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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已经不在了。
只有他自己。
他回答自己:我没有离开。我只是在旅行。
∞ ∞ ∞ ∞ ∞
安爸爸的诊所今天放假,他边看球赛边等着女儿约好打来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来的人是柴亚弥。对方自称是由绪前一份工作的同事,因为由绪走得太急,薪水还没付清,希望和她面洽。安爸爸回答女儿正在出差,把手机号码给了对方。挂上电话,他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他不认为柴亚弥说了实话。事实上“要追付薪水而联络”是非常脆弱的借口。但她讲起话来有礼貌又有分寸,不像坏孩子。男人虽然不觉得女儿闯了祸,但就算真的惹了是非,让她自行解决总比盲目保护好得多。
他相信由绪真的需要帮助时会来找他。
她第一次来请他帮忙,是从大学退学不久的秋天。希望找到媒体方面的工作,请父亲帮忙介绍。安爸爸虽然不是媒体人,但他开的小有名气的整形医院却是众星的最爱。他请熟识的顾客帮忙联络,果然很快就安排到剧务助理的工作。三个月后,某天清晨,应该去上班的女儿却坐在咖啡桌前咬着面包发呆。仔细一问才晓得工作中发生了不愉快,并不肯说细节。男人知道越不能说的事越糟,想留在家里陪女儿。由绪却说:“我等下还要去面试。关则敬工作的酒吧在请兼职。圣诞节前后人手不够。我想去试试看。”
女儿是说到做到的类型。参与她的人生的最好方法,就是给她足够的空间。
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由绪。
“天敏一代的乌鸦真是多呀……”她开口就说,“尤其是山路,随便走几步就能看见。车子开起来超麻烦的,都停在路中间,按喇叭都不肯走。”
“正在开车?”
“本来想停的地方来了一家三口要露营。停两台车供电会不够用,我把位子让出去了。反正哪里落脚都可以。”
“两个小孩还好吗?”
“还好。关小弟带妹妹爬山去了,还没回来。”
“一路上有没有人生病?”
“没有。啊,那个啊,我上个礼拜经过沛南市给你买了特产的蜂蜜。虽然放在冰箱了,但是时间久了不会坏掉吧?”
“普通的话应该室温就行了。车里热吗?”
“算了,还是冰起来。啊,我要停车了,这里树很多,很难停,我要挂电话了。之后再写邮件给你。”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鲸鱼星之夏 第三部分(12)
“好。对了,刚才你之前的同事打电话来,说是薪水没付清。我把你的携带电话号码给她了。”
“好。知道了。我挂了。等我的蜂蜜哦。”
安爸爸按下结束通话键,继续看球赛。他有一个不会粘在他身边时常撒娇,但会平实普通的跟他说我爱你的女儿。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忐忑不安撒了谎的亚弥挂上电话,心脏仍在狂跳。
“怎么样?要到电话号码了么?”元惟祯端了两杯饮料进来。
“以后,绝对不要再让我做这种事了。”亚弥喝下几口热茶压惊,自从认识元惟祯,几乎所有违背她好学生形象的事都做过了。
元惟祯拿起写着号码的纸片:“谢谢啦。果然女生比较好办事。”
“安由绪是谁?你要人家的电话号码做什么?”她问,“……你该不会是……对人家女孩子做了什么吧?什么时候的事?最近不是很忙吗?为什么我一眼没看住你就惹祸?这次又是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去网路搜索了一直与他通信的名字与电子邮箱地址,查到了几个网路校友录。使用“安小胖”这个昵称和“yukariyasu@”这个地址的人,是个叫安由绪的女生。联络方式只写着家庭电话。元惟祯知道她正跟着自己的巡演队伍。冒充关则敬回信的意图却不明。同一个班级内并没有关则敬的名字。顺着线索查遍整个年级,找到关则敬的档案,基本资料和联络方式却是空的。
