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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发现的……是留给你的!她明明就没写完,可到这里却突然没下文了……”桃喜跌跌撞撞的踱向邵文,颤抖的双手却怎么也展不开那张残破的字条,可她依旧很是激动的向他诉说着,“这枚玉佩,你看看,你认不认得?还有……还有她的手背和手腕上有抓痕,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她不是自尽的,不是自尽的……”
邵文匆忙踅回,牢牢接住了桃喜和她极力想向自己递过来的字条。他看了一眼摆在她手心里的白玉坠子,感觉很是陌生,也未细看便轻轻展开了执在指间的字条。
桃喜见他读罢,又回身去看了缪霁蓝的手,以为邵文肯定了她心中猜测,便长吁一气。却不想下一秒,他竟满面苦笑着将手中的宣纸一寸一寸撕毁。
“你做什么!”桃喜仓促近身去夺,可一切为时已晚。
原本就残破浸湿的字条,如今更是面目全非。桃喜盯着被自己扯回来的一片如泥纸屑,遽然愤怒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邵文抿唇不语,只是继续撕着,直到手中什么都不剩,才轻轻掸了掸双手,嗤笑出口道:“好一个不负责任!好一个母亲!寥寥数语,就想磨灭二十几年来犯下的过错,真是可笑……不过,我也没办法原谅她!”
“即使她没有养过你,也从来没有给过你母爱,可她毕竟是把你带到这个世间来的人……而且她现在已经……不在了!留给你的唯一念想,你却还要将它毁掉,你在指责她的冷心绝情时,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身上流着的也是同样的血液!”桃喜一脸悲愤,出口的声音也陡自提高,可邵文想要掩饰的伤心欲绝还是清晰的落进了她的心里,“况且……你毁掉的还是她好不容易留下的证据!”
“荒谬!她是自尽的,缪霁蓝是为了她心里那份见不得人的感情自尽的!她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我!”邵文直指床榻上缪霁蓝的尸身,双眼通红,亦是一脸的盛怒,可怒火的背后却是自己无助的哀吼。他又被抛弃了,又被世间最亲的人抛弃了一次。此时此刻,被扎的鲜血淋淋的人是他,在烈焰沸油里煎熬的也是他,而那个自称是母亲的人,却冰冷僵硬的躺着,不言不语,只知心中的男人,却不管不顾自己的亲儿。她凭什么要他原谅,又有什么颜面要他原谅……
“不对……她不会,她不会……”桃喜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怎么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缪霁蓝突然中断的绝笔,她手上的抓痕,这一切的一切又说明了什么。
“玉佩呢!给我!”邵文猿臂一伸,将木讷摇着头的桃喜拽了回来,她再这般后退,不一会就会撞倒身后的铜盆。
那张在桃喜口中是证据的字条,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价值,真正蹊跷的是那枚白玉坠子。不出意料,那一定是某个人的贴身之物,或是遗物,但绝不会是缪霁蓝留给自己的。这枚玉佩是谁拿给她的?她最后一个见的人是谁?她又和谁起过争执,以至于手背上留了抓痕……这许许多多的问题都有待他去解开,但绝不是现在。既然邵家上上下下都认定她是悬梁自尽的,那她就只能是悬梁自尽的。如果眼下贸然行动,反而会打草惊蛇。此人绝不会只是想逼死缪霁蓝那么简单,难道他最终的目的是自己?那除了李语晴就没有其他人了。可自己已经让出了一切,莫不是她还不放心,想要斩草除根?可她又是如何做到的?不费吹灰之力就除掉了缪霁蓝,是不是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李语晴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阴鸷的眸间燃着嗜血的狠毒,此时的邵文像极了来自地狱的修罗,可他却又在笑,笑的格外清绝。桃喜看着他面上越来越诡异的表情,心中不自觉的一凛,却丝毫没有退缩。
