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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十岁二十岁,你喝醉了,快睡觉。等下到旅馆我再叫你。”
“现在死和三十年后死也没有差别吧?”
亚弥愣住:“……什么?”
“有一次我问约克夏为什么每次班级扫除,再脏再累再没人愿意做的事,他也能欣然接受。他回答说没有喜欢和讨厌做的事,只有能做和不能做的。很想问问他,现在是不是还那样。那时候他才几岁?为什么他好像什么答案都知道?”
“说不定什么都知道的人会死得早。”亚弥随着他乱说,“不是有人说人生是求知过程么。凡事都搞清楚了,说不定就是时候死了。”
“亚弥也知道得不少嘛……说得很有道理。”
“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要约医生看看。”
“啊啊,不用了。女生都不喜欢会想东想西的男生吧?现在流行耍酷的行动派。让我稍微胡言乱语一下,明早我就变回去。”他的声音渐渐熄灭。即使在梦中,他仍压抑不住对这烦闷繁琐又冗长疲劳的求知过程的厌恶。
起身站在卧室中央,元惟祯茫然环视四周。
没有喜欢和讨厌,只有能做和不能做的。好耳熟的话,他想着,拿起塑料袋开始整理垃圾。
亚弥来到他家时,卧室门口已放着两袋巨大的垃圾。她跨过障碍物进门,只见元惟祯坐在地板上翻书。
“你以前头发这么短啊,我才注意到。”他头也不回的说,手中捧着毕业纪念册。
“翻那种青铜时代的东西出来做什么?”
“整理起来蛮有趣的。你看这个。”他指着日常剪影,“大麦町和腊肠原来从高一开始就暗渡陈仓。上个月打电话给我,要我去参加第二个小孩的满月酒宴……”
“你去了么?”
“巡演时期哪有空啊。我就回答说如果小孩跟我姓,我就去。”
亚弥笑:“哪有你这样的?!”
“他差点挂我电话。腊肠还在后面喊说‘可以呀,反正我跟他也快完了。’大麦町上高中前鼻子整形过,结果小孩生出来根本不像他。腊肠气得半死,说被骗了。”
“哈哈哈……这种组合也不错嘛。活到老吵到老,一点也不无聊。”
元惟祯别过头:“你买了什么?”
“你的化妆水。快用完了吧?还有个装药小瓶子,你看。”她拿出分成一星期份七个格子的小药瓶,“携带方便。不会总是忘记。我上次收拾你的包,里面有六盒满满的药,你是不是每次忘记都去买新的啊……”
“啊,谢谢。”他做出夸张的感激表情,“专程送这个给我。”
“嗯……不是。我有其他的事要说。”她坐直,“我要换工作了。”
“……”
“公司来了几个新人。一个小女孩,高中刚毕业。只有我跟她年纪差不多。所以决定让我带她一阵子。我去见过她了,成熟又懂礼貌,人也机灵。一口一个‘亚弥姐’,嘴甜的很。”亚弥那像是背好的台词连续不断的袭来。
元惟祯稍显错愕:“我们……公司的新人?”
“对。叫极罗罗。一个小女孩,长得很漂亮,头发像我以前那么短,有印象么?她爸爸你可能见过,我们之前一起吃过饭的。也是有名的前辈。”亚弥说。她想好了回答元惟祯一切疑问的方法,但没想过他会没反应。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鲸鱼星之夏 第三部分(9)
“那我们不就还是同一家公司的嘛。”半晌,他终于开口,“你说‘换工作’我还愣了一下。”
“嗯……”听到他的回答,她放下心来。不确定是否因没被挽留而遗憾。
事实上,她只是打算借由先去做别人的助理,过一阵子转职或回去念书。就像隔岸告别,把伤害力降到最低。她不想看他失望,也知道自己的内心,就像患得患失的望远镜。永远在期待一颗周期不定,只闪烁一瞬就回到肉眼不可见状态的变星。
“哥。”元督羽推门进来,屋内阻滞的气氛随之流通,“亚弥姐来啦。那个,我想你今天放假,要不要一起玩电玩。我新买了一款赛车游戏。亚弥姐也来。”
元惟祯把整理一半的房间丢到脑后,跟弟弟走出门去,随手将毕业册塞给他。
“这里有你们的合照吗?”元督羽翻了几页,“啊,亚弥姐以前头发好短啊。”
“有全班的合照。”元惟祯打开折了角的一页,“这是亚弥,我,关则敬。”
“这是关则敬?”元督羽皱眉,“可我见到的不是这个男生。”
“这……是七八年前的照片,当然不会完全一样。”
“嗯,也说不定我看错了。人不戴眼镜看起来就年轻好几岁。”
“……?”