说不定,真的是关则敬的女朋友?亚弥不也说情侣共用一个信箱很平常么。
他这样说服自己。
但心中却有另外一个,他不敢面对的推测。
……不是说人生是求知过程么。什么都知道的人会死得早。凡事都搞清楚了,说不定就是时候死了……
他想起亚弥的话,连忙摇头甩掉这个想法。
“年轻人是不会死的。”他记得某次他连续工作36个钟头后,一头倒在休息室的地板上嚷嚷着自己就快断气时,经纪人这么回答他。他沮丧的半睁开眼,接过递来的吸氧罐扣在嘴巴上,囫囵不清的说:“年轻人是不会,但这样下去我会快速变老,然后死掉。只是这个礼拜大概就多了三百条皱纹。已经不行了。”经纪人说:“放心吧,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会死,但年轻就是免死金牌。好好工作吧。”
年轻的形象,不管在哪都代表活力。死是存在于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概念。
他看着那串号码,在心中不断对自己重复:没人会死。
这时,在另外一个城市的山林中,停稳房车,做好晚餐,等候多时的安由绪突然没来由的心神不宁。窗外天已经全暗下来,兄妹俩还没回来。她正开始坐立不安,车门传来闷响。是以修背着也姗。
看到熟悉的动作和身形,由绪迟疑了一瞬。心底浮现莫名的烦躁。
“怎么这么久?”由绪问,扶过半睡半醒的也姗到床上去。
“我去原来停车的地方,在那露营的人告诉我你在这里。”以修累瘫在沙发上。
“我传短信给你,说换了位置。你没回复。我就拜托那家人转告你……”
“听到短信铃声了,但是没有手接电话。不行……腰快断掉了。拜托给我水。”
她递出水杯:“晚餐做好了,现在吃还是等一下?”
以修还未回答,手机再次响起短信铃声。
屏幕上显示着好几则来自雅纯的未阅读邮件。
这个礼拜末可以见面吗?
我逛街时看见一件很合适你的衬衫,买下来了。
来试试看?
他迟疑好一阵,缓慢的输入了回覆信息。发送。 。 想看书来
鲸鱼星之夏 第三部分(13)
由绪没等到回答,心底的烦躁反而平复了。她隐约希望关以修答应赴约出门,离开她眼前。他就像个每天不断注入关则敬的细胞的容器,所有关则敬带走的细节,都完好的保存在容器中,且日渐明朗。无时不刻的提示着由绪物是人非。本该属于让时间舔舐伤口的疗伤之旅,却变成被关则敬的复制人不断冲击的煎熬之战。
“你要跟朋友出去吃?”她问。
“嗯……”他收起电话,脸埋进坐垫,“不去。哪里也不去。好累。”
由绪心情复杂的去铺饭桌,内心的纷乱全写在紧皱的眉头上。下一秒钟,她口袋里的电话也响起来。显示着陌生的号码。
她心烦意乱随手接起:“喂?”
“喂。你好。请问关则敬在吗?我是他朋友,叫元惟祯。”
……
(09)鸣门
元惟祯小时候很讨厌弟弟元督羽。
小他三岁的弟弟,在上高中之前,不管他去哪里都跟在后面,就像会呼吸的影子。从弟弟的出生起,他总被迫听到“督羽比较漂亮”,“督羽比较聪明”,“督羽比较懂事”……形影不离的二人虽然做同样的事——但如果是好事,自然而然夸奖年纪小的督羽乖巧机灵;如果是坏事,理所应当认为是哥哥惟祯榜样不正。
穿一样的衣服,住同一间卧室,上同样的学校,有同一个老师,弟弟走着所有他走过的路,只是做得更好。上国中前他还常常由于父母亲的要求而不情愿的替弟弟补习功课。听够了“督羽比哥哥成绩好”,他不平的想,弟弟不过是借着他的经验顺风而行而已。他讨厌会计较这些的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排解压力。一次,他撞见弟弟在摆弄自己辛苦收集的球星卡片,不耐烦的说:“不要老是碰我的东西!”
