前奉师命下山。那位先生……”孙荼说了句他本姓梅,那道士便接下去说,“梅先生眉心发黑,瞳仁泛红,确是身中妖毒。至于别的话,”他略顿了下,接着说道,“就算恩公怪罪,梧心也不能相瞒。梅先生周身一层浅薄妖气,寻常妖毒绝不至此。若再与那妖精往来,只怕将入歧途。”
孙荼大怒,“雪刀绝不会做这等事!”见那梧心道士硬着脸不松口,勉强压住怒火,说,“道长不知内情,此事绝非道长所想。”断续将当年之事说了个大概,道,
“雪刀看似懦弱,其实极死心眼,又是个死读书的,将此事视作奇耻大辱。他心里老装着这事,这几月毒未发作,才略略看宽了些,断不会被那妖精蛊惑与它私会。”想起当年两人情状,心里一酸,竟红了眼眶。
梧心见他神伤,想起梅雪刀其人,点点头,说,“梅先生确不像是那等人。”又皱起眉,“若是二位几年都不曾见过那妖精,何以妖毒仍在?甚么妖精如此厉害!”
孙荼略略踌躇,便将那猴精来历也说了与他。
梧心没听几句便抚掌道,“原来是它!”见孙荼脸色怪异,忙说,“家师是栖梧山虚黄道人座下大弟子,我师兄弟道号中梧字便是由此而来。家师曾提及,当年随师祖赴昆仑山仙会,众仙中独有一只猴妖。家师好奇,便上前搭讪,那猴妖说他亏西王母赐的灵丹,除了家乡祸害。但愧对王母厚爱,放不下尘世色相,只在半妖半仙之间徘徊,已有数百年。”他竟是有些感慨,“家师说,那猴头虽行为荒唐,却是真性情,是以西王母也颇为放纵,对他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孙荼浑身发抖,“你们管这……叫做真性情?我和雪刀……”言及至此,竟有些哽咽,“你们这些神仙高人,心都是死的不成!”
梧心听他这句,生生愣住,好久才回过神来,低头说,“若是这只猴子,有这么厉害的妖毒,便不奇怪。至于梅先生这几月不曾毒发……贫道冒昧,敢问二位是不是已行有夫妻之实?”见孙荼点头,道,“这就通了,那猴子使的是双修之法。二位既是有房事,与那妖毒勉强也算是修行。若是用了房中术,便更明显。长久下来,梅先生体内攒了些粗浅道行,体质近妖,那毒也就不易发作。”
孙荼已无心听他解释,只点点头,略拱下手,说,“多谢道长指点。”转身离开。
梧心眼望头顶锦帐,竟是一夜无眠。
孙荼离了厢房,就直直朝书房走去。梅雪刀虽然仕途不利,苦读的习惯却是改不掉,此时也在书房翻书。孙荼闯进门去,抱住他便是一阵猛亲,急得他连喊,“门!门!”
“呿!”孙荼急冲冲转身去把门锁好,不再跟他客气,一把按在书桌边上肆意摆弄。梅雪刀被他弄得全身酸软,直往下出溜。孙荼索性坐下,将他捞在身上抱住,细细爱抚。梅雪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身上又酥又麻,一叠声唤大哥大哥。孙荼寻到他口中软舌狠狠嘬咂,恨不能吃到肚里去,好容易放开,头一偏,叼着他耳朵念他名字。
梅雪刀主心骨都被抽了去,软在他身上吁吁,挣扎问怎么了。
孙荼搂紧了他说,“雪刀,雪刀,莫管神仙妖怪,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床笫之间疯言疯语孙荼以前也不知说过多少,但乍听这话,梅雪刀还是不免面红。知道他是为了那道士言语,心下还是有些酸楚。
孙荼碎碎叨念,“咱们不听那些臭道士瞎说八道。什么妖气,什么色相,和你一起,大哥过的便是神仙的日子。别说你变妖怪,你就是得道成了神仙,我拼着九雷轰顶也要拉你遭那天劫。雪刀,雪刀,我不敢要你三世缘份,这辈子只给大哥一个,好不好?”
梅雪刀被他追着问,面皮涨得通红,话也说不出,抱着他使劲点头。
孙荼抱着他又是一阵亲,突然说,“雪刀,你既是应了大哥,若是大哥这辈子比你先去,你到死也只能想着我一个。”
梅雪刀一听他这话,眼眶就红了,“这话哪里来的?大哥,你莫再唬我,那道士究竟跟你说了甚么?”
孙荼死攥着他手臂,说,“你应不应我?”
梅雪刀泪忽地滚下来,道,“我父母早逝,族亲凋零,这一世,除了你,还能想谁?你这混人,莫说这辈子,我若做得主,生生世世也与你了!”