“而且凶得不得了,我报出你的名字,他眼睛瞪得老大说‘元惟祯是谁’……哥你怎么会交到那么恐怖的朋友。”
“……”
“看起来很会打架。不像是高材生。”
“……”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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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以修走出店家,把冲洗好的照片放进包里。今天的目的地是利水寺。便签上是地铁的工作人员画给他的路线图——坐十四号线到终点转前往鹤东区的单程巴士,在净港下车跟着人群上山就行了。这本不是复杂的路程,却走了很久,因为带着小妹。也姗喜欢热闹,什么都觉得新鲜。坐巴士途中看到想去的路边摊,几次嚷着要下车。以修耐着性子陪妹妹,走走停停,一路拍照。到达山顶的利水寺时已近傍晚,游人几乎散尽。
“二哥。好累。”也姗说罢,坐在台阶上不肯动。
“来。”以修拉起妹妹,牵着他继续前进,“我们照些漂亮的照片给大哥看。”
“大哥都不打电话来,他说不定已经把我们忘了。”
“不会。大哥不是最疼你吗。”
也姗像吃到糖,美滋滋的点头:“嗯。大哥最疼我。”
“来。站在那尊像旁边。再旁边一点。好,我要照了哦。”
按下快门的瞬间,也姗突然喊了一声“大哥”,随即跑出画面。以修慌忙追上去。只见也姗停在一名同样举着相机的游人背后,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以修及时赶到握住她的手,拉她走开:“那不是大哥。你认错人了。”
“可是帽子是一样的。”也姗看着远去的陌生人,不甘心的喊,“那就是大哥。大哥!大哥!”
以修从背袋中拿出棒球帽:“帽子在这里。”
也姗委屈的退后几步,扁起嘴:“为什么在这里?”她眼泛泪光,不相信大哥会丢下这顶帽子离开。大哥上大学之前的暑假,开始在快餐店打工,每天出门都穿着同一身制服戴同一顶帽子。她的学校没有寒假和暑假,所以每天放学仍要等大哥来接她。在学校里她有个叫琴美的好朋友,除了自己以外没人愿意和琴美交朋友,因为琴美总是认不出人来。为了让琴美每天都能认出自己,她便学大哥的样子每天穿同样的衣服去学校。一天早晨,她发现母亲替自己准备了不同的衣服,不开心的闹起脾气。母亲无奈的说前一天洗的衣服还没干,她不在乎的拿起湿漉漉的裙子往身上套。两人拉扯之间,她摔倒在地,大哭出声。正要出门打工的关则敬闻声赶来,也姗一见大哥哭得更厉害:“我要穿小红裙。琴美会不记得我啦。”
鲸鱼星之夏 第三部分(10)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乖。”
“琴美会不记得我啦!”
“不会的。”关则敬摘下棒球帽扣在妹妹头上,“你从今天起每天戴这顶帽子去,她就认得出来了。”
也姗停止哭闹,乖乖换上干爽的衣服。傍晚放学,也姗和琴美手拉手走出校园,关则敬和安由绪已经等在门口。一向不爱搭理人的琴美,由那身制服认出关则敬,也跟着叫了一声“大哥”。也姗无比开心。听大哥的话果然无论什么事都能办到。
三人散步回家的路上,也姗嚷着腿痛,跳到大哥背上,脸埋在他颈窝偷笑。
“也姗今天这么开心啊?”由绪说。
也姗嘻笑,把棒球帽摘下来戴回大哥头上:“琴美送给我很多鲸鱼贴纸。”
“哦,不要帽子啦?”