深怕他又会和刚才一样把缪霁蓝留下的东西给毁了,桃喜挣扎着他的束缚,急忙将握了玉佩的手往身后藏,但邵文也不肯善罢甘休。一来二去间,争抢的俩人终是撞倒了桌几上的铜盆。
器物落地的声响,让邵云再也顾不得礼数,他霍然起身,疾步朝里屋踱去。
李语晴一惊,慌忙起身想跟了儿子一道进屋,却看到廊外浓密的雨帘中,一身哀然悲伤的邵政民正沉沉而来……
第120回 如愿似得偿
昏暗的雨幕中,邵政民一身白色孝服显得格外灼目刺眼。许是对这一噩耗太过伤心,又许是还在病中,他走的极慢,又极沉重……一大帮小厮尾随着他而来,手中清一色捧了白布白幡,身上也都罩了麻衣。
李语晴停下了跟随邵云的步子,沉沉的看向邵政民,隐在袖中的手蓦地攥紧,尖锐的丹蔻扎在手心里生痛,似乎随时都会磕出鲜血来。原来他如此笃定缪霁蓝的死讯,竟自己张罗起她的身后事来,而且荒唐到要为她披麻戴孝,也不怕被外人耻笑。即使那躺在屋里的冰冷人儿再活过来,恐怕也不屑看到他这份满腔深情。
“阿弥陀佛!老爷总算是来了……”王氏合掌默念,忙不迭起身相迎,却被邵政民的一身孝衣惊了一下。她异讶的看向李语晴,见她面上毫无表情,也不说话,便悄悄的扯了扯身旁四姨太沈氏的衣角。
沈氏起初也是一愣,被王氏一提醒,顿觉周围气氛变得十分异样。于是急忙上前,搀过邵政民的胳膊弯,把他让到堂首坐下,软语道:“老爷,大家正等着您呢……大夫人已派人去请罘罄寺的法师了,不过事出突然,包括入殓的师傅也都没到,您看是再等等,还是现在就发丧?”
“嗯……”邵政民看也未看沈氏和堂内的众人,只是轻轻额了额首,便平静的环视起明堂的每一个角落。幽兰居什么都没变,它的女主人也什么都没变。过去她对自己没有情,如今到死她对自己还是没有情。而他呢?勉强了那么多年,纠葛了那么多年,也终归是以她的死告终了。
那眸间的无限哀伤,落进李语晴眼中尽成了可笑的做作。她一摆裙裾,就着下首的位置随意坐下,亦是不言也不语。看着小厮们将廊中的绢灯一一取下,又逐个挂上描了奠字的丧灯,心中莫名升起了对缪霁蓝的一股悲然来。
第一个发现缪霁蓝死的人是她的贴身丫鬟,来报时,李语晴刚散完步回自个儿院里。冷不防听到这个消息,自己竟慌乱的打落了手中的茶盏。不久前,她是去过幽兰居,因为她想和缪霁蓝做一笔交易。如果缪霁蓝能承认邵文不是邵政民的亲子,自己就把那人的下落告诉她。可到头来,李语晴发现自己错了,她料错了缪霁蓝的性子,也料错了缪霁蓝对儿子的态度。
“邵家的一切我看不上,我的儿子也同样看不上!至于他的身世,这是我跟邵政民之间的事,就不劳大夫人揣测了!”缪霁蓝对着自己说这番话的时,何其盛气,又何其傲然,可转眼之间,她却又如尘如埃般悄然而逝……李语晴甚至还未来得及道出前尘往事,她却选择了永远的不听也不知。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迷一样的女人,让人得之心慌,失之心亦慌。可缪霁蓝竟允诺了她所说的话,她看不上的,她儿子也看不上,于是乎,拱手相让……
李语晴眼前尽是她的清绝之姿,想着过去种种,自己忽地苦涩一笑。花了毕生心血想要得到的一切,却是人家丢弃的,不要的。缪霁蓝从没和自己斗过,一直以来都是李语晴自己在和自己在斗,倘若她要一丝一毫,那么躺在那儿的便会是自己。如果自己早些告诉她,那个人并没有死,她会不会为自己的死后悔?李语晴不敢想,也不想想,她死了,确确实实死了,所有关于那人的一切都不会再有意义……对自己来说,也是。不管他是生还是死,不管他是……
见邵政民一味沉默不语,李语晴更是一副不管事的样子,王氏有点着急。眼看堂内堂外已挂上了白绸白帐,她只觉得身上的寒渗之感越来越重,竟是连坐都坐不住了。
“老爷……要不先把人移到祠堂吧!一会和尚们到了,好去里屋做法式,这周围都是煞气,您又是在病中,不好吧?”王氏似是惊恐的左右望了望,抱着双臂来到邵政民的身边,小心翼翼的看向他低语道:“再说……三姨太她……她是上吊的,你没见她那个样子,穿着戏服,画着浓妆,想想就怪森人的……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变成了厉鬼……”
王氏话音刚落,即刻对上了邵政民凌冽的眸光,他二话不说已起身给了她狠狠一巴掌,随之厉声道:“贱人!竟敢在这儿胡言乱语!”