孙荼也流下泪来,搂住他说,“莫哭,大哥也答应你。大哥今天心里慌得很,你莫哭。”
梅雪刀捧着他脸,一字一句道,“我只在这里,若有天你不要我,我就死在这儿罢了。”
孙荼将他脸上泪水一下一下亲了去,一边亲一边哭,“傻子,我有甚么好的?你这辈子都被我害了。你知不知道?我整颗心都交在你手上,天我都敢捅破了去,只怕你不要我,你这傻子啊!”两人抱作一团,眼泪止都止不住,疯一般缠在一起,怎么都不够似的。孙荼心情激动,手竟然有些发抖,声音哽咽,只是不住念梅雪刀名字,“雪刀,雪刀,心肝……”
梅雪刀心里突地一紧,却抵不住体内情潮,随他去了。
之后几日,梅雪刀总有些神情恍惚。孙荼看日子,怕他又是妖毒发作,正好梧心身体已有起色,便请梧心帮他祛祟。梅雪刀知道了,却是死活不让。孙荼无奈,好说歹说让他在家休息,暗地里托梧心留意。
梧心人本谦和,只是有点死脑筋,见识又广。梅雪刀跟他聊了几次,相谈甚欢,精神好了不少。那日问到梧心怎么倒在孙府门前,梧心顾左右而言他,竟有些吞吐。梅雪刀好奇,岔开话题又绕回来,兜兜转转好几次。梧心终于松了口,请梅雪刀到他房中。
只见他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把剑鞘,递给梅雪刀,“梅兄请看此鞘。”
梅雪刀接过一看,那剑鞘并不如何精美,颜色暗沉,触手光滑,反倒颇陈旧。
梧心说,“这是我那把七星剑的剑鞘。这剑说来也不是甚么贵重之物。我下山之初,带的是一柄碧水剑,那剑与妖精打斗中折作两段,因是师父所赐,不敢随意舍弃,便带了去铁匠铺想碰碰运气。正好遇见一商人拿了这剑让铁匠师父瞧,说是怎么也拔不出来。那铁匠拔了好几次拔不动,说八成已经锈在鞘里烂了,让他扔了了事。那商人连道晦气,也不拿剑,便走了。我将断剑交予铁匠,等得无聊,好奇去拔剑。谁知一拔便出,寒光四溢,并无锈蚀。那铁匠说这剑八成认人,又说我那断剑就算再铸也不好使,让我拿这剑走。不知为何,我一拿它也觉得分外顺手,就一直使到现在。”
梅雪刀忍不住问,“怎么现在只剩了鞘?”
梧心叹口气,说,“告诉梅兄也无妨。这七星剑颇有灵性,除我之外无人拔得出来,倒真如那铁匠说的,仿佛认人一般。半年前,我路过阗北濂溪山下,遇见一只狐妖……”他顿了顿,说,“那狐妖并不作恶,却爱捉弄旁人。家师说过,妖精也是天然造化,不可一概而论。我见他尚好,便不想多事。谁知他却缠将上来,骗了我的剑,轻轻松松便拔了出来。”梧心神情颇为懊恼,“我一时惊讶,上前追问。那狐狸东扯西扯,偏偏不说。我不想再为此事纠缠,他却从此跟着我,甩都甩不脱。两个月前,我受人之托去玉海湖收妖,那狐狸百般阻止不成,竟夺了我的剑去。我日夜不停追了他半个多月,连着破了他六个大阵,追到贵府门前实在支持不住,这才脱力晕了过去。”
梅雪刀听得一愣一愣,半晌问,“那玉海湖,莫非是甚么险地?”
梧心愣了一下,说,“玉海湖那妖怪虽有三百年道行,却也不算甚么。梅兄何出此言?”
梅雪刀说,“我虽不知个中细节,但那狐狸抢道长的剑,却不似单纯戏弄。我大哥以前也学过两年道术,跟我说过一些枝末。破阵耗费精力不假,布阵也不容易才对。”
梧心变了脸色,沉默良久,也不知在想什么。待到猛省,颇觉尴尬,抬头见到窗外数棵桃树,没话找话般说,“这几棵桃树长得颇好,种了几年?”
梅雪刀松了口气,忙说,“大哥喜食鲜果,树都是他小时从园子里移来的。我问过孙伯,这几棵树怕是至少有四五十年了。”
梧心笑说,“贫道这里正缺把剑,不知孙兄能否割爱,舍我一根桃枝?”
梅雪刀正在走神,喏喏应了几声。两人不冷不热地扯了几句,便散了。
梧心身体渐渐康复,就想辞行,被孙梅二人苦苦挽留。他心里可怜两人,又想这半个多月下来,早不知那狐狸带着剑跑到哪儿去了,便暂且住下。才安生了没几天,那狐狸大半夜神不知鬼不觉溜进孙府,在梧心脸上写下“廿二玉海湖”几个字便逃之夭夭。梧心早上起来一看,哭笑不得。也不知那狐狸用的是什么法术,脸上字迹怎么也洗不掉。孙府的人见了他,想笑又不能笑,憋得极是辛苦。
梧心正在无奈,突然福至心灵,也不管丢不丢脸,急匆匆去找孙荼和梅雪刀。
二人正在店里忙,一见他顶着个大花脸跑进来,连忙让进里屋坐下。梅雪刀好容易忍住没笑出来,问,“道长,您这是?”
梧心灌了一杯茶入腹,说,“二位,我想出法子给梅兄清毒了。”
两人一听,俱都站起身来,问他是什么法子。
梧心道,“那狐狸曾给我一段虎尾骨,是三千年道行的虎妖烧化时留下的。那虎妖是着了道,怨愤而死,道行又深,戾气极重,寻常妖物连靠近些都不敢。便是那狐狸也不愿放在身上,交由一位僧人保管。他对我说过,此物专克妖魔,再厉害的妖精,在周围待过七天,也要变得虚弱不堪,难以作怪。若在府里祭起此物,必可以驱邪除祟,将梅兄身上的妖毒妖气一并赶走。”
二人听了,却并不见欣喜,孙荼犹豫半天,说,“道长,你的话,我们自然不疑有他。只是,照你所说,这骨头本就是妖物,这……”
梅雪刀也有些踌躇,“此物若真如此厉害,那狐狸给了你,必是望其保你平安。我身上毒虽未清,却决无性命之舆,怎可夺你防身之物?”
梧心好说歹说,二人始终不收,尤其是梅雪刀,死活不同意。梧心讨了个没趣,又不想再上街丢一次人,坐在屋里闷闷喝茶。
正是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