“为什么?我想看这个。”督羽仰起无辜的脸。
“你就没有自己的爱好吗?想要自己去收集。”
“我也收集了。”督羽说,“一模一样的……虽然每张我都有,但是总觉得哥的这套看起来比较漂亮。”
“……”
像是突然找到了答案,那以后他没再和弟弟发过脾气。
上了国中的督羽,没有哥哥的辅导分数也很高。哥哥放弃了的小提琴,他考到证书。有做料理的天份。待人亲切,有礼貌,不会讲错话,受女孩子喜欢。这时候的元惟祯,觉得自己浸淫在阴影中太久,已经麻木了。直到他被发掘,做起平面模特和儿童节目。他认为那是终于能够改写人生路标的契机。签约前的夜晚,他梦见自己跟弟弟说:“这次我去的地方,你不能跟来了。”梦中的督羽笑着回答:“我早就不需要跟着你,哥哥。我已经在你前面。”第二天,他在合约上艺名的空格里,添了“元督羽”的名字。
那之后又过了三年。他虽然每天认真工作,偶尔仍然迷惑是否拼命往前跑就能开辟新路。
……
他握着电话,等待着安由绪的回答。
不懂为何在这种时刻想起和弟弟的往事。
大概在报出名讳的瞬间,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说过“我是元惟祯”这句话。
不管工作还是私下,认识的人都叫他元督羽。第一次用真名通话的感觉,有少许不协调的怪异感。
“喂?”他再出声。
电缆另一端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安由绪扶着桌面,脸颊滚烫,心跳飞快。脑中只有“自寻死路”这四个字。握着电话的手有直接挂断的冲动,理智却在嚷:拜托你说句话,随便什么都行。她直觉缺氧,打开车门走出去。户外的空气稍微唤回了行动力,她深呼吸:“你好。”
鲸鱼星之夏 第三部分(14)
“你好……关则敬在吗?”
“我……他……他不在。”
“是吗,真不巧。那我什么时候打过去比较方便?”
“这个……再晚一点吧。”
“好。那我晚点再打来。打扰了。你是?”
“……”我是谁?我是谁?!由绪七上八下,大乱阵脚。她记得以关则敬的名义回信给元惟祯时说自己带着两个妹妹。小妹显然不能如此对答如流,所以她应该是大妹。她回答:“我……是他大妹。关又初。”
“啊,你哥哥跟我提起过你。谢谢你啦。”
“不客气。”她突然想起关键问题,“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
“……”轮到元惟祯手忙脚乱。怎么会知道号码?总不能说是从网路上找来,也不能说是从安爸爸那里骗来的。他孤注一掷:“这个啊,你哥哥来预售会的时候添了歌友会资料,上面写了这个号码。”
对话停顿了几秒钟。
由绪想起那天早晨排队买票的关则敬打电话给自己询问电子邮箱的瞬间。
原来是这样。
她不懂为何关则敬会给出她的电话号码,但也无从查证。
“是这样啊。”她说。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再不吃饭要凉了。我拿到……”关以修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由绪背后。她大惊失色,回身一掌捂住他的嘴巴,用凶恶的眼神示意他不许说话。
“……你哥哥回来了?”
“不是。是别人。”
“唔……好……那我等一下再打来。再见。”
按了结束通话键,安由绪全身虚脱。以修端着餐盘和食物,无辜的靠着车身站着像被由绪伸直的手臂钉在上面,被捂住嘴的脸上写满问号。嘴巴重获自由后,他缓缓的说:“我只是想拿到外面来吃。晚上空气好。你的那份还在桌上。快凉了。”由绪摆摆手:“知道了。谢谢。”
“你没事吧?”
“嗯。外面虫子变多了,你要呆很久的话记得喷药水。”她开门进去。靠在墙上修养元气,心脏仍在狂跳。
另一端,挂上电话的元惟祯有片刻茫然,陷入悲伤与困惑的情绪。他知道安由绪说了谎。如果是关则敬的女朋友,解释清楚就行了。既然大费周章伪装成他的妹妹,只有一个可能。
约克夏不在了。
“你还好吧?”亚弥探头进门,见元惟祯面色凝重的坐着,“换你陪督羽玩赛车。我要帮阿姨煮菜。”
“好。”他起身,与她擦肩而过,“亚弥。”
“怎么?”
“之前拜托你留下的三个特别席,麻烦你取消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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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元惟祯那天晚上没再打来,之后的一个星期也没打来,邮件都没写过一封。由绪从最先的提心吊胆,到忐忑不安,后来只剩满心愧疚。如果对方以其他途径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