王氏虽然被一巴掌打的眼冒金星,却也立马回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邵政民被气的连声咳嗽,忙扬手自己扇起了嘴巴子,一边哀声道:“老爷,我错了,不该胡说八道……老爷!我错了……”
沈氏虽然抚着邵政民的背脊帮他顺气,但求助般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李语晴。
李语晴眼波一转,终于站起了身,她朝着邵政民和沈氏走过来,却又在堂中央停驻了脚步,淡淡瞥了一眼王氏,启唇道:“老爷,絮说话从不过心,您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也是怪我,没把话同她们交代清楚。”
“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李语晴和邵政民对望了良久,这才转身,凝望着众人,正色道:“三姨太得的是顽疾,药石罔医,不治而亡。如若有谁让我听到一字有关三姨太的闲言碎语,休怪我……不客气!”
在一片肃静过后,众人纷纷垂颜额首。而王氏更是点头如捣蒜,嘴中不停念道:“是!是……是我糊涂……”
李语晴悠长的吁了一气。邵政民现在要的无非也是这个面上功夫,做个顺水人情,自己何乐不为。再说人都已经死了,自己有什么可同缪霁蓝计较的,又还有什么值得同邵政民计较的?再看邵政民,他又哀哀的望向廊外。风雨飘摇之后,花会落,叶会尽,唯有不变的是生活。可她却猛然觉得,缪霁蓝的死结束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生命,更是李语晴的人生……
“语晴,发丧吧……委屈你了,还要同我一道为霁蓝穿孝服。不过这辈子,也只剩下这么一回了,我想你是不会和她计较的,对吗?”邵政民满面颓然的视了一眼端雅而立的妻子,他是真的觉得很累,虽然他没有把话说的很直白,可聪明如李语晴又岂会听不明白他心中对她的怨恨。这个在自己潜意识里也许比缪霁蓝更重要的女人,永远都是这般娴雅端庄,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她要的很明确也很简单,现在他都愿意交给她,只希望她能息事宁人,把最后的尊严留给自己。
“三姨太突然香消玉损,不单是老爷一人伤心难过,语晴的心里也同样悲痛,并不比别人缺一分,少一毫!您是一家之主,说的话我们自当遵循。而且这人也已经死了,我自然是没办法计较,只是……那活着的人,我却不得不计较。这么大的事,您总该给我和云儿一个交代,给邵家上上下下一个交代!”李语晴心中一凛,邵政民话中之意她听出来了,他是在怪自己挑起了往事,间接害死了缪霁蓝。看来他俩一定对质过,而且邵文并不是邵政民亲生,不然他怎会默许了缪霁蓝的儿子把一切交还给云儿,又怎会在明知自己挑起事端后,还对自己如此客气,可她却无论如何不能背这个害死缪霁蓝的黑锅。
邵政民前脚已踱出了堂门,却为了李语晴的这番话停下了脚步。他癯瘦的脸颊上满是病态,面色似乎一下憔悴蜡黄了不少。他何曾有过这般萧瑟凄楚的模样,可映入李语晴的眼中,激起的只会是更加强烈的反感和厌恶。
“你还要我给什么交代?难道她给的交代还不够沉重……语晴,见好就收吧,没人再欠你什么了!她更是不欠你的……”邵政民话毕,又徐徐转身,径自踏出了明堂,似有踽踽独行之态。
身后的沈氏和王氏见邵政民一走,急忙跟了上去。打伞的打伞,陪同的陪同,堂内一下便空了下来。
“政民!你不再进去看看她了吗?”一阵恍惚过后,李语晴猛的踱到门边,就着邵政民的背影唤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明白心底的悲凉为何一直萦绕着自己。他不是对缪霁蓝痴心难易吗?怎么就连进去看她一眼也不敢了?
白色的孝服依旧如来时那般的刺目,邵政民似乎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呼喊,也有可能他是不愿听到。沉重吗?李语晴不禁扪心自问,也许吧……她对缪霁蓝的恨,无非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嫉妒,而邵政民呢?对缪霁蓝的爱,无非也