“她说以后我贴这个在衣服上她就认得我。”
“这么厉害呀。”
“琴美说她以后要当巴士司机。我问她,那她不认得路怎么办。她就说,她要把所有的地方都贴上鲸鱼贴纸。我也要帮她贴。”
“不错嘛。那也姗以后要当什么?”
“我要去别的星球。”
“啊,宇航员啊?”
“想去看看鲸鱼星。鲸鱼先生就住在鲸鱼星上。”
由绪疑惑的扬眉,关则敬解释:“是个儿童节目。她和琴美最近很爱看。”
“还想去别的星球。”也姗爬在大哥背上,歪着脑袋想,“一定有像鲸鱼星一样的别的星球。住着和我,和琴美一样,有点笨的小孩。我想去找到他们。”
“……”
“但是我不会开飞船。大哥开?”
“……嗯,好。”
“如果以后我也和琴美一样认不出你,你要戴这个帽子呀。”
“好。”
“啊!”也姗灵光一闪,掏出一张鲸鱼贴纸,粘在大哥脸上,“这样就行啦!”说罢又叫由绪过来,也贴了一张在她和自己脸上。
由绪笑:“三个互相都认不出来的船员,在宇宙里绝对会迷路的。”
也姗说:“没关系。我们也去贴星星!”
往事的闪回到此结束,也姗盯着二哥手中的帽子,失望写在脸上:“大哥绝对不要我们了。”
“没有那回事。”以修把帽子扣在妹妹头上,“大哥说只要你乖就把帽子送给你。”
也姗失了笑容,若有所思的跟着二哥走。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些事,又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渐渐转暗的天空中,浮现出一直俯视着这里的众多星体。她确信一直走下去就能见到鲸鱼先生,找到大哥,又怕见到的大哥和记忆中的不同。记事以来,他们从没分开这么久。心里隐约有个声音说,大哥搬到鲸鱼星去,只是不想看见她。
难道是因为把不想吃的东西吐在妈妈身上?因为找不到熊布偶而跟姐姐发脾气?还是摔碎二哥的咖啡杯?她想。
“二哥。”她握紧手心,“你还记得大哥长什么样子吗?”
以修停下脚步。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今仔细一想,三个月不见,记忆中大哥的细节真的越渐模糊。他摇头:“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太记得了。为什么会这样?”
“嗯……太久不见了吧。”
“我们快点去鲸鱼星好不好?如果太久不见,我们会不会就把大哥完全忘记了?”
“不会的……”
也姗带出哭腔:“会的。真的见到大哥的时候,我们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子,又认不出他来怎么办?他又没有戴帽子。鲸鱼星上人很多,我们会找不到他。”她抓着棒球帽,伤心的弯下腰去。以修蹲在她旁边,胸口浮起疼痛。他把妹妹楼进怀里:“没关系的。你不是戴着帽子吗。到时候,大哥会认出你来。大哥不是最疼你嘛。”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鲸鱼星之夏 第三部分(11)
“嗯,大哥最疼我。”
“来,站起来吧。下山了。等一下太阳都不见了会很难走。”
“可是好累。”她撅嘴,“二哥背。”
以修把书包挂在胸前,后面背起也姗。突如其来的重量令他有几秒的重心不稳。常常看大哥背也姗回家。原来是这样的重量。他想。
也姗还在伤感,小脑袋耷拉在二哥的肩膀上:“二哥。”
“嗯?”
“我们来玩‘为什么’的游戏好不好?”
“那要怎么玩?”
“为什么每天晚上天都会变黑?”
“嗯……因为……天也要休息一下。不休息的话第二天会亮不起来。”
“为什么二哥是男生,我是女生?”
“这样二哥才背得动你嘛。”
“为什么妈妈每次切小萝卜都从细的那边切起?”
“真的?我都没注意过。也姗好厉害……”
“嗯……”女生的声音缓缓隐去,在规律的步伐中睡着了。
以修沉重且踏实的走在转为幽暗的山路上,视觉和听觉被长久的寂静感染,恍然听到大哥的声音:累了的话给我背一段好了。他停住脚步,调整下妹妹在背上的位置,回答脑中的声音说:没关系。我还不累。
辛苦你了。声音又说。
大哥。为什么你要离开?
没有回答。
大哥已经不在了。
只有他自己。
他回答自己:我没有离开。我只是在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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